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怎麼了?”陳陽一臉茫然。
楊素聲音都在發顫:“你……你還好意思問?”
說罷,楊素捂住了臉,眼眶發紅,水濛濛的,像是馬上就要有淚珠從裡面滾落下來。
陳陽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他怔怔地看著楊素捂臉的手,又虛握了一下右手,就是剛才在夢裡扇向趙嫣然的那一隻。
“怎麼了?”他撐起身子,一手扶住楊素的腰肢,伸手去撥楊素捂在臉上的那隻手。
楊素被他撥開了手,那半張臉便完完整整地露了出來。
方才那個巴掌印,不是看花了眼。
左臉頰上清清楚楚地印著一個巴掌印,紅彤彤的,從顴骨一直蔓延到下巴的邊緣,在她白皙的面板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陳陽的心猛地一沉。
“你……你這臉……”
“你不知道嗎?”楊素咬著嘴唇,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你自己乾的好事,你自己不知道?你剛才扇了我一耳光!”
陳陽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棒槌,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扇了你一耳光?”
“對!”楊素指著自己的臉,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了幾個轉。
“你看,你看這裡,巴掌印還在上面呢!又紅又腫,使那麼大勁兒,疼死我了!”
陳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頭看了看楊素臉上的紅印。
那巴掌印的大小,形狀,和他的手掌對得上。
可他分明記得,自己那一巴掌是扇在趙嫣然臉上的。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手掌穿過了她的臉,穿過了水霧,甚麼都沒有碰到。
怎麼一醒來,這巴掌就落到了楊素臉上?
“我……我不知道。”陳陽的舌頭有些打結,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我方才……昏了頭,楊素,我不是故意的……”
他儘量讓語氣懇切。
楊素盯著他,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滾了出來,順著通紅的臉頰滑了下去:“真的嗎?”
“真的!”陳陽連忙點頭。
“我只是做了個夢,夢裡我……我不是對你,我以為扇的是別人……”
他說到這裡忽然住了口。
好在楊素似乎並沒有留意到,他後半句話的古怪。
她只是捂著臉,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一聲不吭地看著他。
哪有往日那嬌蠻的模樣,這副神態倒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女兒家。
陳陽被她看得心慌意亂,手忙腳亂地一招手,從儲物袋裡摸出一隻青瓷小瓶。
他拔開瓶塞,倒出一粒淡紅色的丹藥,託在指尖遞到楊素面前。
“這是活血化瘀的丹藥,你快吃了,吃了便不疼了。”
楊素沒有伸手去接。
她只是低著頭,眼淚還在往下掉。
陳陽只好將丹藥湊到了她的唇邊。
指尖輕輕抵著她的嘴唇,能感覺到那兩片唇瓣微微發著抖。
楊素愣了一下,然後張開了嘴。
她沒有直接吞下丹藥,而是先含住了陳陽的指尖。
舌頭在他的指腹上輕輕舔了一下,將丹藥捲進了嘴裡。
那一下舔得溼潤溫軟,像貓兒伸了一下舌頭。
她吞了丹藥,卻還是捂著臉:“可是還是有點疼。”
“還疼?”陳陽皺起眉,“不應該啊,這丹藥的藥效很靈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湊近了去看楊素的臉。
那巴掌印在藥力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變淡,紅腫也消下去了大半。
按道理來說,楊素體內好歹也有結丹期的修為底子,丹氣運轉之下,這點皮肉傷根本不該有甚麼感覺。
可她就是說疼。
陳陽心裡犯了嘀咕……
難道自己方才在夢裡那一巴掌,真的用了甚麼力道?
莫非是血氣上湧的時候使了真力,隔著夢境傳到了手上,才把楊素扇成了這樣?
