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盯著趙嫣然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心裡突地跳了一下。
他是煉丹師,一個人體內氣息是否紊亂,他看一眼就能知道個八九分。
此刻趙嫣然這副模樣,絕不是尋常的臉色不好……
她體內肯定是出了甚麼變故。
“你怎麼了?”他又問了一聲。
沒有回應。
“趙嫣然?”他提高了聲量,甚至伸出手去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到底怎麼了?說話!”
山洞裡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迴盪。
趙嫣然依舊閉著眼睛,盤膝坐在石碑之下。
陳陽心裡的慌亂一點一點地湧了上來。
他自己也說不清,這股慌亂是從哪裡來的。
眼前這個女子,和他已經幾十年沒有見過了。
幾十年的光陰,足以讓一段記憶褪色到幾乎看不清原來的模樣。
可此刻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他的心卻像被甚麼東西揪著,越揪越緊。
就在這時候,趙嫣然睜開了眼睛。
陳陽愣住了。
那雙眼睛緩緩掀開,露出一對幽黑的瞳孔。
她側過頭,朝著陳陽的方向看了過來。
那一刻,陳陽只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有誰在他胸口,猛地敲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可話到了嘴邊,看著趙嫣然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忽然就拐了個彎。
“你看著我做甚麼?”他板起臉,語氣硬邦邦的,“我可不會拿丹藥幫你。”
趙嫣然沒有回應。
她只是站起身來,一步一步地朝陳陽走過來,腳步很輕,落在石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陳陽站在原地,看著她越走越近,五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心跳又加快了幾分。
他想後退兩步,腳下卻像生了根。
趙嫣然走到了他面前,繼續往前。
就這樣,她穿過了陳陽的身體。
沒有觸碰,兩個人像兩團互不相干的霧氣,對穿而過,不留痕跡。
陳陽目光一怔,猛地回頭看去。
趙嫣然的腳步沒有停留。
她穿過了他,徑直朝著山洞那一側走去……
那邊有一汪池水,就在石碑的另一側,是從瀑布下面反湧上來的水流匯聚而成的。
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著洞頂礦石的幽幽冷光。
陳陽的臉色微微一僵。
有那麼一刻,他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發燙。
他乾咳了一聲,正想說點甚麼揭過這一茬,下一刻卻瞪大了眼睛。
趙嫣然站在池水邊上,停了一會兒。
她抬起手,開始解自己的衣衫。
陳陽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衣裙有些破舊,袖口和裙襬處都有幾道不大不小的口子,線頭鬆散,布面起毛。
趙嫣然將外衫褪了下來,掛在一旁的石頭上。
“你做甚麼?!”陳陽脫口呵斥道,“這裡,光天化日之下,你怎麼……”
他的話說到一半就噎住了。
因為這裡並沒有天,也沒有日。
只有一個被水簾遮住的山洞,和滿洞幽幽的冷光。
趙嫣然沒有理他。
她褪去了衣裙,赤著腳走進了池水中。
水面沒過她的腳踝,再是膝蓋,最後則是腰身。
她緩緩盤膝坐了下去,只留一顆腦袋和披散的長髮浮在水面上。
雙眼合攏,像是入定了一般。
陳陽站在池邊,瞪大了眼睛看著她,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
他想罵兩句,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終究沒有罵出口。
他看著池水中趙嫣然那張安靜的臉,水波晃動間,喉頭像堵了一團東西。
“真是的……”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又轉過身去。
可他也沒有走遠。
他就站在池邊不遠處,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子,偶爾偏過頭去看看池水中的趙嫣然,偶爾又扭過頭去,看看水簾入口的方向。
目光來回掃著,始終沒有離開過這兩處。
看了一會兒,他又往水池裡瞥了一眼,忽然嘖了一聲。
“你這女人,不過就是一張臉生得好看些罷了。”他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十足的嫌棄,“其他地方嘛,平平無奇,沒甚麼能入眼的。”
這話沒人回應,只是他一個人的自言自語。
陳陽評價完了,就不再開口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時不時又掃向水簾入口的方向。
那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像是在守著甚麼緊要的關口,不容許任何東西從那裡闖進來。
過了不知多久,陳陽忽然發現了一件讓他意外的事。
池水中的趙嫣然,臉色正在慢慢變好。
起初只是兩頰上浮起了一點點淡淡的紅潤,像是春日裡初綻的花苞。
到後來,那片紅潤就漸漸地蔓延開來。
從臉頰到額頭,下巴,脖子,以及她露在水面上的每一寸肌膚。
那張方才還毫無血色的臉,此刻竟然恢復了幾分鮮活。
嘴唇也不再是慘白的了,泛起了原本該有的淡粉色。
陳陽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盯著趙嫣然的臉看了又看,確認自己沒有看花。
趙嫣然的氣色,確確實實好了許多!
