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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歲末心瀾

2026-05-13 作者:紅光滿面

不多時,陳陽已行至風雪殿前。

殿門依舊半掩,殿內透出的淡淡丹香,混著松木的清冽氣息,撲面而來。

陳陽在殿門前理了理衣袍,躬身一拜:

“弟子楚宴,拜見師尊。”

……

“進來吧。”

風輕雪溫和的嗓音自殿內傳來,帶著熟悉的暖意。

陳陽應聲而入。

風輕雪正端坐案前,垂眸細看手中的玉簡,案上還堆著不少地黃一脈的日常卷宗。

見他進來,她才緩緩放下玉簡,抬眼望來,唇角彎起一抹溫柔的弧度。

“小楚,百日閉關,可還順利?”她開口問道,目光細細打量著他,眼底滿是關切。

陳陽上前一步,再次躬身:

“回師尊,弟子在此間修行,頗多感悟,修為亦有精進,全賴師尊成全。”

風輕雪聞言輕笑,搖了搖頭:

“百日時光,便是煉製數爐鎮宗大丹也足夠了,倒讓你全用在修行上了。”

陳陽心頭微動,連忙道:

“師尊,沙漏中尚餘百日時長,若師尊欲煉大丹,弟子願盡數轉予師尊。”

他語氣真誠,毫無猶豫。

風輕雪卻沒有立刻應聲,只是靜靜望著他,清澈的眸光在他臉上停留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你真捨得?”

陳陽一怔,隨即連連點頭:

“自然捨得。”

“若非師尊,弟子亦無緣入天地門。”

“這點時長,算不得甚麼!”

……

“那你就不怕……得罪了你外面那位師尊?”

風輕雪看著他,慢悠悠補了一句:

“那位山鬼前輩,可是將這時長看得比性命還重。”

陳陽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師尊對此事終究心存芥蒂。

他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

“是弟子不對,未將此事的淵源提前稟明師尊,還請師尊恕罪。”

風輕雪擺了擺手,臉上笑意淡了幾分,卻無怒色,只輕聲道:

“罷了。”

“初聞時,為師確有不快。”

“可轉念一想,山鬼前輩終究是地黃一脈的上一代掌舵人,說到底也是天地宗的人。”

“他傳你丹道,算不得旁門左道,倒也無妨。”

陳陽見她神色平和,心下微松,點頭稱是。

……

“你贈予我的沙漏光陰,我與小楊自當原封留存。”

風輕雪又道,語氣認真:

“免得日後山鬼前輩歸來,還要怪我這後輩貪他之物。”

“至於你餘下那百日……”

“也莫再隨意動用。”

陳陽若有所思,點頭應下。

“小楚,你可知,我為何執意要你在裡面修滿百日?”風輕雪話鋒一轉,看著他問道。

陳陽臉上露出幾分茫然,搖頭道:

“弟子愚鈍,請師尊解惑。”

風輕雪看著他,緩緩解釋道:

“本初天地的洗練之法,十日僅夠遮掩氣息表象。”

她頓了頓,語氣鄭重:

“唯有修滿百日,你自身氣息才能徹底改換。”

“日後無論是楊家的真龍望氣術,還是其他探查氣息根骨的法門,皆再難尋你蹤跡。”

陳陽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師尊早已為他考量得如此周全。

心中暖意湧動,他再次躬身:

“弟子多謝師尊費心。”

……

“你且運轉氣息,容我一觀。”

風輕雪溫聲吩咐:

“你便回想在本初天地中感受到的,那清濁未分,天地初開的二氣意韻,將其融入吐納之中。”

陳陽點頭,依言闔目,心念微動。

上下丹田同時運轉,《玄黃丹火吐納訣》與蚯蚓功一同催動,周身氣息倏然一變。

原本清晰的築基氣息,此刻變得渾茫模糊,陳陽整個人彷彿融成了一團未開的混沌。

明明人就站在眼前。

可用神識掃過,卻如掠過一片虛無,抓不住半分痕跡。

風輕雪靜靜望著他,直至他收功,眼底才泛起讚許的笑意。

“師尊,可是何處不妥?”陳陽問道。

……

“……並無不妥。”

