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駕著蓮臺落在山坳時,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蹲在松樹下的那道金毛身影。孫悟空正弓著身子,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攏在玄奘身側,另一隻手煩躁地揮來揮去,將嗡嗡作響的蒼蠅趕得老遠——那模樣,竟比當年看管蟠桃園時還要上心幾分。
“菩薩!您可算回來了!”瞥見雲端落下的佛光,孫悟空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燈籠,“噌”地跳起來,幾步就衝到觀音面前,伸手便攥住了她的衣袂,語氣裡滿是焦灼,“您再晚來一步,我師傅這凡胎肉體,怕是要被山裡的蟲豸啃食乾淨,連味兒都要變了!快,快把師傅救回來!等他醒了,俺老孫立馬護送他往西去,半分都不敢耽擱!”
觀音被他拉得一個趔趄,低頭看向那雙緊攥著自己衣袖的毛茸茸的手,眼底掠過一絲詫異。這潑猴向來桀驁不馴,當年大鬧天宮時何曾有過這般懇切模樣?想來是真的為無意中害死玄奘之事內疚不已。她斂了神色,故意沉下臉,拂塵輕輕敲在孫悟空手背上:“你這猴兒,如今倒知道急了?凡胎肉體不比你金剛不壞之身,脆弱如琉璃,往後再敢這般莽撞,休怪我稟明佛祖,收了你的金箍棒!”
“不敢不敢!”孫悟空連忙鬆開手,抓耳撓腮地連連點頭,那副乖順模樣,倒像是被緊箍咒勒住時一般,“俺老孫記下了!往後定當把師傅捧在手裡、護在懷裡,絕不再讓他受半分損傷!”
見他態度誠懇,觀音也不再苛責,從袖中取出一隻羊脂玉瓶。瓶塞一開,一縷沁人心脾的丹香便漫了開來,引得山坳裡的草木都似精神了幾分。她倒出一粒鴿蛋大小的金丹,金光流轉間,連周遭的空氣都暖了起來:“此乃九轉還魂丹,你速去餵給你師傅。”
孫悟空忙不迭地雙手接過,生怕耽誤片刻,轉身就衝到玄奘身邊。他小心翼翼地扶起玄奘的脖頸,撬開他的牙關,將金丹輕輕送了進去,又用指尖沾了些山澗水,一點點幫著將丹藥送服下肚。做完這一切,他便蹲在一旁,睜著火眼金睛死死盯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可一炷香的功夫過去了,玄奘依舊雙目緊閉,面色青紫,除了胸口沒有起伏外,與方才並無二致。松樹下的蒼蠅又開始嗡嗡聚攏,孫悟空抬手揮走,轉頭看向觀音,語氣滿是困惑:“菩薩,這藥……咋沒反應啊?莫不是一粒不夠?您看,要不咱再試一粒?”
觀音的眉頭也擰成了疙瘩。她緩步走到玄奘身旁,目光掃過他的面龐,又凝神感應著丹力的流轉——那粒九轉還魂丹的氣息明明已經入了玄奘腹中,卻像是被甚麼東西困住一般,遲遲無法化開滋養魂魄。她轉頭看向孫悟空,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悟空,你老實說,我方才離去的這段時間,可有旁人來過此處?”
孫悟空一愣,隨即拍著胸脯保證:“絕對沒有!俺老孫一直都守在這裡,連只麻雀都沒讓靠近!”
觀音的眉頭擰成了一道深痕,拂塵懸在半空微微顫動,目光如琉璃鏡般落在孫悟空身上。她並非刻意猜忌,只是這九轉還魂丹乃老君耗千年心血煉製的至寶,別說凡胎續命,便是仙魂潰散都能拉回,如今入了玄奘腹中卻石沉大海,實在不合常理。
她清晰記得,方才倒藥時指尖觸到的丹丸溫涼,金輝流轉間連周遭草葉都沾了生機;孫悟空接藥時雙手攥得緊實,那副急切模樣不似作偽;喂藥的短短一瞬,她的佛光始終籠罩著師徒二人,悟空周身除了與生俱來的猴毛戾氣,半分法術波動都無——別說換藥,便是想藏起半粒丹屑,都絕逃不過她的法眼。
山風捲著松針掠過,拂動玄奘鬢邊的亂髮,也吹得觀音的素色衣袂輕輕翻飛。她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玉瓶邊緣,心頭疑竇叢生:若不是悟空搗鬼,這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金丹,怎會在玄奘體內沒了動靜?難道說……這凡胎肉體裡,還藏著她沒勘破的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