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楊素的臉看了片刻。
楊素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對望著,隔了不到兩尺的距離,連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覺到。
忽然,楊素把臉往他面前湊了湊。
她偏過頭,將那半邊還微微泛紅的臉頰,正對著他的嘴唇。
“真的很疼。”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委屈。
陳陽還沒反應過來。
楊素見他愣著不動,索性生氣了,直接把臉貼到了他的嘴唇上。
那半邊臉壓在他的唇上,溫溫熱熱的,帶著方才流過淚的溼意。
“這裡……疼!”她一字一頓地說。
陳陽看著貼在自己嘴邊的半張臉,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明白了甚麼,嘴唇輕輕抿起來,在剛才自己扇過的那片臉頰上,落了一個吻。
“不疼,不疼。”他輕聲說道,又湊上去吹了一口氣,溫溫的氣流拂過那片紅印。
“素素,乖乖,吹一吹,便不疼了。”
這話語,這語氣,分明是哄孩子的路數。
可楊素聽了,身子卻微微一顫,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覺從心底泛上來,淌過心尖。
陳陽又親了一下,這才退開幾分,輕聲問道:“還疼不疼?”
楊素沒有回答。
她只是眯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陽。
那雙眼睛裡的淚還沒幹透,卻已經浮上了一層亮晶晶的光。
她盯著陳陽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說道:“楚宴。”
“嗯?”
“你這傢伙……”她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的物件,“你這傢伙怎麼這麼會哄人了?”
陳陽愣了一下:“……甚麼哄人?”
“反正就是比前幾天會哄人了。”楊素的聲音輕了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
“我感覺你今天……溫柔了好多,連眼神都變了。”
陳陽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楊素卻自顧自地嘀咕起來,聲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他聽:
“明明之前,你都沒把我當人看。”
陳陽聽了哭笑不得:
“楊素,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我甚麼時候沒把你當人看了?你真是說笑了。”
楊素抬起頭來,直勾勾地對上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光清清亮亮的,被她這麼盯著看,陳陽莫名有些心虛,目光閃了一下。
楊素瞧見了他這一閃,忽然笑了。
“楚宴。”她輕輕地開了口,“你真當我不知道嗎?”
陳陽心裡咯噔一下:“知道……甚麼?”
楊素卻沒有直接回答。
她換了個問題,語調平平的:
“楚宴,我平日裡待你如何?”
陳陽沒有接話。
“我除了剛恢復修為那陣,氣不過,對你動了手,可從來沒有仗著修為欺負過你。”楊素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地數給他聽。
“這些天也不差吧?雖然有時候嘴上……”
她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不自在,微微抿了抿嘴,接著說道:
“雖然我平日裡總是管你叫野馬,說些不大好聽的話,可那不過是咱們床笫之間的雅趣罷了,當不得真的。”
陳陽的臉色微微僵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楊素說的是甚麼。
兩個人歡好的時候,楊素興奮起來便甚麼話都說得出口。
偶爾情到濃處,她甚至指著陳陽的鼻子,罵兩句腌臢的床笫穢語。
沒有任何壞心思,不光罵陳陽,楊素還會罵自己,罵得不堪入耳。
一邊罵一邊笑,嘴裡的髒字還沒落乾淨,人已經湊上來親住了他的唇。
那些話,陳陽從來沒當過真。
“那楚宴。”楊素的話鋒忽然一轉,語調沉了下來。
“你待我如何,你自己應當是清楚的。”
陳陽愣了一愣:“我待你……怎樣了?”
“你不知曉?”楊素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前些時日,拿著棒槌敲我的頭,把我打得頭破血流……”
陳陽臉色一白:“我……我那是……”
“那是甚麼?”楊素沒有給他辯駁的機會。
“後來你就是用這種手段威脅我,騙走了我的元陰!”
陳陽的臉色僵住了。
“到了後面,你更是把我當發洩一般,用完了便往床上一丟,像丟掉一件穿舊了的衣服。”
“何曾問過我疼不疼?何曾管過我舒不舒服?”
“我平時管你叫野馬,可其實,我才是那個真正的牲口。”
“你以為我沒有感覺嗎?”
陳陽的臉色,瞬間尷尬了起來。
可楊素的話忽然又軟了下去:“不過現在,楚宴不一樣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親過的臉頰,指尖輕輕地蹭著那片面板,像是在回味甚麼。
“你會親我了,會問疼不疼了……還知道安慰我了。”
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其實……我就是覺得……”
陳陽皺起眉:“你說甚麼?”
楊素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猶豫了許久,終於開口:“我終於有些地位了。”
“甚麼地位?”