風輕雪笑著搖頭:

“小楚,你比為師預想得還要出色。”

陳陽一時無措:

“師尊是丹道大宗師,弟子這點微末道行……”

……

“我說的是修行悟性。”

風輕雪擺手,語氣認真:

“單是這吐納洗練的功夫,你百日所得,便抵旁人數年苦修。”

“如今你這氣息,便是我站在此處,若不刻意探查,也幾乎感知不到你的存在。”

“楊家那望氣術,應不足為慮。”

陳陽微怔,隨即細察自身。

神魂與肉身果真如同被本初之氣重塑,周身氣韻流轉間,已帶上了天地初開的渾噩意蘊。

收斂時便似滴水入海,再無跡可尋。

他心頭一鬆,懸了許久的大石終於落地。

一旁的風輕雪見他氣息已藏,圓滿無漏,方才舒了口氣,眉眼間那縷若有若無的疲憊,也隨之散了大半。

“師尊。”陳陽輕聲喚道,滿心感念。

……

“好了,往後不必再為你日夜懸心了。”

風輕雪展顏一笑:

“只要你避開楊家核心族老,不主動顯露根底。”

“憑這洗練後的氣息……”

“楊家普通四境修士,無論施展何種術法,催動何種法寶,都難看穿你的虛實。”

陳陽重重點頭,心中既暖且澀。

這些時日,師尊為他耗費的心神,承擔的風險,他皆瞭然於心。

“說起來,我這弟子倒真有幾分能耐。”

風輕雪忽而輕笑打趣:

“單槍匹馬,便將南天楊家攪得天翻地覆,如今東土修行界,誰沒聽過……陳陽之名?”

陳陽面上一熱,露出幾分窘態:

“師尊言重了,諸多事端,並非弟子本意。”

風輕雪含笑搖頭,不再逗他,話鋒一轉:

“對了,你可知楊家近日又出了件大事?”

陳陽搖頭:“弟子閉關百日,對外界一無所知。”

“楊家的代天家主,又換人了。”風輕雪淡淡道。

陳陽一怔:

“之前接任的,不是楊烈的族弟……楊驍麼?他這才在位多久?”

……

“不足百日。”

風輕雪頷首:

“他是楊家數千年來,在位最短的一任代天家主。”

“為何換下?”陳陽不解。

風輕雪輕嘆一聲,娓娓道來:

“他率戰船浩浩蕩蕩降臨東土,耗費了海量靈石,卻連你的蹤跡都沒尋到,反倒開罪了雲裳宗,折損了楊家威望。”

“再加上早前就有傳聞,楊家前後已有十艘戰船上的子弟,在東土境內莫名失蹤……”

“一眾族老震怒,卻奈何不得菩提教。”

“幾重壓力之下,楊驍自然坐不穩那位子。”

陳陽聽罷,心有感慨,卻並未太過掛懷。

楊家內亂愈甚,於他而言愈是安全。

二人又閒談了幾句,氣氛鬆快。

風輕雪似想起甚麼,又道:

“還有一事。”

“你閉關這三月,洞府外常有人遞信尋你。”

“我問了問,是個叫赫連洪的人……多次來找小楚你!”

陳陽愣了一瞬。

……

“此人姓氏赫連,想來……和你外面那位師尊,山鬼前輩有所關聯?”

風輕雪看著他,試探問道。

此事她未告知百草真君,便是想先聽陳陽的意思。

陳陽迎上師尊等待的目光,聲音沉靜下來:

“師尊明察,此人確是山鬼前輩的手足弟兄。”

風輕雪聽罷,不再多問,只頷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

靜默片刻,她唇角忽然微彎,帶上了一絲促狹:

“該不會……小楚你在外頭,還有別的甚麼師尊吧?那個赫連洪,也是你師尊?”

