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甚麼捆仙繩一類的術法,也不是靠著蠻力壓制,是直接引動了兜率宮這一方天地的根本規則!任他七十二變的通天之能,任他刀劈不爛、火燒不毀的金剛不壞之軀,在這觸及大道本源的鎮壓之下,竟半分都動彈不得,連丹田中翻湧如江海的法力,都像是被澆了萬年玄冰,瞬間凍成了冰坨,半點兒都運轉不開。
“你……”
孫悟空喉間擠出一聲驚怒交加的低吼,渾身的猴毛都炸了起來,拼盡全力掙了一下,可那纏在周身的道則鎖鏈反倒收得更緊,像是有整座三十三天的山陵,順著那無形的鎖釦壓在了他身上,連骨頭縫裡都滲著疼,硬邦邦的骨節被勒得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響,像是下一刻就要崩開。
他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這般清晰地覺出後怕 —— 眼前這看著成天守著丹爐、連眼皮都懶得抬的老倌兒,竟藏著這麼叫人膽寒的本事,哪裡是他從前以為的 “只會煉丹的老頭”?這哪裡是法力高低的差別?是把天地間的 “道” 嚼碎了融進了骨血裡,抬手投足間,都能引著天地的規則為己用,這份本事,已經玄乎到了他連想都不敢想的地步!
太上老君垂著廣袖,慢悠悠踱到孫悟空跟前,那腳步輕得像是踩著雲,卻每一步都落在孫悟空的心尖上。他抬起手,枯瘦的食指像是裹著千萬年的山風,輕輕往孫悟空的額頭上一點 ——
沒有耀目的仙光炸開,也沒有震得天地顫的聲響,連半點兒動靜都無。
可孫悟空只覺腦袋裡像是被不周山迎面撞了個正著,轟的一聲,整個人的意識都炸了開來。緊跟著便有無窮無盡、玄奧晦澀的 “道”,像決了堤的天河,劈頭蓋臉往他的識海里灌,涼絲絲的,卻又重得像淬了鉛。他的元神在識海里翻湧著震顫,眼前驟然黑了大半,耳中只剩連綿不絕的嗡鳴,胸口裡氣血翻湧得厲害,一口腥甜的逆血堵在喉頭,硬生生被他嚥了回去。
那是不帶半分殺氣的大道威壓,卻比任何尖槍利刃都要叫人絕望 —— 叫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在這天地規則的執掌者面前,不過是一隻蹦躂的螻蟻,渺小得不值一提,連半分反抗的力氣都生不出來。
“咳咳……”
孫悟空捂著胸口咳了兩聲,那咳聲悶得像是從胸腔裡碾出來的,臉色白得像兜率宮階前積了百年的霜,一雙金睛裡滿是震駭,連眼尾都繃得發顫 —— 那哪裡是驚駭,是一種被徹底顛覆了認知的茫然無措。
他活到今日,頭一回把前因後果掰扯得這般明白:當年他鬧天宮、偷金丹、攪亂蟠桃宴,竟從來都不是他本事大到能凌駕於眾仙之上,能在這三十三天裡橫著走,不過是眼前這位,從頭到尾都沒當真把他放在眼裡,連半分跟他較真的心思都沒有!
太上老君收回手指,那禁錮孫悟空的無形道則鎖鏈也悄然散去。孫悟空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身形,再看向老君時,眼神裡已沒了之前的狡黠和算計,只剩下深深的忌憚。
太上老君又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彷彿剛才那雷霆一擊只是拂去衣袖上的灰塵。他淡淡道:“現在,可以好好說話了?你方才說,唐僧被一個會噴火的妖怪抓了?”
孫悟空捂著仍有些發悶的胸口,再不敢耍甚麼心眼,老老實實道:“是……師父和八戒,被一個穿紅肚兜、使三昧真火的娃娃妖怪,抓到火雲洞去了。那妖怪正要蒸煮他們。俺……弟子見那火與老君爐火同源,心中驚疑,特來……特來詢問。” 他再不敢提甚麼“敲詐”、“金丹”了。
太上老君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隨即舒展開,喃喃自語:“紅肚兜……三昧真火……火雲洞……” 他看向孫悟空,“那妖怪,可曾報上名號?”
“未曾,只聽小妖們稱他‘大王’。” 孫悟空忙道。
太上老君沉吟片刻,忽然問道:“那妖怪除了三昧真火,可還有其他特異之處?比如,是否提及父母?洞府有何標誌?”
孫悟空仔細回想,搖頭:“不曾聽他提父母。洞府在一處隱蔽山坳,內裡嘈雜,小妖眾多,倒無特別標誌。只是那妖怪年紀雖小,脾氣卻大,囂張得很。”
太上老君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又有一絲無奈,輕輕嘆了口氣:“原來是他……倒是會找地方惹事。” 他看向孫悟空,“此事,我已知曉。你且回去,與那沙和尚一同,暫且看住火雲洞,莫讓那娃娃真個傷了唐僧。我自有計較。”
孫悟空一聽,急了:“老君!那妖怪厲害,尤其是那火,俺老孫一時也難近身!師父危在旦夕,您‘自有計較’是……何時計較?怎麼個計較法?要不……您先把那妖怪召回來?或者賜俺件能克那真火的寶貝?”
他現在只想趕緊救出師父,甚麼金丹,甚麼算計,在剛才那一下大道鎮壓面前,全都煙消雲散了。這老君太可怕,還是救師父要緊。
太上老君卻揮了揮手:“去吧。我既說知曉,便不會誤事。那娃娃……我稍後自會派人去處理。至於寶貝……”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孫悟空一眼,“你身上不是已有文殊的青蓮?雖不專克火,守心凝神,抵禦些煙火之氣,倒也使得。速去,莫再耽擱。”
孫悟空被他說破身懷青蓮,又是一驚,見老君已然轉身,不再理會,知道再問也無用。他心中焦急師父安危,又懾於老君之威,不敢多言,只得拱了拱手,悻悻然退出兜率宮。
離了三十三天,孫悟空回頭望了望那祥雲繚繞的宮殿,心有餘悸,又滿腹疑團。老君顯然知道那紅孩兒的來歷,而且似乎並不太意外,語氣中甚至有點“自家熊孩子又闖禍了”的無奈。可他為何不立刻動手?派人處理?派誰?
帶著滿腦子疑問和對師父的擔憂,孫悟空急駕筋斗雲,返回號山,要與沙悟淨商議對策,同時緊緊盯住火雲洞。他現在只盼老君所謂的“派人處理”,能來得快些,再快些。至於敲竹槓的念頭,早已被那一指頭點得煙消雲散。這太上老君,根本就是個不能以常理揣度的老怪物!武力值高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