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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第527章 西遊49

2026-01-05 作者:愛吃醋拌飯的徐璞

他像是驟然被抽走了渾身力氣,軟綿綿地倚上那堵朽壞傾頹的土牆,而後順著斑駁的牆皮緩緩滑落,重重一屁股跌坐在地。身上那件素日裡皎白勝雪的僧袍,早已被塵土糊得發灰,更濺上了星星點點的血汙,衣料也被碎石剮出了幾道裂口。可他對此渾不在意,一雙眼直勾勾地凝著不遠處橫陳的老翁屍首,眸中空洞得不見半分神采;視線又膠著在那片愈擴愈開的血泊上,昏黃搖曳的油燈光影裡,那抹猩紅刺目得灼人,而他便這般僵在原地,宛如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雕,紋絲不動。

沙悟淨站在原地,握著冰冷的降妖杖,看著崩潰的師父和地上那具精心設計的“傑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無力感席捲了他。

屋外,夜風嗚咽,彷彿無數鬼魂在嘲笑。破碎的茅屋再不能提供任何庇護,只有更深的黑暗和冰冷,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

玄奘癱坐在血泊與塵土之中,對著沉默如石的沙悟淨,眼神空洞地揮了揮手,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你也走吧,悟淨。回你的流沙河,或是尋一處清淨,都好過跟著我……這般下去,我怕連你最後一點本心,也看不到了。”

沙悟淨張了張嘴,那青面獠牙的臉上頭一次顯出如此清晰的、近乎痛苦的掙扎。他看著師父心如死灰的模樣,又看看地上那具作為“鐵證”的屍體,知道任何辯解在此刻都蒼白無力,甚至可能進一步刺激師父。他重重跪地,對著玄奘磕了三個頭,額骨觸地有聲:“師父保重。” 說罷,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破碎的茅屋和恍若失魂的師父,魁梧的身影融入門外無邊的黑暗,腳步聲沉重,漸行漸遠。

沙悟淨沉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荒野的盡頭。玄奘獨自坐在那間破碎的、瀰漫著血腥與妖異寒氣的茅屋裡,如同泥塑木雕。油燈早已熄滅,只有冰冷的月光從破敗的屋頂和牆洞漏下,照著他慘淡的面容和地上那具漸漸僵冷的“老翁”屍體。

不知過了多久,山風吹得他一個激靈。他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看著屋外的黑暗,又看看身邊的“死亡”。

他掙扎著站起來,扶起倒在地上的九環錫杖,僧袍上沾染的血汙和塵土也無力拂去。他踉蹌著走出茅屋,沒有回頭,憑著感覺,朝著與來路略有偏差、似乎地勢稍緩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只有白馬和簡單的行禮,還有一個心如死灰的僧人和一根冰冷的錫杖。

這一走,竟在天色將明未明時,隱約看到了山嶺的邊緣,以及更遠處,幾縷稀薄的炊煙。那意味著人煙。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星,在他死寂的心底閃了一下。他加快腳步,幾乎是連滾爬地下了最後一段山坡,踏入了一片相對平坦的谷地。前方,一個不大的村莊輪廓在晨霧中顯現,土牆茅舍,雞鳴犬吠依稀可聞。

玄奘心中升起一絲卑微的慶幸,整理了一下破舊的僧袍(儘管無用),努力挺直腰背,向著村口走去。

然而,他剛一出現在村口那條土路上,原本零星活動的村民像是見了鬼魅,紛紛變色。

正在井邊打水的婦人猛地提起半桶水,頭也不回地小跑回家,“砰”地關上木門。樹下幾個閒聊的老漢瞬間噤聲,渾濁的眼睛裡充滿警惕和恐懼,互相使著眼色,慢慢散開,各自回家,關門落栓的聲音此起彼伏。連原本在路邊刨食的雞鴨,都似乎感受到了不祥的氣氛,撲稜著翅膀躲開。

不過片刻功夫,剛才還有幾分生氣的村口,變得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空蕩蕩的街道,捲起些許塵土。

玄奘僵在原地,剛剛升起的那點暖意瞬間被冰水澆滅。他低頭看看自己——染血的僧袍,狼狽的模樣,確實不像高僧。但他分明是個落難的行腳僧啊!為何……為何人們如此恐懼躲避?