陳陽暗暗鬆了一口氣。
這時候,趙嫣然從池水中站了起來。
水珠從她的肩頭滑落,順著纖細的脊背往下淌。
她走到池邊,拿起方才褪下的衣衫,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
陳陽側過頭去,視線落在她身上,看著她把中衣攏好,外衫披上。
他就一直那麼看著,目光隨著她的手指移動,從肩頭看到袖口,從領口看到腰帶。
直到趙嫣然將最後一根衣帶繫好,重新坐回了石碑之下,陳陽才移開了視線。
他重新去看那汪池水。
“這池水有甚麼古怪不成?”他蹲下身,湊近了水面,仔細打量起來。
清水如鏡,一眼就能望到底,和之前陳陽探查到的一樣。
池底的卵石圓潤光滑,除此之外甚麼都沒有。
要說有甚麼特別之處,那就是格外乾淨,純粹得透亮。
如果不細看,都看不出這水的深淺,只以為是幾寸的水窪罷了,實則接近三尺之深。
陳陽看了一會兒,實在看不出甚麼名堂來。
他直起身,回頭去看石碑之下的趙嫣然。
她又恢復了之前那副模樣……
盤膝而坐,雙目閉合,安安靜靜的,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你不會說話嗎?”陳陽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來看著她的臉。
“就算是我做的夢,你也該說句話吧?夢裡的幻象哪有你這樣一聲不吭的?”
陳陽等了一會兒,趙嫣然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他心裡頭有些急切起來。
即便分明知道自己是在夢裡,眼前這一切都是假的,可那股子想要她說句話,得到她回應的念頭,偏偏就是按不下去。
等了許久,到底還是甚麼都沒有等到。
陳陽嘆了口氣,不再追問。
他低著頭,腦子裡亂糟糟的。
“真是的。”他喃喃自語起來,“最近我這是怎麼了?”
他想起這些天給那些楊家子弟解禁制的時候,偶爾心裡也會躥起一股一股的火氣。
對誰都有些不耐煩,連說話的語氣都比平時冷硬了幾分。
他自己也搞不懂這股火是從哪裡來的。
那些楊家子弟不過沾了一個姓氏而已,和他有甚麼相干?
“我應該不恨楊家啊,這般天高路遠的世家。”陳陽輕聲嘆道。
可那股無名火偏偏就是壓不下去。
這……不太對勁!
陳陽修煉的十二重樓浮屠功,這門功法講究的是心境沉穩,專克妄念,能將七情六慾一層一層地降服住。
這是陳陽當初,在面對蜜娘之後領悟到的。
按道理來說,他根本不應當出現這種情緒起伏不定,壓不住火氣的情況。
可眼下偏偏就是壓不住了。
這讓陳陽心裡很是困惑。
他擰著眉頭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陳陽抬起頭來看著趙嫣然,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笑,只是笑完了就走到趙嫣然面前,撩起衣袍,和她面對面地盤膝坐了下來。
兩個人就這麼對坐著,隔著不到兩尺的距離,膝蓋幾乎要碰到一起。
趙嫣然盤膝打坐,手指擱在膝蓋上,左側的衣領有一處微微翹著,像是方才穿衣衫的時候沒有整理好。
她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偶爾身子微微晃一下,那衣領也跟著輕輕擺動,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
陳陽就盯著那一處翹起的領口看。
看著看著,趙嫣然突然睜開了眼睛。
陳陽一怔,卻發現她的目光並沒有看向自己。
她低下頭去,看了看自己身上,便伸出手,把鬆散的領口攏了攏,把敞開的衣襟拉緊了一些,將方才顯露出來的肌膚盡數遮掩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她又合上了眼,繼續打坐。
陳陽又鬆了一口氣。
他自己也說不清,這口氣為甚麼要松……
趙嫣然攏不攏衣衫,跟他有甚麼關係?
