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的蹄聲輕快，載著玄奘一路向西。先前需披星戴月趕的路，如今白日裡便能輕鬆掠過，即便玄奘依舊改不了 “見難就幫” 的性子，救過迷路的樵夫、療傷的孤雁，白馬也總能尋到最省時間的捷徑，不多時便將連綿群山甩在身後。
這日近黃昏，天邊染著橘紅晚霞，前方忽然出現一座奇山。那山通體青黑，山體如刀削般陡峭，頂端隱在雲霧中，遠遠望去竟似巨掌覆地，透著股沉鬱的威壓。踏雲行到山腳，忽然駐足長嘶，鬃毛無風自動，眼底泛起淡淡的金光，任憑玄奘如何輕夾馬腹，也不肯再前進一步。
玄奘心中詫異，翻身下馬。空氣中縈繞著一絲奇異的氣息，似妖非妖，似剛非剛，帶著股久被壓抑的狂躁。他提著禪杖，緩步向山壁走去，忽聞 “轟隆” 一聲悶響，山壁間傳來一道嘶啞的嘶吼，震得碎石簌簌滾落：“哪個凡夫俗子，敢在這五行山跟前喧譁！”
玄奘聞言一怔，他從未聽過這般凌厲的聲音，卻依舊神色平靜，整理了下沾塵的僧袍，朝著聲音來處躬身行禮：“貧僧玄奘，自東土大唐而來，往西天拜佛求經。不知山壁之中是哪位施主？方才並無喧譁，許是施主聽錯了。”
“求經？” 山壁間的聲音頓了頓，隨即爆發出一陣狂笑，滿是嘲諷，“就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和尚？西天路上妖魔鬼怪遍地，你怕是走不出這山坳，就要成了妖精的點心！”
玄奘抬頭望向山壁，才發現正中央嵌著一塊巨大石碑，刻著 “五行山” 三個遒勁大字。碑下的山岩間，竟隱隱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一雙火眼金睛亮得驚人，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他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 “人”，卻並未退縮，只是溫和問道：“施主為何被困於此？看你模樣，似是受了不少苦楚。”
提到被困之事，那 “毛臉人” 眼中怒火暴漲，掙扎著想要掙脫，卻只引得山體震動：“還不是那如來老禿驢！五百年前與俺賭鬥，用陰謀詭計將俺壓在此地，風吹日曬，雨雪相加，俺老孫受夠了這鳥氣！”
“五百年？” 玄奘心中暗驚，這般漫長的囚禁，換做常人早已崩潰。他走上前兩步，目光澄澈：“施主既被困五百年，想必心中積怨甚深。但貧僧以為，凡事皆有因果，若能放下執念，未必沒有脫困之機。”
“脫困？” 那 “毛臉人” 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這五行山是如來法術所化，除非他親自來解，否則誰也救不了俺！你這和尚，莫不是來消遣俺的？”
玄奘搖頭，從行囊中取出水囊，小心翼翼遞到他嘴邊：“施主渴了吧？先喝點水。貧僧並無消遣之意，只是覺得，施主雖看似兇悍，眼中卻無真正的惡念。若施主願意，不妨與貧僧說說往事，或許心中能暢快些。”
五百年了，除了偶爾路過的妖精嘲諷幾句，從未有人這般溫和待他。那 “毛臉人” 盯著水囊，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的怒火漸漸褪去些許，多了幾分遲疑。他張了張嘴，喝了幾口清水，乾裂的嘴唇終於舒緩了些。
“俺乃花果山水簾洞齊天大聖孫悟空！” 他昂首道，語氣中帶著往日的驕傲，“當年俺大鬧天宮，何等威風！可惜一時不慎，栽在瞭如來手裡……”
他絮絮叨叨說著當年的過往，從石猴出世到大鬧天宮，言語間滿是桀驁與不甘。玄奘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只是偶爾點頭，眼中沒有絲毫懼色，唯有理解與平和。
就在這時，天際飄來一朵祥雲，觀音的身影緩緩顯現。她依舊是女子面容，素白描金的菩薩裝在晚霞中泛著柔光，聲音清越：“玄奘法師，此乃天生石猴孫悟空，五百年前因大鬧天宮，被如來佛祖鎮壓於此。”
玄奘這才知曉眼前 “毛臉人” 的來歷，連忙躬身行禮：“原來是觀音菩薩駕臨，貧僧失禮了。只是不知菩薩現身，可有指教？”
“指教談不上，” 觀音看向孫悟空，語氣淡然，“悟空，你頑劣成性，闖下大禍，這五百年的鎮壓，也算贖了部分罪孽。如今玄奘法師西行求經，需人護持，這便是你的機緣。”
孫悟空見是觀音，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卻依舊嘴硬：“讓俺給這和尚當護衛？俺乃齊天大聖，怎肯屈居人下！”
“你若肯拜玄奘法師為師，隨他西行，護持他歷經九九八十一難，” 觀音指尖輕點，一道金光落在五行山石碑上，山壁微微震動，“待真經取回之日，我便奏請如來，解了你這五行山之困，還你自由。”
孫悟空瞳孔一縮，盯著鬆動的山壁，又看了看眼前神色溫和的玄奘，五百年的囚禁之苦湧上心頭。他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好！俺老孫就信你們一次！只要能脫困，隨這和尚西行又何妨！但俺有個條件，路上遇著妖精，俺想怎麼打就怎麼打，他不能攔著！”
玄奘聞言，臉上露出笑意：“只要施主不濫殺無辜，貧僧自然不攔。若施主真心悔改，願意隨貧僧西行，貧僧便收你為徒。”
“師父在上，請受俺老孫一拜！” 孫悟空高聲道，語氣中滿是急切。
觀音微微一笑，指尖再次輕點，金光暴漲，只聽 “轟隆” 一聲巨響，五行山劇烈震動，山體裂開一道縫隙。孫悟空縱身一躍，終於從山壁中掙脫出來，他伸展著僵硬的肢體，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眼中滿是興奮。
“哈哈哈！俺老孫出來了！” 他仰頭長嘯，聲音響徹雲霄，隨即轉頭看向玄奘，蹦蹦跳跳地湊上前，“師父，咱們快上路吧！俺已經等不及要活動筋骨，打幾個妖精解解悶了！”
玄奘點點頭，將一件嶄新的僧衣遞給他：“日後你便是出家人，當守清規。這件僧衣，你穿上吧。”
孫悟空接過僧衣胡亂套上，依舊遮不住一身猴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