就在這時,村口最靠近路邊的一間低矮土坯房的木門,“吱呀”一聲,開啟了一道縫隙。一個約莫十二三歲、面黃肌瘦、穿著打滿補丁衣服的少年,從門縫裡警惕地向外張望。他的眼神裡也有害怕,但更多是好奇,還有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鬱。

少年看了看孤立無援、形容悽慘的玄奘,又回頭似乎在聽屋裡大人(或許根本沒有大人)的動靜,猶豫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般,輕輕推開門,走了出來。他手裡還攥著半個黑乎乎的、看起來像是糠菜糰子的東西。

“長老……” 少年的聲音有些怯生生的,但努力保持著鎮定,“您……您是從那座山嶺過來的?”

玄奘連忙合十,聲音沙啞:“阿彌陀佛,小施主,貧僧玄奘,確是從那邊過來,欲往西天取經,昨夜……昨夜在山中遭遇了些變故。”

少年聽到那邊山嶺幾個字,小臉明顯白了一下,眼中的恐懼更濃,但看著玄奘落魄可憐的樣子,那點恐懼又化為了同情。他咬了咬嘴唇,低聲道:“長老,村裡人怕那山裡的東西……您這樣子……若不嫌棄,進來喝口水,我……我還有個菜糰子,可以分您一半。” 他說著,晃了晃手裡那半個糰子,眼神清澈。

玄奘心中一酸,幾乎落淚。這一路西行,受過款待,也遇過冷眼,但從未像此刻,一個孩子質樸的善意,如此沉重地敲打在他瀕臨崩潰的心上。“多謝小施主……” 他聲音哽咽。

少年將他引進屋內。屋子極其簡陋,幾乎家徒四壁,土炕上只有一床破舊的薄被,灶臺冷清,顯然日子過得十分清苦。少年小心翼翼地給玄奘倒了一碗涼水,又將那半個菜糰子掰成兩半,將稍大的一塊遞給玄奘。

玄奘推辭不過,接過,小口吃著。粗糙的糠菜刮過喉嚨,卻讓他感到一絲真實的、屬於人間的溫度。

“小施主,為何村裡人如此懼怕那西邊的山嶺?” 玄奘忍不住問。

少年捧著另一半小小的菜糰子,沒有立刻吃,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那山裡有吃人的妖怪,我們村裡人都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玄奘,“長老,您在山裡……有沒有碰到奇怪的人?比如……一個李老漢,帶著他老婆子和閨女?他們家住村東頭。”

玄奘渾身一震,手中的半塊糰子差點掉落:“李老漢?老婆子?閨女?他們……他們是不是……”

少年點了點頭,眼圈忽然紅了:“李爺爺,李奶奶,還有翠兒姐姐,是村裡頂好的人。可是……半年前,他們去山裡拾柴,就再也沒回來。後來,有人在白虎嶺深處的亂石堆裡,發現了他們被撕爛的衣物,還有……還有好多血。” 少年的聲音帶著顫抖,“村裡人都說,他們是被山裡的妖怪抓去,放幹了血……死得可慘了。”

“半年前……放幹了血……” 玄奘如遭雷擊,耳邊嗡嗡作響。

原來如此!原來那“一家三口”,早在半年前就已慘死!昨夜今晨他所見的,不過是妖怪用妖術變成的新鮮屍體。

自己竟然對著三具早已不在人世的“幻影”,自責、悲痛,甚至因此趕走了三個徒弟!荒謬!可悲!可笑!

“你……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你還這麼小……” 玄奘聲音乾澀。

少年低下頭,用力擦了下眼睛:“因為……因為那天,我也在山裡。我貪玩,追一隻野兔,跑得深了。我……我親眼看到一陣黑風捲走了李爺爺他們……我躲在大石頭後面,嚇得動不了。後來,我聞到好濃的血腥味……我拼命跑,跑回來了。”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後怕和與年齡不符的滄桑,“我是村裡唯一一個……從那邊活著回來的孩子。大人們更怕了,也不讓我再提。”

唯一的倖存者……

玄奘看著眼前這個瘦弱、卻在那場慘劇中僥倖逃生的少年,心中五味雜陳。這孩子的出現,證實了徒弟們所言非虛,悔恨、羞愧、無力感,再次洶湧而來,幾乎將他淹沒。

他食不知味地吃完那半塊糰子,勉強穩住心神,對少年道:“小施主,多謝你的齋飯。貧僧……也該繼續上路了。”

少年點點頭,沒有挽留,只是默默起身,送玄奘出門。

走出低矮的土房,村莊依舊寂靜,只有他們兩人走在空蕩蕩的土路上。少年送他到村口,指向另一條通往西方的、看起來稍顯平坦的小路:“長老,走這邊,繞過前面那個矮坡,就能上官道了,比翻山安全些。”

“多謝。” 玄奘合十道謝,轉身欲行。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剛剛還晴朗的天空,不知從何處湧來大團濃重如墨的黑霧,瞬間將村口這一小片區域籠罩!