陳陽連忙擺手,面露窘色:

“師尊折煞弟子了。”

“這位赫連洪前輩,只是早年因絲絃音律之事,與弟子有過些許交集。”

“並無師徒之誼。”

他說完立在原地,略覺無措。

一抬眼,卻見風輕雪正目光灼灼地望來,那眼神直白坦蕩,看得他心中微凜。

“師尊?”陳陽試探喚道。

風輕雪看了他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好奇:

“小楚竟還……通曉樂理聲樂?”

她低語一句,隨即眼眸一亮,似想起甚麼:

“是了,前些日子,聽聞你在修羅道,曾與一位西洲女子琴簫合奏,名動一時。原來小楚於此道亦有造詣?”

陳陽面上微赧,撓頭道:

“只是略知皮毛,算不得造詣。”

“那不妨為我撫奏一曲?”風輕雪眼眸亮如星子,望著他,語帶期待。

“這……弟子實不擅此道,身邊也無絲絃樂器。”陳陽推辭。

話音未落,風輕雪已轉身探向旁側書架深處。

一陣輕響,她自書架底層木箱中取出一具七絃古琴,隨手一拋,琴身已穩落於案上。

陳陽目光落在琴上,略帶好奇:

“師尊,這琴是……?”

……

“早年有修士求丹,靈石不足,以此琴抵資。”

風輕雪笑道,指尖悠悠拂過琴身,撣去些許積塵:

“我於樂理一竅不通,此琴在此蒙塵已久。既小楚你會,便為我撫上一曲,權當解悶。”

她目光認真,滿含期待,令陳陽無從拒絕。

陳陽靜默片刻,終是點頭。

指尖靈氣輕拂,撣去琴上薄塵,隨即盤膝坐下,指落弦上。

清越舒緩的琴音,於風雪殿中徐徐流淌。

琴韻渺渺,溫潤平和,如山澗清泉過石,又如春風拂過林梢。

風輕雪微微闔目,靠入椅中,周身放鬆,眉宇間盡是愜意。

連日積壓的疲乏與憂思,彷彿皆隨琴音絲絲消散。

一曲終了,餘韻嫋嫋,許久方歇。

“當真好聽。”

風輕雪睜眼撫掌,眼中漾著欣悅:

“再奏一曲可好?”

見她歡喜,陳陽不忍推拒,指撥絃動,又連奏數曲。

直至日影西斜,風輕雪方莞爾一笑:

“今日便到此吧。”

“此琴暫存此處,往後你來,常為我撫奏幾曲。”

“倒未料到,收你這弟子,還有這般意外之喜。”

陳陽亦隨之微笑。

能見師尊開懷,他心中亦暖。

風輕雪望著他,輕輕點頭,眼底漾開一片溫軟的笑意,低聲自語:

“賺了……當真是賺了。”

陳陽不解:“師尊是指?”

……

“收你為徒,自然是大大的划算。”

風輕雪眉眼舒展,聲氣柔和:

“小楊性子沉穩,替我分憂脈務,事事妥帖。”

“你雖跳脫些,卻知冷暖,會遞一盞熱茶,也會撫一曲清音,替我解去不少煩悶。”

“有你們二人在側,我這做師父的,漫漫道途,亦多了不少慰藉。”

陳陽聽她語聲真切,字字熨帖,心頭暖意湧動,不由重重點了點頭。

……

“好了,你也乏了,且去歇息吧。”

風輕雪揮了揮手:

“自今日起,我這風雪殿的大門,倒也無需再像做賊似的,終日緊閉著了。”

陳陽面露赧然,躬身一禮,退出殿外。

離了風雪殿,他未回洞府,徑直朝山門方向而去。

蘇緋桃那裡已久未探望,他心裡記掛。

然眼下更令他在意的,是赫連洪數次尋訪之事。

若是他不管不顧找上門來,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便棘手了。

……

片刻後,他已至山門外那處小院。

剛踏入院門,一股磅礴的元嬰威壓便當頭罩下,重重壓在他身上。

“楚宴!你這小子,還知道來?!”

