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屑，復又低頭啃食靈草，語氣平淡：“修煉千年，通曉人言有何稀奇？爾等且退去，往山外尋個地方安歇，莫要在此聒噪不休，擾了我家主人與聖僧的論道清興。” 說罷，便垂首專注吃草，任憑三人再看，也再不搭腔。
被一頭牛當眾下了逐客令，孫悟空氣得牙根癢癢，恨不得上前薅它兩把牛毛，卻偏偏無計可施。對方擺明了軟硬不吃，身後又靠著太上老君這尊大神，壓根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萬般無奈之下，三人只得悻悻退出山谷，在金兜山外圍尋了處背風的山坳暫且安身。豬八戒唉聲嘆氣地去山林間尋野果充飢，沙悟淨默默撿拾乾柴生火取暖，孫悟空則獨自靠在一塊巨石上，望著暮色沉沉中金兜山那沉雄肅穆的輪廓，眼神變幻不定，滿是鬱結。
是夜，月明星稀，山風微涼。豬八戒和沙悟淨早已沉沉睡去，鼾聲此起彼伏，唯有孫悟空毫無睡意。懷裡貼身藏著的觀音所贈青蓮，散發著絲絲清涼，卻根本壓不住他心頭的躁動，還有那一絲隱隱蔓延的不安。
他想起荒山破廟裡那頓酣暢淋漓的 “葷腥法事”，想起當時自己拍著胸脯說 “替天行道” 的豪言壯語，只覺得荒謬又可笑。原來他所謂的 “替天行道”，不過是欺負幾個沒背景的妖道；原來他認知裡的 “天” 與 “道”，竟如此淺薄。那些高居三十三天之上的仙佛，他們座下的一個童子、一頭坐騎，哪怕只是私自下界，都握著足以碾壓他這 “齊天大聖” 的力量與法寶。他這一身大鬧天宮練就得的神通，在真正的底蘊和背景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擊。
西行取經，當真只是為了取回幾卷真經普度眾生嗎？這一路來的九九八十一難，是佛祖與天庭的考驗，是磨礪心性的劫數，還是…… 一盤他至今未能看透的大棋？他、八戒、沙僧，甚至一心向佛的師父，在這盤偌大的棋局裡，又算是甚麼？是棋子，還是棄子？
他下意識摸了摸空蕩蕩的耳後 —— 往日裡，金箍棒縮小後便藏在那裡，是他最安心的依仗。此刻指尖觸到的只有冰涼的猴毛，一種前所未有的虛浮感瞬間攫住了他，彷彿渾身的主心骨都被抽走了一般。
“不能就這麼算了！” 沉寂半晌，孫悟空眼中忽然重新燃起灼灼火焰，那是刻在骨子裡的齊天大聖的不屈，還有與生俱來的狡黠。“硬的不行就來軟的，明的不成便來暗的。老君的坐騎又如何？有金剛琢又怎樣？俺老孫就不信，天底下能有無縫的蛋，找不出他的破綻！”
他暗自打定主意，明日天一亮，便去打探金兜山與兕大王的底細，看看這山中有沒有流傳的傳說、這妖怪有沒有不為人知的弱點；或是…… 這青牛精下界，未必是單純為了攔路，說不定也有甚麼 “不得已” 的緣由？若能抓住這點，或許便能尋得突破口。
就在他思忖間，忽然，遠處金兜山深處，那座緊閉的石門方向，似乎極輕微地開合了一瞬！一道細微的清輝，比月光更澄澈、更溫潤，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來不及捕捉。
孫悟空猛地挺直脊背，火眼金睛驟然睜開，死死盯住那處方向。可夜色依舊清冷，石門緊閉如舊，唯有月光灑在石面上，泛著淡淡的冷光，彷彿方才那一幕從未發生。
一夜輾轉，孫悟空幾乎沒合過眼。金箍棒離手的空落與不適感如跗骨之蛆，時刻啃噬著他的心神，反覆提醒著那場憋屈的慘敗。天剛矇矇亮，天邊泛起魚肚白，他便猛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對還在睡夢中的豬八戒和沙悟淨吩咐道：“八戒，你和沙師弟看好行李馬匹，守在此處，俺去金兜山深處打探一番”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隻灰撲撲的尋常山雀，撲稜著翅膀，悄無聲息地飛向金兜山深處。他盤算著，從山中鳥獸、本地土地口中，總能撬出點關於這神秘兕大王的蛛絲馬跡 —— 哪怕是喜好、弱點，或是下界的緣由，也好對症下藥。
然而，打探的結果卻讓他愈發沮喪，甚至透著幾分詭異。這金兜山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籠罩，山中鳥獸靈智皆不高，問及 “兕大王” 或 “金兜洞”，要麼茫然四顧，不知其所云；要麼嚇得渾身篩糠，瑟縮著躲進巢穴，只敢發出嗚嗚的哀鳴，語焉不詳。無奈之下，他喚出本地土地，那矮小結實的老頭剛一現身，見是孫悟空，當即 “噗通” 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聖饒命！大聖饒命啊！小神…… 小神實在不知啊！那金兜洞自百年前便莫名出現在山中，洞主深居簡出，從不侵擾周邊生靈，也不沾染香火，小神連他面都未曾見過幾次，只知其神通廣大，萬萬招惹不得！其他的…… 小神是真的一無所知啊！”
孫悟空追問再三，土地老兒翻來覆去也只是這幾句，嚇得臉色慘白，彷彿多說一個字就要丟了性命。他心知這兕大王行事太過縝密，連本地香火神都瞞得死死的，再問下去也是徒勞。孫悟空只得悻悻然化作一道流光，飛回暫歇的山坳。
此時，豬八戒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堆上，肚皮朝天，對著漸漸升高的日頭髮呆，肚子裡咕嚕嚕的叫聲此起彼伏，餓得前胸貼後背。見孫悟空回來，他有氣無力地抬了抬眼皮，含糊問道：“猴哥，咋樣？打聽到啥有用的沒？俺老豬快餓癟了，再沒啥吃的，怕是要去啃樹皮了……”
沙悟淨早已起身，默默遞過兩個乾癟的野果，眼神裡帶著幾分關切。
孫悟空變回原身，一屁股重重坐在石頭上，抓起野果狠狠咬了一口，煩躁地罵道：“屁都沒問出來！這山乾淨得像被水洗過一樣，連個知道內情的小妖都沒有！那土地老兒更是個慫貨，嚇得都快尿褲子了，啥有用的都不肯說，也不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