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路上的風，似乎都變了味道。往日是塵沙混著汗水的粗礪，如今卻總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甜腥餘燼氣，像沒燒透的紙錢灰，悶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地勢愈發險惡。山不再是山，倒像是一具具被歲月風乾、又被惡意扭曲的巨獸骸骨，猙獰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穹。怪石如鬼牙交錯，枯樹似妖爪勾連，連偶爾掠過天際的禽影，都帶著不祥的尖嘯，驚得人心頭髮緊。
唐僧依舊端坐馬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標槍插在鞍韉上。他的面容平靜，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幾分寶相莊嚴，是那種香火薰染過久、剔除了所有人間煙火氣的“淨”。他按時誦經，聲音平穩無波；按時打坐，身姿紋絲不動。可若細看，便能發現他捻動佛珠的手指，偶爾會極其輕微地顫抖一下，他的目光大多數時候落在虛無的前方。
孫悟空走在最前頭。九轉金丹補足了元氣，甚至修為隱有精進，金箍棒在孫悟空的死纏爛打下也被觀音還給他了，按說應該是高興的才對啊，可他卻覺得四肢百骸裡有一股邪火在竄，燒得他五內俱焚。那火不是對外，倒像是從自己骨頭縫裡往外冒。金箍棒在手裡掂來掂去，不再是趁手的兵器，倒像根燒火棍，燙手，又捨不得丟。
豬八戒的抱怨聲也少了，蔫頭耷腦。沙僧挑著擔，腳步沉得像是墜了鉛。
這一日，行至一處地界，喚作“萬靈竹節山”。名字聽著有幾分雅緻，實則險惡無比。山體並非一整塊，而是由無數粗如屋柱、高達百丈的巨型石柱錯落堆積而成，柱體斑駁，佈滿蜂窩般的孔洞，遠遠望去，真如一片無邊無際、陰森詭異的石竹之林。風穿過那些孔洞，發出千百種高低不同的嗚咽尖嘯，時而如鬼哭，時而似狼嚎，擾得人心神不寧。
路徑就在這些巨大石柱的縫隙間蜿蜒，時寬時窄，光線幽暗，抬頭只見一線扭曲的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混合著苔蘚與某種陳腐氣息的味道。
“師父，這地方氣味不對，”孫悟空停下腳步，火眼金睛灼灼生光，掃視著那些黑黢黢的孔洞。他總覺得那些孔洞裡，有無數雙眼睛在窺伺。
唐僧微微頷首，嘴唇抿得有些緊，聲音乾澀：“小心為上。”
隊伍緩慢前行。石柱的陰影交錯投下，將人和馬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那風聲嗚咽，越來越響，越來越尖利，直往人耳朵裡鑽，往腦仁裡扎。
走著走著，牽馬的豬八戒忽然“咦”了一聲，鬆開韁繩，撓了撓自己的大耳朵，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師父，猴哥，你們聽見沒？好像……有人在叫俺老豬的名字？嬌嬌滴滴的，從那石頭縫裡傳出來的？”他指了指旁邊一根粗大石柱中部的黑洞。
孫悟空立刻警覺，金睛掃向那黑洞，喝道：“甚麼妖魔鬼怪，藏頭露尾，給俺老孫滾出來！”
話音未落，那黑洞裡驟然卷出一股腥臭的黑風，風中隱隱裹著一團模糊的影子，快如閃電，直撲隊伍中央的唐僧！
“師父小心！”沙僧反應最快，降妖寶杖橫攔，金光一閃，卻聽“噗”的一聲，那黑風詭異至極，竟如活物般一扭，繞過寶杖，依舊抓向唐僧！
千鈞一髮之際，斜刺裡一根金光燦燦的棒子遞到，“鐺”一聲巨響，火星四濺，結結實實架住了那黑風中探出的一隻毛茸茸的利爪！是孫悟空！
可就在孫悟空架住這一擊的瞬間，異變陡生！
他身後另一根石柱的孔洞中，悄無聲息地又竄出一股幾乎一模一樣的黑風，其速度、角度、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趁著孫悟空全力前擋、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空隙，閃電般掠過。一隻同樣毛茸茸、卻似乎更加穩定有力的手，輕輕巧巧，就在豬八戒和沙僧的眼皮子底下，一把攫住了白馬韁繩，連帶著將馬背上驚魂未定的唐僧，一同向後扯去！
“猴哥！後面！”豬八戒驚駭大叫，重刀下意識舉起，卻不知該打誰。
孫悟空猛地回頭，火眼金睛瞬間收縮——只見又一個“自己”，身穿僧袍，手持碗口粗細的如意金箍棒，正拽著白馬，朝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混合著嘲弄、快意與某種更深沉情緒的、毛臉雷公嘴的冷笑！
而孫悟空自己剛才架住的那一擊，那黑風中的利爪和身影，在被金箍棒震退的瞬間，如同煙霧般消散了——竟是個逼真的幻影分身！
“你——！”孫悟空目眥欲裂，怒火瞬間沖垮了理智。被騙了！被一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敢變成自己模樣的東西耍了！他狂吼一聲，也不管那“假悟空”還挾持著師父，金箍棒掄圓了，帶著千鈞之力，劈頭蓋臉就砸了過去！
“鐺——！”
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火星四濺！兩個孫悟空，兩條金箍棒，結結實實撞在一處！那力量，那威勢，那狂野暴烈的氣息，竟是半分不差！巨大的衝擊波將周圍的碎石塵土轟然掀起，豬八戒和沙僧被震得連連後退，白馬津津長嘶，揚蹄欲奔，卻被那“假悟空”死死控住韁繩。
唐僧在馬上被顛得東倒西歪，臉色煞白，緊緊抓住鞍韉，看著眼前兩個一模一樣、正以命相搏的徒弟，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攫住了他。他嘴唇翕動，想喝止，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兩個孫悟空已鬥作一團。從地面打到石柱上，從石柱間打到半空。棒影如山，罡風似刀，將這片詭異的石林攪得天翻地覆。他們招式相同，力量相若，速度相仿，甚至連戰鬥時那呲牙咧嘴的兇狠表情、那偶爾夾雜的怒罵叫囂，都如出一轍！
豬八戒和沙僧幾次想上前幫忙，可那戰團激烈無比，兩人身形交錯，快得只剩殘影，根本分不清誰是誰，貿然加入，只怕反而誤傷。更讓他們心驚的是，這兩個孫悟空，似乎都打出了真火，每一棒都朝著對方要害招呼，那狠辣決絕的勁頭，竟像是有著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這……這可如何是好？”豬八戒急得團團轉，釘耙在手裡轉得飛快，“一模一樣，連身上的汗味都一樣，俺老豬怎麼分得清！”
沙僧緊握寶杖，死死盯著戰團，額角青筋暴起，忽然大喊：“緊箍咒！師父，快念緊箍咒！真的那個才會疼！”
唐僧如夢初醒，連忙定神，嘴唇快速開合，默誦那觀音親授的咒語。
咒語剛起，空中兩個激鬥正酣的孫悟空同時身形一僵，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啊——！痛煞我也！”
“師父！莫念！莫念！疼殺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