一道含怒之聲響起。

陳陽抬眼,便見赫連洪坐於院中石桌旁,手握一具古琴,正怒目而視,周身氣息翻湧,顯然憋了滿肚子火氣。

“我們早先說好的,我二哥傳你丹道,你需按時來為小卉引渡血氣。”

“你倒好,成了丹師便忘了本分。”

“整整三個多月,蹤影全無!”

赫連洪一拍石桌,桌面應聲綻開幾道裂紋。

陳陽面露歉意,連忙抱拳:

“前輩恕罪,這些日子弟子在宗內閉關,實難脫身,讓前輩久候了。”

他未提天地宗內的隱秘,只一語帶過。

“……閉關?”

赫連洪冷哼道:

“我為尋你,往天地宗跑了不下十趟!若非怕給你惹麻煩,早闖進去揪你出來了!”

陳陽心下一凜,卻也知赫連洪多半隻是說氣話。

天地宗護山大陣豈是兒戲,元嬰修士亦不敢擅闖。

他仍賠禮道:

“是晚輩疏忽,讓前輩與赫連道友久等,實在抱歉。”

……

“少說這些。”

赫連洪擺手,沒好氣道:

“快進去給小卉引渡血氣。這三月下來,她血氣都快不穩了!”

陳陽一驚:

“赫連道友情況很糟?”

“你進去一看便知。”赫連洪哼了一聲,側身讓開。

陳陽不敢耽擱,快步走進內屋。

屋內光線柔和如舊,赫連卉端坐床榻,紅蓋頭低垂,靜靜如昔。

許是聽見了他的腳步聲,她置於膝上的手,指尖蜷了蜷。

陳陽上前細看,見她一身嫁衣,仍顯弱質纖纖,卻無血氣衰敗之象,氣息也平穩,這才暗鬆口氣。

“楚道友來了?”赫連卉輕聲開口,聲音隔著蓋頭,柔柔暖暖。

“抱歉,宗內有事耽擱,來遲了。”陳陽語帶歉意。

話音未落,屋外便傳來赫連洪的聲音:

“你瞧!我就說這小子靠不住!若非我日日去天地宗外頭堵他,還不知要等到幾時!”

赫連卉無奈揚聲道:

“爺爺莫要胡說。”

“這些時日我好端端的,有楚道友先前渡來的血氣支撐,情形非但未差,反倒穩了許多。”

“哪有不穩?”

她又轉向陳陽,嗓音轉得輕柔:

“楚道友莫要見怪,我三爺爺就這脾氣,直來直去的。”

陳陽聞言失笑,搖了搖頭。

可這時,赫連卉的聲音又輕輕飄了過來,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

“楚道友這幾個月,難道……天天與蘇道友在一處?”

陳陽神色一怔。

只當她是追究自己沒來引渡血氣的事,心下當即一緊,不及細想便搖頭否認:

“並無此事!”

赫連卉輕輕頷首:

“嗯……”

她語氣依舊輕柔,卻似不經意般又添了一句:

“那這些時日,楚道友……在做甚麼呢?沒有和蘇道友見面嗎?”

陳陽連忙澄清道:

“赫連道友說哪裡話,何來空閒,這幾月我一直在宗內閉關清修。”

赫連卉靜默下去,端坐不動,不再言語。

陳陽見狀,亦不再多話,只自儲物袋中取出那截紅繩,垂首繫結。

他將一端仔細纏在自己無名指上,另一端則熟稔地繞過她的指尖。

就在指腹相觸的剎那,她的手指微微一顫,旋即復歸平靜,任由他將繩結縛穩。

陳陽定下心神,緩緩運轉功法。

紅繩隨之泛起淡淡光暈,溫熱的血氣順著一線相連處潺潺渡去,無聲流入她的經脈之中。

光陰點滴流逝。

一個時辰,再一個時辰。

此番赫連洪守在屋外,執意要陳陽引渡滿一日一夜,將前三月拖欠的盡數補回。

陳陽未拒,畢竟赫連卉身子要緊,便靜心凝神,穩穩輸送。

中途暫歇時,他望向屋外,隨口問道:

“赫連道友,赫連山前輩外出做客,還未歸來麼?”