楊素笑了,那笑容燦爛而直白,沒有半分掩飾:“在你心裡,終於有些地位了呀。”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甚麼無關緊要的小事。
陳陽的身子輕輕一顫。
他看著楊素的眼睛,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楊素,你甚麼意思?”他的聲音有些發澀,“你說的這話……”
“你自己明白。”楊素打斷了他,別過臉去,不再看他的眼睛。
陳陽坐在那裡琢磨了好一會兒,也理不出個頭緒。
他不好再追問,便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好了,你先下樓去吧,我待會兒來。”楊素隨性地笑了笑。
陳陽點了點頭,穿好衣衫,走到房門前,還不忘回頭看一眼楊素。
楊素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怎麼,我要穿衣衫了,你要看嗎?”
楊素說著抓起床上的被褥,遮掩住身子,眉眼間竟有幾分羞澀。
陳陽愣了一下,點了點頭,開啟房門走了出去,隨手關上了房門。
然而就在房門合上的一剎那,楊素將遮掩在胸前的被褥隨手一丟,被褥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她臉上的笑容悄悄變了味道。
眼睛彎彎的,多了一絲妖嬈,像一隻剛吃飽的狐狸,慵懶地舔了舔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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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解禁的第五日。
走在路上,兩人倒是比前幾日多了些交談,不像昨日那般沉悶。
陳陽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了甚麼。
這幾天的事情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
前幾天他和楊素纏綿過後便莫名其妙地睡著了,然後就做了那個夢見趙嫣然的夢。
後來他自己怎麼都睡不著,吞了丹藥也沒用,最後還是和楊素纏綿一番,才沉沉睡了過去。
然後又做了那個夢。
兩次都是,品玉之後。
他忽然想起了,楊素之前提到過的牝水之說。
“對了,素素。”他側過頭去,“你之前說的楊家女子牝水,到底是甚麼來頭?”
“大白天的,你問這個做甚麼?”楊素聽到這個問題,臉色微微泛紅,不過倒是眉梢一揚。
她挺了挺腰,眼底掠過一絲得意。
“丘陵為牡,溪谷為牝,牝水嘛,自然是女子生養,反哺男子修為的好東西,天下一等一的補益之物。”
“我楊家女修,真龍血脈,體內牝水如溪,多少外姓男子求都求不來。”
她說到這裡,忽然偏過頭來上下打量了陳陽一番:
“對了楚宴,這幾日你我那般親密,飲我甘泉,你就當真……甚麼感覺都沒有?修為上沒有半點變化?”
陳陽搖了搖頭。
他是真的沒有感覺到甚麼特殊的地方。
體內的靈力還是那些靈力,丹田還是那個丹田,修為紋絲未動,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楊素見他搖頭,眉頭便擰了起來:
“沒甚麼感覺?那就怪了,按理說你得了我的元陰,這牝水對你應當是大有裨益的才對。”
陳陽若有所思。
楊素卻像是想到了甚麼不甘心的事,又補了一句:“這可是楊家祖脈的牝水啊!”
“祖脈?”陳陽愣了一下,偏過頭怔怔地看著楊素。
楊素見他這副模樣,誤解了他的意思,便冷哼道:
“怎麼,聽不得我提祖脈嗎?這可是我楊家的東西。”
這話語裡滿是理所當然的傲氣。
陳陽張了張嘴,想說甚麼,終究只是點了點頭。
楊素見他點了頭,神色卻忽然變了。
她盯著陳陽看了一會兒,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她的聲音冷了幾分:“楚宴,你是不是也覺得,是我們楊家搶來的?”
陳陽一愣。
“你是不是也和那些人一樣?”楊素的語調越來越冷。
“和那嚴若谷一樣,和那菩提教的行者一樣,覺得是我們楊家,搶走了你們東土的祖脈?”
她說到這個話題,整個人便像是變了一個人。
清晨那個撒嬌讓他親臉的楊素,一轉眼竟化作眼神凌厲,語氣逼人的模樣。
楊素終究是楊家的人,一旦沾上楊家的事,便無法保持平靜。
這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東西。
“我問你話呢。”楊素盯著他。
“你這東土黎民,是不是心裡面也憎恨我南天楊家,和那些東土修士一個德性!”