可他就是覺得,攏上了就好。
陳陽坐著也不吐納,就這麼靜靜地坐在趙嫣然面前,一動不動,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看著她的眉眼,微微抿起的嘴唇,還有安安靜靜擱在膝蓋上的雙手。
山洞裡很安靜,只有瀑布的水聲從遠處傳來。
一下,又一下。
就這樣,時間流逝。
陳陽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只覺得心情在慢慢平復,方才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躁動,都在這片安靜裡慢慢消散了。
整個人無比安寧。
直到……四周開始破碎。
和前兩次一模一樣。
水霧散開,洞壁剝落,水簾的光芒漸漸地暗淡下去。
整個世界像一面正在瓦解的鏡子,從邊緣開始,一片一片地剝落,化為虛無。
“時間到了嗎?”陳陽喃喃開口,“這夢……要醒了?”
趙嫣然的身影正在逐漸變淡,像是水中的倒影,一陣風拂過,便散了。
陳陽伸出手去,手掌穿過了她的身子,只撈到了一把空蕩蕩的水霧。
陳陽皺了皺眉。
光亮猛地湧了上來,刺得他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頭頂依舊是那頂熟悉的床帳。
陳陽躺在床鋪上,還沒有完全從夢裡回過神來。
然後他感覺到了甚麼,緩緩轉過臉去。
楊素正盯著他看。
她側躺在陳陽身邊,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搭在他的胸口上。
兩個人的身子還貼在一起,赤裸著,肌膚貼著肌膚,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這般坦誠相見早已不是甚麼稀罕事,兩個人甚麼事都做過了,彼此之間早就沒有了男女的羞澀和遮掩。
陳陽低下頭,正好對上楊素的視線。
楊素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盯著他。
陳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問道:“昨天……我是甚麼時候睡著的?”
楊素眨了眨眼,把臉頰往他胸口蹭了蹭,聲音軟軟的,帶著慵懶:
“不知道呀,你折騰累了就趴在我身上,睡著了唄。”
說罷,她又往陳陽身上拱了拱,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嘟囔道:
“楚宴你就像之前一樣,做著做著就睡著了,真是的。”
“我……”陳陽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對昨夜後面的事,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楊素抬起頭來,看了看他的表情,忽然笑了起來。
她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一圈一圈的,慢悠悠的:“不過昨夜,真是美妙啊,楚宴棒極了。”
說著,楊素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噙著笑。
陳陽敷衍地點了點頭。
他打了個哈欠,眼皮發沉,腦子也有些迷糊。
“好睏吶。”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說完,他自己倒先疑惑起來。
天剛亮,他才醒過來,按理說怎麼也不該覺得睏乏。
況且,他是個築基修士,幾天幾夜不睡都是常有的事,睏意這種東西,靈氣一轉便能壓下去。
可現在,那股子睏倦是實實在在地湧上來,漫過全身。
“怎麼回事?”他使勁眨了眨眼,想把那股睏意趕走。
可眼皮就像被人掛了秤砣,沉得厲害。
楊素看著他這副模樣,抿嘴笑了笑。
“怕是昨日累壞了吧。”她伸手捏了捏陳陽的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
“男子在這些事上操勞多了,就是容易犯困呢。”
她又往前湊了湊,嘴唇幾乎貼到陳陽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又軟又媚:
“你想想,這些日子你哪天不是跟我……唉,你自己說說,多少次了?”
陳陽想了想,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記不清了。”
“那不就對了。”楊素笑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得意。
“次數多得記不清了,我反正是記得清的……”
她說著就開始掰手指頭,一根兩根地數起來。
陳陽連忙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別別別,別數了。”
他的臉色有幾分尷尬,再看楊素,卻是一臉坦坦蕩蕩的模樣,掰著手指頭數那些事就像在數米缸裡還有多少顆米,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這份坦然,反倒讓陳陽更加不好意思,心裡嘆了口氣。
自己也許真是累著了。
楊素見他不說話,笑嘻嘻地伸出手指往下戳了戳。
戳一下,又戳一下。
“你瞧瞧你。”她往下面努了努嘴,臉上的笑意越擴越大。
“大清早的,又這般精神了,也真是的,一點不知道節制。”
陳陽愣了愣,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隨即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或許是吧,我心有雜念。”
他坐起身來,伸手一招,從儲物袋裡摸出幾粒暗紅色的丹藥,仰頭吞了下去。
那是補充血氣的丹藥,入腹便化作一股溫和的熱流,沿著經脈緩緩散開,驅散了幾分睏倦。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晨光剛剛泛白,天邊還掛著一抹殘存的青灰色。
他轉過身來,伸手將楊素摟進了懷裡。
“楚宴,你做甚麼?”楊素驚呼了一聲,雙手卻已經不由自主地環上了他的脖子。
“沒甚麼。”陳陽低頭看著她,語調慵懶,“我看天色還早。”
楊素推了他一把。
那一下推得很輕,手掌抵在他胸口,根本沒用力氣。
臉上卻裝出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嘴巴微微撅著:“怎的?天還早便要欺負人?”
