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身在半空,他心頭警鈴大作,體內八九玄功自然流轉,硬生生將那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哎”字嚥了回去,化作一聲含糊的悶哼。同時,他借那澗上罡風之勢,身形在空中極其詭異地一扭一折,並非直掠對岸,反而似被無形之力推了一把,斜斜朝著澗邊一塊虯結如龍的古松樹冠落去!
“嘩啦!” 松針紛飛,孫悟空拉著玄奘隱入濃密枝葉,氣息瞬間收斂得近乎於無,彷彿憑空消失。
澗對岸,金角大王手持紫金葫蘆,葫蘆口紫光吞吐不定,卻並未如預想般爆發出驚天吸力。方才他強行催動這尚在“漏氣”、內部混沌未平的寶貝,又是含怒急喝,那葫蘆只是紫光亂閃,嗡鳴不已,吸力卻散亂微弱,只將幾片飄落的松針和些許塵土吸入,對孫悟空根本構不成威脅,反倒因這一下強行施為,塞子縫隙處又“嗤”地冒出一大股帶著焦糊味的濁氣。
“可惡!” 金角大王見一擊無功,氣得幾乎將葫蘆砸在地上。銀角大王也趕至澗邊,望著對岸茂密山林,咬牙切齒:“這猢猻狡詐!又被他躲過!”
就在這時,九天之上,忽然毫無徵兆地垂下萬道紫氣,祥光瑞靄瀰漫開來,將整個平頂山上空映照得一片氤氳。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大道本源般的清靜無為氣息籠罩四野,瞬間壓下了山間的妖氛、火氣,連澗水轟鳴都似乎變得輕柔。
一個蒼老溫和、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在每個人心頭清晰響起:
“孽障,還不住手?”
只見一位老道人,自紫氣祥光中緩緩而降。這老道頭戴魚尾冠,身穿八卦道袍,面容清癯,長鬚垂胸,手持一柄拂塵,周身並無絲毫法力外洩的威壓,卻讓天地為之寂靜,萬物為之低眉。不是太上老君,又是何人?
金角銀角一見來人,渾身劇震,臉上血色瞬間褪盡,手中兵刃法寶幾乎拿捏不住,“噗通”、“噗通”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顫聲道:“老爺!老爺恕罪!”
孫悟空在松樹冠中也看得分明,心中恍然:果然是這老倌兒家裡的童子!他眼珠一轉,拉著玄奘從樹上躍下,卻不上前,只站在澗邊,拱手笑嘻嘻道:“原來是老君駕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您家這兩個看爐子的童子,可把俺老孫和師父害苦了!”
玄奘也連忙整衣合十:“阿彌陀佛,弟子玄奘,拜見老君。”
太上老君目光掃過跪地發抖的金角銀角,又看了看孫悟空和玄奘,最後在那還在微微冒煙的紫金葫蘆上停留一瞬,拂塵輕輕一擺,對金角銀角嘆道:“爾等私下凡塵,盜取法寶,阻攔取經,更起貪嗔之念,已犯天規,亦違我清淨之旨。隨我回宮領罰吧。”
金角銀角哪裡敢有半句分辯,只是叩頭不止:“弟子知罪!弟子知罪!求老爺開恩!”
太上老君不再多言,手中拂塵一揮,一道清光捲住金角銀角,二人連同他們身上的點鋼槍等物,瞬間化作兩道流光,沒入老君袖中
孫悟空一個箭步上前,眼巴巴地望向那紫金葫蘆和芭蕉扇,搓著手,臉上堆滿笑容:“嘿嘿,老君,您看……您家童子把俺師父驚得不輕,把俺師弟收進葫蘆裡關了這許久,又放火燒山,把俺老孫累得夠嗆……這精神損失、體力損耗、還有俺師弟在葫蘆裡受的罪……總得有點補償不是?您這葫蘆和扇子……”
太上老君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這猢猻,倒是會順杆爬。幌金繩、七星劍,爾等既已‘取得’,便與爾等有些緣法,留著防身倒也使得,算是他們驚擾爾等的補償。” 他特意在“取得”二字上微微一頓,顯然知曉孫悟空偷盜之舉。
孫悟空連忙點頭:“是是是,老君聖明!那這葫蘆和扇子……”
“紫金葫蘆乃吾盛丹之物,芭蕉扇是煽火之器,皆非爭鬥之寶,亦與爾等西行緣法不深。” 太上老君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商榷的意味,“且葫蘆被爾等損了靈韻,需帶回溫養。猢猻,莫要太貪心了。”
說罷,不待孫悟空再開口,拂塵再擺,那紫金葫蘆和芭蕉扇便化作紫紅兩道流光,飛入老君袖中,消失不見。隨即,老君對玄奘微微頷首:“迄今人,前路漫漫,好自為之。” 又瞥了孫悟空一眼,那目光深邃,似有提醒,又似有期許,隨即一拍青牛,祥雲自生,紫氣回捲,連同座下青牛,瞬息間便消失在九天之上,彷彿從未出現過。
山風拂過,澗水長流,平頂山又恢復了寧靜,只餘下一片狼藉的山林和澗邊師徒二人。
孫悟空看著老君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有些遺憾地掂了掂手中的幌金繩和七星劍:“這老倌兒,忒小氣!好歹再多給一件嘛!” 話雖如此,他也知道,能得到幌金繩和七星劍已是意外之喜,這兩件寶貝威力不凡,足以彌補此番辛苦。
玄奘走上前,看著孫悟空手中寶物,又望了望西方,長舒一口氣:“悟空,此次多虧你了。若非你機變百出,智勇雙全,為師與八戒、悟淨,恐怕皆要遭難。那老君所言‘好自為之’,我們當謹記。”
孫悟空將幌金繩和七星劍收起,打算回去給沙師弟和八戒分分,撓頭笑道:“師父如今也曉得說好聽話了!走走走,快去尋八戒和沙師弟,那呆子還在林子裡等著呢!這平頂山,總算過了!”
師徒二人繞路返回,與藏匿接應的沙悟淨匯合,又找到被孫悟空暗中解了葫蘆禁制、剛爬出來還暈頭轉向的豬八戒。豬八戒得知事情原委,又見得了寶貝,孫悟空將七星劍給了他,自己留了幌金繩,也轉怒為喜,只是對妖怪被輕輕帶走,還是有些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