這話說得頗為難聽,眼神裡甚至帶上了幾分兇戾。
她像是在故意挑釁,試探陳陽的反應……
看他會怎麼說,會不會和那些東土修士一樣,露出厭惡的神色。
陳陽靜靜地看著她。
他想起了前兩日嚴若谷的提醒,想起了江凡的話。
那些話當時在他耳邊響過,此刻又在心裡過了一遍。
過了許久,陳陽只是搖了搖頭。
“我沒有這樣想。”他說道,語調平平淡淡的,沒有甚麼起伏。
楊素冷冷地笑了一聲:
“你沒有?你真的沒有嗎?”
“我可是聽聞,你們東土這些修士,從萬年前至今,私下裡對我們楊家,南天五氏,一直懷恨在心。”
“怨恨我們搶走了源流祖脈,靈玉崑山,桑林古地,雲夢大澤……”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起起伏伏,嘴唇都在發抖。
陳陽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了她肩頭。
“真的沒有,素素。”
楊素怔住了。
那一句素素,輕輕的兩個字,卻把她後面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她呆呆地看著陳陽放在自己肩頭的手,臉上的怒意僵在那裡,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我不明白。”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困惑,“為甚麼會沒有怨恨?”
陳陽看著她,想了想,說道:
“因為南天太遠了,我不過是東土一介丹師,既未見過你所說的祖脈,也不識那些寶地,我又從何去恨?”
他頓了頓,又說:
“而且你說的那些事,按傳聞,都是萬年前的舊事了。”
“萬年了啊,素素,甚麼事情過了萬年也都該習慣了,誰還能一直這麼糾纏不放呢?”
“我又沒見過,又沒經歷過,怎麼會當真去恨呢?”
陳陽這話說得平平淡淡,連語氣都沒有甚麼起伏。
楊素怔怔地看著他,像是在辨認甚麼。
她看了很久,久到陳陽都覺得有些不自在了。
“你當真不會因為這個,恨我楊家?”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情緒也平穩了下來。
陳陽搖了搖頭:“不恨。”
楊素卻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他,忽然輕聲道:“可你之前……不是說恨我楊家人麼?”
陳陽聞言,步子頓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恍然。
他記起了,前些日子隨口說過的話,也終於明白了,楊素今日反覆試探的緣由。
“你之所以這樣問我,是因為這個?”
楊素點了點頭。
陳陽沉默了片刻,才慢慢開口:
“沒甚麼,早些年,和一個楊家人有過些……小過節罷了。”
“過節?”楊素眼前一亮,“是誰?我若遇上,定要為你出氣。”
陳陽又搖了搖頭:“都過去了。”
楊素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復又問道:“那你如今……還恨不恨咱們楊家人?”
陳陽看了一眼楊素,懂了她的擔憂,也沒多想,直接道:
“不恨了。”
楊素的臉上這才慢慢地露出了笑意。
她不再多問,只是走在陳陽身旁時,腳步愈發輕快了。
……
今天的解禁和往日有些不同。
倒不是陳陽的手法生疏了,只是這些等待解禁的子弟,前幾日已經解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人分散在各處丹師的院落裡。
捱得遠,路也繞。
要一個一個地上門,還不能讓丹師察覺出甚麼異樣。
這中間花的時間,比拔除禁制本身還要多出好幾倍。
不過即便如此,進度還是可觀的。
陳陽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
這五天下來,一共解了八百三十六人。
楊家此番來一葉島的子弟不過一千六百餘人,算下來已經接近一半了。
陳陽心裡頗為滿意。
今日收工也比往常早了許多。
夕陽還掛在天邊,晚霞燒紅了半邊西山的時候,陳陽便收了手,對楊素說:
“今日就到這兒吧,回去了。”
楊素有些意外,歪著頭看了陳陽一眼:“楚宴,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去?”
“時辰差不多了。”陳陽理了理袖口,語氣隨意,“早些回去歇息。”
楊素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格外曖昧:
“早些歇息……楚宴是喜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呀。”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波流轉,嘴角翹著,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
“楚宴,我可知道……”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甚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你們這些東土出來的修士,好些都是凡俗出身。”
“我聽說,那些凡俗的人,天黑了便沒有事做,沒有神識,沒有靈力……”
“黑燈瞎火的,除了在床上做那檔子事,還能幹甚麼?”