“不是你先戳我的嗎?”陳陽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你戳我,我還不能戳回來?”
楊素的臉一下子便紅了。
那紅從耳根開始燒,一路蔓延到臉頰,到脖頸……
她別過臉去,咬著嘴唇,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來:“壞。”
然後她又轉回來看著陳陽,眨了眨眼睛,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那……那要不,再睡一陣?”
陳陽打了個哈欠:“也好,再睡一陣吧。”
他作勢便要躺回去。
楊素這下急了,拳頭在他胸口捶了好幾下:“你睡覺幹甚麼啊?”
陳陽眨了眨眼,做出一副茫然的模樣:“不是你讓我再睡一陣嗎?”
楊素臉色一僵,馬上道:
“我不是說這個睡,我是說……我說……”
“不是睡覺,那是睡甚麼?”陳陽又問。
楊素咬了咬唇,聲音支支吾吾,低了下去,像是極不好意思:“不是睡覺,我是讓你睡……睡……”
“甚麼啊?”陳陽又追問。
楊素看了陳陽一眼,臉上表情徹底維持不住了:
“我讓你來睡我,行了吧!是我不知廉恥,楚宴你混賬!我是女子啊,矜持一下都不行嗎?你就不能讓讓我?”
陳陽笑起來。
那笑聲從胸膛裡傳出來,悶悶的,沉沉的。
他笑著翻身將楊素重新壓在了身下,俯下身去,嘴唇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窗外的天色,便在這一室春意中慢慢亮了起來。
等到陳陽和楊素徹底分開的時候,晨光已經灑滿了窗戶。
兩人各自掐上一個淨身法訣,整理起了儀容。
楊素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陳陽,嘴角還掛著幾分未散盡的笑意。
“我來為你穿衣服!”楊素主動道。
陳陽愣了一下,看著楊素貼過來,便點了點頭。
楊素拿起陳陽的衣服。
她的手指捏著衣襟的邊緣,從肩膀捋到手腕,將褶皺一道一道地撫平。
腰帶繞過腰身,在她手指間穿梭了兩圈,系成一個工工整整的結。
然後她繞到陳陽身後,踮起腳尖,替他將後領翻了翻。
整個過程,安靜認真。
陳陽站在那裡,看著她圍著自己轉,心裡忽然浮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這般妥帖照顧,就像是妻子照顧夫君。
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楊素替他理好最後一處袖口,抬起頭來,對上他有些詫異的目光。
“怎麼了?”她眨了眨眼,“我做的這些,你不喜歡嗎?”
陳陽還沒回答,楊素便又笑了起來,那笑容淺淺的,帶著幾分坦然的直白。
“我看你這樣子,好像挺喜歡的?我今後……”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隨即又搖了搖頭,語氣故作輕快起來。
“哎呀,甚麼今後不今後的,咱們好好珍惜當下,你喜歡甚麼,我便都跟著你做,楚宴,好不好?”
陳陽聽著這番話,心裡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捏了一下。
他彷彿被勾住了心神,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好。”
“其實,我只是想討你歡喜。”楊素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坦蕩。
“當然,如果你將來也想要,我們能不能一直……長久下去?”
陳陽神色一怔,似乎想到了甚麼,沒有立刻回答。
“楚宴?”楊素又問了一聲。
陳陽依舊沉默。
楊素也就沒有追問了,只是神色暗了暗。
她將最後一件外衫披到陳陽身上,手指靈巧地繫好領口的扣子,剛欲轉身去穿衣,陳陽忽然開口道:
“素素,你也別太累,我來為你更衣。”
楊素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睛裡的光晃動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陳陽拿起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替她穿上。
先是裡衣,將她兩條胳膊依次套進袖子裡,再從身後把衣襟攏過來,遮掩住胸前的風光。
系衣帶的時候,他的手指不經意間擦過她的腰側,能感覺到她面板上淺淺的戰慄。
穿到褻褲的時候,陳陽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某處,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怎的了?”楊素低頭看著他,嘴角慢慢翹了起來,“好看嗎?”
