國王粗重的喘息漸漸平緩,他抬眼瞥見師徒四人面色沉凝、各懷心事的模樣,乾裂的嘴角竟勾起一抹近乎快意的澀笑,枯瘦的手指鬆開又攥緊,索性閉目靜待,彷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可當真到了塵埃將定、善惡將判的時刻,他眼底那點偏執的快意反倒煙消雲散,整個人奇異地平靜下來,只靜靜臥在榻上,等候屬於自己的最終裁決。
這局面倒讓悟空師徒幾人犯了難,心頭沉甸甸的,頗有些束手無策。若是尋常妖邪作亂,他們只管掄棒揮耙、斬妖除魔,一刀一槍解決得乾淨利索,從無這般躊躇。可眼下情勢全然顛倒:那獬豸洞中的霞光真人,非但沒有禍亂家國、殘害生靈,反倒一心為金聖宮娘娘祛毒療傷,守著一份旁人不知的前因;真正在幕後構陷忠良、草菅人命、修煉邪術的,竟是朱紫國的朝堂權貴。
若是僅有臣僚作惡,他們大可以將人證物證悉數呈上,交由君王明正典刑,依規處置便是。可如今,連一國之君自身都深陷權謀與貪慾的泥沼,合謀構陷、默許邪祭,從頭到尾都是惡事的共謀者,這滿朝的法度綱常,早已從根上爛透了。師徒幾人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該依何規矩、從何下手,只覺這人間的權欲糾葛,難解萬分。
這般僵局終究要有人打破,誰也未曾想,最終挺身而出的,竟是深宮中那位一直看似柔弱的貴妃。她抱著懷中尚在襁褓的幼子 —— 朱紫國唯一的王室血脈,身著素服,一步步走上金鑾殿。沒有歇斯底里的控訴,也沒有驚慌失措的惶恐,她只是平靜地呈上國王與丞相合謀的證據,又細數這些年朝堂的亂象與百姓的苦難,言辭懇切,條理清晰,字字句句都戳中百官與百姓的心。
百官本就對國王與丞相的所作所為心存不滿,只是礙於皇權不敢發聲。如今貴妃攜小王子出面,既佔了法理正統,又順了民心所向,眾人紛紛叩首擁立。最終,貴妃扶持年幼的小王子登基為新君,尊為太后,臨朝稱制。而那位深陷貪慾、鑄下大錯的老國王,因罪證確鑿,又恐動搖國本,被秘密賜死在寢宮之中,結束了他充滿矛盾與罪孽的一生。
貴妃雖出身於宰相的算計,卻始終銘記王后昔日的仁政,更親眼目睹了權欲帶來的災禍。她掌權之後,盡數廢除了國王與丞相留下的苛政與邪術,嚴格遵循王后昔日的治理方略,廣開言路、輕徭薄賦、整頓吏治,又重用那些曾被排擠的賢能之臣。在她的悉心打理下,朱紫國漸漸褪去了陰霾,百姓重拾生計,市井恢復了往日的繁華,整個國家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
而那些被擄走的童男童女,悟空不忍他們帶著這段恐怖的記憶長大,便施展術法,抹去了他們被關押、受驚嚇的片段,只留下與家人相伴的溫馨回憶。隨後,師徒幾人親自將孩子們一一送回各自家中。重逢的喜悅沖淡了過往的陰影,家家戶戶燈火通明,哭聲與笑聲交織,成了朱紫國最動人的圖景。
數月後,金聖宮娘娘在霞光真人的陪伴下,終於徹底祛盡體內餘毒,恢復了往日的神采。她回到了朱紫國,沒有急於奪回甚麼,只是悄悄入宮,與已是太后的貴妃在偏殿中促膝長談了整整一夜。沒人知曉她們說了些甚麼,只知談話結束時,兩人眼中都帶著釋然的笑意。臨走前,金聖宮娘娘留下了一疊厚厚的書冊,裡面記載著她多年治理國家的經驗、農桑水利的良策,以及對民生疾苦的洞察,算是給這片她曾傾注心血的土地,留下了最後的饋贈。
隨後,她轉身走向等候在宮外的霞光真人,沒有半分留戀。霞光真人上前,輕輕為她拂去衣袖上的塵埃,兩人並肩離去,身影漸漸消失在遠方的雲霞之中。有人說,他們回了麒麟山獬豸洞,繼續修行問道;也有人說,他們去了更遠的地方,尋一處無人打擾的仙境,續寫昔日的前緣。
朱紫國的故事終告一段落,新君年幼卻聰慧,太后賢明且勤政,國家日漸清明,百姓安居樂業。師徒四人站在城外,望著這座重獲新生的都城,心中滿是欣慰。悟空撓了撓頭,金箍棒在掌心轉了個圈:“這人間的事兒,雖纏手,倒也有幾分意思。” 唐僧合十淺笑:“心向光明,縱有陰霾,終會散去。”
馬蹄得得,師徒四人再次踏上西行之路。前路依舊山高水遠,妖魔鬼怪或許仍在暗處潛伏,但這人間的溫情與堅守,恰如一束微光,照亮了漫漫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