“是不是啊?”
楊素說完,衝著陳陽挑了挑眉。
陳陽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對對對,你說的都對。”
他順著她的話往下接,臉上掛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楊素見他承認了,臉上的喜色便更濃了。
她伸手拽了拽陳陽的袖子,語調輕快:“那好,今天咱們就早些回去,早些歇息。”
……
兩人踏著暮色回了小院。
一進門便聞到了一股飯菜的香氣。
楊尋正在火灶房裡忙活,案板上還擺著幾碟已經炒好的小菜。
雖然如今他已經恢復了修為,早已不必像凡人那般一日三餐,可楊尋已經習慣了做這些事。
“大姐,楚大哥,今日回來得可真早。”楊尋笑著抬起頭來打了聲招呼,手上的活計卻沒停。
“嗯,今日收工早。”陳陽點了點頭,又和楊素一道去見了赫連戰。
赫連戰正在畫中翻閱玉簡,聽聞二人呼喚,便放下玉簡抬起了頭。
陳陽將這幾日的進度大致說了一遍,赫連戰聽了,臉上露出欣慰之色:
“這般速度倒是極快,小友辛苦了。”
陳陽卻還有些不放心。
他想了想,問道:
“對了,赫連前輩,等這些楊家子弟的禁制全部解開之後,咱們這邊能有多大的助力?”
赫連戰摸了摸下巴,沒有立刻回答。
楊素在一旁倒是先開了口。
她瞥了陳陽一眼,語調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我早跟你說過,你不信,這回讓黃師傅說給你聽。”
赫連戰沉吟了片刻,道:
“楊家子弟眾多,擅長合擊之法。”
“三人便可成陣,九人便可成勢。”
“若這千餘名楊家子弟盡數解了禁制,即便僅僅是築基,結丹修為,以此合擊之法聯手對敵,便是面對真君,也有一戰之力。”
陳陽心頭一震。
他當然知道真君是甚麼概念。
元嬰之極,方可稱真君。
那是以一己之力便可覆滅一國,翻江倒海的存在。
而眼前這些被禁制鎖了修為的楊家子弟,一旦盡數恢復,居然能正面抗衡真君。
哪怕只是自保,也已經足夠駭人了。
楊素瞧見他臉上的震驚之色,嘴角勾了勾:
“對啊,八百多個結丹,再加上那些築基期的,這數量擺在那裡。”
“若是單打獨鬥或許不是對手,彼此一盤散沙。”
“可若是有我楊家的合擊之法,那就另當別論了。”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楊素又道:
“而且我們這些楊家子弟,修為本來就不弱,能登上青龍戰船的,都是族中精挑細選過的,根基紮實得很。”
陳陽聽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臉上的表情微微一滯,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可是……若是這些子弟因為拔禁之法,導致金丹有所損傷,修為跌落了一些呢?”
赫連戰眉頭微皺:“拔禁之法……導致損傷?”
陳陽點了點頭,臉上閃過一絲異樣:
“前輩之前不是說過嗎,這拔禁多多少少會損傷些根基,這幾日我解下來……確實有幾例損耗比較大的。”
楊素在一旁聽著,也皺了皺眉,終究還是點了一下頭,主動替陳陽說話:
“應當……也沒甚麼大礙吧,又不是毀了根基,日後重修便是了。”
赫連戰思忖了片刻,也點了點頭:
“楊素小友說得不錯。”
“些許損耗不算甚麼大問題,要恢復確實需要些時日。”
“但總比禁制在身,修為一分一毫都動不了要強,這筆賬,怎麼算都是划算的。”
陳陽默默點頭,沒有再追問。
兩人準備告退。
陳陽本想去火灶房那邊幫楊尋搭把手,早點把晚飯張羅出來。
他剛轉過身,赫連戰忽然又叫住了他。
“小友,請留步。”
陳陽回過頭:“赫連前輩還有事?”
赫連戰忽然從畫中探出半個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關切道:
“那些禁制,如今你體內已經積了八百餘道了,可有甚麼不適?”