陳陽還是沒說話。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耳根微微發著熱,想移開目光,可視線像被甚麼東西黏住了一樣。
“楚宴,你要不要,再親一親我?”楊素問道。
她的語調裡沒有絲毫得意,只是看著陳陽的臉,認真地在問。
陳陽的臉頰微微泛紅。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加快手上的動作,替她穿好褻褲,又將外衫攏了上去。
“楚宴。”楊素看了過來,忽然開口,“你對我,有沒有上癮?”
陳陽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我楊家流淌著真龍之血,天生性情熱烈,我之前修行無漏之法,從未嘗試過這種事,試過之後,便感覺無法自拔了。”楊素的聲音輕輕柔柔。
“我想知道啊……楚宴,你是不是也一樣,捨不得我了?”
陳陽微微一怔,沒有回答。
他替楊素繫好最後一根衣帶,隨後直起身來。
“好了。”他別過臉去,“不說這個了。”
……
今天還是去解禁。
步驟和前些天一模一樣,按部就班,沒有甚麼變化。
陳陽悄悄上門,一個一個地出手,靈力在指尖流轉,將禁制從丹田深處剝離出來。
這套動作已經做了無數遍,熟練得幾乎不需要思考。
只是陳陽發現,今天的身體有些不對勁。
不是腳步沉重……
那是頭幾天的事,後來便適應了。
也不是靈力不濟……
陳陽能察覺到,自身體內的靈力充沛得很,丹田裡呼呼地運轉著,沒有半分滯澀。
更像是一種更深層的疲倦。
彷彿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拽著他的血液和骨頭,一直往下拽。
甚至偶爾還會打個哈欠。
這讓他心裡犯了嘀咕。
前幾天分明不是這樣的。
頭幾天解禁的時候,他雖然也說累,但那是專注力上的消耗。
可今天這種累,不像是費心費神,更像是身體深處有甚麼東西被掏空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陳陽又從儲物袋裡摸出幾粒補充血氣的丹藥,仰頭吞了下去。
藥性化作一股潮熱的氣流,順著經脈流轉,強行驅散了那睏倦之感。
可過了不到半個時辰,那股倦意又重新席捲而來。
“莫非……”他靠在樹蔭下,皺著眉頭自言自語,“真的是血氣虧空了?像楊素說的那樣?”
他看了身旁楊素一眼,又試著內視了一番。
體內的血氣運轉平穩,中丹田裡,淬血脈路依舊亮著暗紅色的光芒,延伸出去的脈絡一根一根清晰可見,沒有半分枯竭的跡象。
上下丹田裡的靈力也是充盈的。
周身裡裡外外,都看不出哪裡出了問題。
“這就怪了。”陳陽搖了搖頭。
身體分明沒有問題,可那股疲倦卻是實實在在的。
他有些想不明白,不過身體也沒有大礙,也就暫時不去考慮了。
一天忙完,回到小院天已經黑了。
吃過晚飯,楊玉蘭和楊尋照例出門去了,陳陽和楊素早早上了樓,關起房門,又是一番纏綿。
和昨夜一樣。
陳陽在那股熟悉的睏倦中緩緩合上了眼,墜入黑暗,聽見水聲,穿過水簾,看見多年未見的趙嫣然。
如此這般,日子便一天一天滑過去了。
掰著指頭算一算,又過去了七天。
從陳陽開始給楊家子弟解禁那天算起,到今天剛好是第十二天。
頭五天解了近半數的子弟,後七天則把剩下的那些,零零散散分佈在各處丹師院落中的子弟,都解了乾淨。
總共一千六百餘人,盡數恢復了修為。
讓陳陽有些意外的是,這十二天下來,竟沒有走漏半點兒風聲。
要知道,一葉島上,楊家子弟眾多,各懷心思的人不在少數,這麼多人解開禁制,居然沒有驚動任何不相干的人。
這份縝密,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今天收工得早,陳陽草草吃過晚飯便直接上了二樓。
楊素跟在他身後,推開臥房的門,便看見陳陽已經坐在窗邊,若有所思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