“啊!” 少年驚叫一聲,嚇得緊緊抓住玄奘的僧袖。

玄奘也是駭然,下意識將少年護在身後,舉起九環錫杖。但錫杖毫無佛光響應,他自己更是筋疲力盡,凡胎肉體。

黑霧翻滾,如同有生命的觸手,迅疾無比地纏繞上來,冰冷刺骨,帶著強大的吸攝之力。玄奘和那少年根本來不及掙扎,只覺得天旋地轉,雙腳離地,便被那濃稠的黑霧徹底包裹、捲起,朝著白虎嶺的方向,風馳電掣般拖曳而去!

少年驚恐的哭喊和玄奘徒勞的掙扎,瞬間被吞沒在呼嘯的妖風與瀰漫的黑暗裡。村口,只剩下被驚飛的幾隻烏鴉,發出“呱呱”的怪叫,盤旋不去。

一股冰冷、滑膩的觸感驟然襲來,還裹著陳年腐肉般的腥氣,像無數條黏溼的毒蛇,瞬間將玄奘與少年周身死死纏縛。那觸感涼得刺骨,又帶著妖物特有的黏滯,掙得越狠,纏得越緊,連口鼻間都漫進了嗆人的腥氣。

玄奘只覺天旋地轉,整個人像墜入了無底寒潭,與那少年一同在翻湧的黑霧裡沉沉浮浮——時而被一股巨力拽向半空,時而又重重往下墜,腳下空空蕩蕩,連一絲借力的地方都沒有。那無形之力蠻橫又霸道,全然不顧兩人的掙扎,只顧著將他們往黑霧更深處拖拽。

耳邊是淒厲的陰風呼嘯,像無數冤魂在尖嘯,又像鋒利的石片刮過皮肉;其間還夾雜著少年壓抑不住的驚恐嗚咽,那哭聲細碎又絕望,順著風灌進玄奘耳中,更添了幾分徹骨的寒意。他想開口安撫,卻被腥氣嗆得喉間發緊,只能徒勞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些甚麼,最終卻只攥住一把冰冷的黑霧。

不知過了多久 —— 或許只是彈指一瞬,又或許漫長得令人絕望 —— 那股蠻橫的拖拽之力,竟驟然一鬆。

“噗通”“噗通” 兩聲悶響,兩人重重摔在堅硬冰冷的地面上。玄奘只覺眼前發黑,五臟六腑似被震得移了位,疼得他喉頭泛起腥甜。他咬著牙掙扎著撐起上半身,視線恍惚間,先瞥見了蜷縮在身側的少年 —— 那孩子早已面無人色,身子抖得如同秋風裡的落葉。玄奘下意識將他往身後攏了攏,這才抬眼,悚然環顧四周。

這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巖洞,陰森曠寂,寒氣砭骨。洞壁怪石嶙峋,竟透著一種不祥的暗赤色,像是被濃稠的血浸染過,又經千萬年歲月乾涸凝固。洞頂垂落無數尖銳的鐘乳石,一滴滴暗紅粘稠的液體順著石尖淌下,在地面積成一窪窪小小的 “血潭”,散發出的腥臭之氣,比先前黑霧裡的氣息濃烈了十倍不止,燻得人幾欲作嘔。洞穴深處,白骨堆積如山,有人骸的枯瘦骨架,也有獸類的猙獰殘骨,在不知從何處滲來的慘綠色磷火映照下,泛著森冷瘮人的白光。

而在那座最高的白骨堆之巔,赫然端坐 —— 或者說,是盤踞著一具骷髏。那骷髏比常人大上數倍,骨身瑩白如玉,卻處處佈滿細密的裂痕,裂痕間還凝著暗紅的汙漬,正是白骨夫人的本體。它空洞的眼窩之中,兩團慘綠色的鬼火熊熊燃燒,跳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得意,還有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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