陳陽搖了搖頭:
“還好,起初一兩天,腳步確實有些沉,不過後面便慢慢習慣了。”
這話倒不全是客氣。
前兩日赫連戰就跟他說過,這些禁制剝離出來後,雖然寄存於他的體內,但並不會影響他自身的修為。
這些禁制是專門用來鎖楊家血脈的,對陳陽這個外族人來說,不過是一堆沉甸甸的負擔罷了。
佔地方,卻不礙事。
只要花些時日運功解禁,便能一道一道地排出體外。
“那便好。”赫連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讚許之色。
“看來楚小友倒是身強體壯,不像其他那些天地宗丹師。”
陳陽笑了笑,沒有多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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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晚膳之後,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楊玉蘭和楊尋又像往常一樣,出門去打探島上的動靜。
陳陽在石凳上盤膝坐了一會兒,閒著也是閒著,索性入定內視了一番。
神識沉入丹田之中,只見下丹田內,一片密密麻麻的金丹碎末懸浮在那裡。
大大小小,參差不齊。
大的有拇指粗細,像是從整顆金丹上剝下來的大塊碎片。
小的則細如芝麻粒,星星點點地散落在丹田各處。
再加上那八百餘道禁制,一片一片地漂浮在金丹碎末之間。
光影交錯,雜亂無章。
這些金丹碎末在丹田中並不安分。
有的微微跳動,有的輕輕旋轉,像是被甚麼東西牽引著。
不過好在它們都老老實實,待在各自的位置上,沒有橫衝直撞。
下丹田的道石穩在那裡。
陳陽將神識在丹田中游走了一圈,確認沒有甚麼異常,這才鬆了口氣。
自己上下丹田築基,道石沉穩,像一塊壓艙石,任憑這些金丹碎末怎麼翻湧,都攪不動丹田的根本。
他又試著感應了一下……
這些金丹碎末,能不能為自己所用,融入到修為之中。
他調動一絲靈力,試著包裹住幾粒碎末,卻發現那碎末紋絲不動,像是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看來想要煉化,還需要更多嘗試,陳陽也就沒有繼續深究。
陳陽睜開眼,外面的天色已經暗透了。
他看了看時辰,還早,又試著從儲物袋裡摸出幾粒安神的丹藥服了下去,閉目等了一會兒。
還是老樣子。
身子有些乏,腦袋有些沉,可那一縷睡意偏偏就是不肯落下來。
楊素正坐在不遠處的蒲團上打坐調息,月光落在她臉上,勾勒出清秀的輪廓。
陳陽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楊素睜開眼,看了看他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他的臉。
“怎麼了?”她問道。
“上樓吧。”陳陽說,“咱們早些歇息。”
楊素愣住了,嘴角慢慢翹起來,眼睛也亮了幾分。
“嗯……”楊素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微微垂下了頭。
陳陽牽著她的手往樓上走,楊素跟在後面,腳步輕柔,眼波流轉之間還帶著一絲羞澀。
“你臉怎麼紅了?”陳陽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這般主動,還好意思問我?”楊素瞪了他一眼,臉上的紅暈卻更深了幾分。
“楚宴……你壞死了,平日裡都是我拉著你上樓,今天你主動過來牽我的手,還說那些話……我能不臉紅嗎?”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輕,頭也低了下去,任由陳陽牽著,乖乖地跟在後面。
陳陽看著她這副模樣,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然後他彎下腰,一隻手穿過楊素的腿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背脊,竟是將她整個人攔腰抱了起來。
楊素的身子猛地一顫。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摟住了陳陽的脖子,臉貼在了他溫熱的胸口。
她能聽見他的心跳……
咚,咚,咚!
沉穩而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
這種感覺陌生得很。
過去這幾日,從來都是她主動去抱陳陽,她主動去牽引,索求他。
可今天,一切都反了過來。
陳陽抱著她上了樓,推開臥房的門,走到床邊,將她輕輕地放在了枕頭上。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碰壞甚麼易碎的東西。
楊素躺在那裡,長髮散在枕上,眼睛裡映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
“楚宴,我想……”她開口,聲音有些發顫。
“你好好躺著。”陳陽俯下身,看著她的眼睛,語調溫柔得不像話,“今天讓我來服侍你。”
“服侍?”楊素愣了愣。
這個詞從陳陽嘴裡說出來,陌生得很。
陳陽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慢慢地解開了她的衣帶。
外衫褪去,中衣滑落。
楊素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胸口起起伏伏,像一隻被捧在手心裡的鳥兒,緊張卻又不知往哪裡飛。
不知過了多久。
楊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身子軟軟地陷在床鋪裡。
她偏過頭去,看見陳陽正坐在她身邊,手指輕輕擦著自己的嘴角。
“你看看……”楊素的聲音又軟又啞,帶著幾分饜足後的倦意,“你臉上都是,不覺得髒嗎?”
“不髒。”陳陽說。
楊素一言不發,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月光落在陳陽的臉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樑和微微上揚的嘴角。
然後陳陽做了一個讓楊素徹底愣住的動作……
他喉結上下滾了滾,將口中的東西嚥了下去。
“你不是說這東西能反哺修為嗎?”陳陽轉過臉來看著她,嘴角掛著一絲笑。
楊素呆呆地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著,眼眶裡有淚光在打轉。
“楚宴。”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現在……我覺得我像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陳陽聞言,笑了笑,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
楊素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沒入了鬢邊的髮絲裡。
她輕輕喘息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只遞來一個旖旎的眼神。
陳陽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一次的纏綿與往日的每一次都不同。
陳陽的動作格外溫柔,每一下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疼惜,像對待至親至愛的人一般。
他的手撫過楊素的背脊,掌心溫熱。
兩人擁吻,陳陽的氣息綿長而剋制。
楊素只覺身子發軟,像被陳陽穩穩地送上了雲端,直至那最高的所在。
到了頂處,楊素心神一鬆,便睡了過去。
陳陽也是勞累了一番,那沉重的眼皮,終於安然合上。
……
黑暗裡,水聲嘩嘩。
陳陽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發愣,幾乎是反應過來的第一時間,便拔腿朝前狂奔而去。
腳步踩在虛空中,又急又快,濺起一圈一圈看不見的漣漪。
他穿過那片漫無邊際的黑暗,來到遮天蔽日的水簾前,一個猛子紮了進去。
冰冷的水流沖刷過他的身體。
水簾之後,山洞依舊。
石碑依舊。
坐在石碑之下的那個人,也依舊。
水青色的衣裙,披散在肩頭的長髮,閉著眼睛靜靜盤坐的姿態。
都和昨天一模一樣,和大前天也一模一樣。
陳陽站在她面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出來。
“趙嫣然!”他狂笑道,聲音在山洞裡迴盪,“我們又見面了!”
笑聲落下去之後,他自己倒先愣住了。
“我在笑甚麼?為甚麼會笑?”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看見趙嫣然的那一瞬間,笑意便自己漫上了嘴角。
像是舊友重逢,又像是失而復得,宛如走了很遠的路,終於看到了熟悉的燈火。
笑聲一止,陳陽的臉抽搐了一下。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像是嘴裡進了甚麼汙穢的東西,臉上浮現出嫌棄的表情。
“呸!”陳陽罵道,也不知道是在罵誰。
罵歸罵,他還是往前走了幾步,湊到了趙嫣然跟前。
然後他的腳步驟然停住了。
今天趙嫣然的臉色和昨日不一樣。
她近乎病態的慘白,臉上沒有半分血色,就像一張被水泡過很久的宣紙。
白得發青,白得透明。
連嘴唇都是白的。
昨日分明還有幾分淡淡的紅潤,今日卻只剩下一片蒼白的唇瓣,乾澀而沒有光澤,和前兩日大不相同。
陳陽的眉頭一下子便擰了起來。
他蹲下身去,臉湊到了離趙嫣然不過一尺遠的地方,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那張蒼白的臉。
“你……你怎麼了?”他脫口而出,“臉色怎麼白成這樣了?”
沒有人回答。
趙嫣然依舊靜靜地坐在那裡,雙眼緊閉,對他的聲音毫無反應。
陳陽死死地盯著她,看著她蒼白的臉頰,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
悶悶的,有一股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你倒是說話啊。”他又說了一句,聲音比方才更急了。
山洞裡只有水簾的嘩嘩聲在迴盪。
趙嫣然坐在那裡,像一尊與世隔絕的白玉雕像,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