他神識早將小院掃過一遍,未察覺到赫連山絲毫氣息。

院外那幾圃往日被精心照料的靈草,如今已雜草叢生,顯然久未打理。

“嗯,爺爺還未回來。”

赫連卉輕聲應道:

“也不知去了何處,這些時日,連封書信也不曾寄回。”

陳陽聞言,心頭頓時一緊。

他用了赫連山積攢的修行時長,本就懷愧,如今赫連山音訊全無,更添憂慮。

餘下那百日時長,他暗下決心,絕不再動分毫。

……

“他能有何事?”

屋外赫連洪不以為意地插話:

“我二哥那身本事,誰還能綁了他去?”

“不定又在何處尋覓天材地寶,或是同甚麼人置氣去了。”

“過些時日自會回來。”

陳陽聽罷,只得點頭。

赫連山終究是元嬰修士,曾執掌地黃一脈,手段莫測,想來不至有失。

一夜倏忽而過。

次日,引渡血氣終了。

陳陽收功解開紅繩,正欲告辭,赫連洪卻又堵在門口,執意要他再留幾日,將拖欠的盡數補上。

“爺爺,您這是做甚麼?”赫連卉終於起身,掀開床簾走下來,衝著赫連洪質問。

“這小子三月不來,欠下的時日不該補上麼?”赫連洪梗著脖子道。

……

“楚道友能伴我一天一夜,早已足夠。”

赫連卉語氣微沉:

“難道您還要他日日夜夜留在此地,專為我引渡血氣不成?”

“那自然是最好!”赫連洪脫口而出,隨即又縮了縮脖子,略覺心虛。

陳陽立在一旁,聽得哭笑不得。

“好了,解開吧。”赫連卉轉向陳陽,柔聲開口,主動抬手。

陳陽點了點頭,小心解開她指上紅繩,收入儲物袋,心中暗記隔日再來。

就在他收妥紅繩的剎那,身旁的赫連卉身形忽然一晃,腳下踉蹌了半步。

“赫連道友?”陳陽立即察覺,伸手扶住她,語帶關切。

她身子仍在輕顫,隔著蓋頭看不清神情,只聞聲音帶著倉促與一絲茫然:

“沒……沒事。”

“小卉,何處不適?”赫連洪也立刻上前,滿臉緊張。

“三爺爺,我無事,真無事。”赫連卉連連擺手,強自站穩,語氣含糊。

陳陽見她確無異狀,方鬆口氣:

“那我先回宗,過兩日再來看你。”

他心中對赫連山終究有愧,即便人不在此處,也當按時來為赫連卉引渡血氣,護她安穩。

轉身欲走之際,赫連卉卻忽然喚住他,聲線猶豫,隱有掙扎:

“楚道友……”

陳陽駐足回頭:

“嗯?還有何事?”

她靜立良久,終是搖了搖頭,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無事,你回吧,路上當心。”

陳陽點頭,對她與赫連洪拱手一禮,轉身出院。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小院瞬間安靜了下來。

赫連洪在院中來回踱步,滿臉不耐。

“三爺爺怎麼了?”赫連卉輕聲問。

“昨日在坊市瞧見一把好琴,想買,靈石卻不夠。”赫連洪撓了撓頭,面露窘色。

赫連卉聞言一笑,自儲物袋中取出一袋靈石拋給他:

“這是爺爺行前留給我的,拿去便是。”

“哎!還是我家小卉最疼人了!”赫連洪頓時眉開眼笑,接過靈石袋,歡歡喜喜衝出院門,轉眼不見。

院中,唯餘赫連卉一人。

她靜靜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彷彿一尊沉默的玉像。

立了許久,許久。

待到赫連洪走遠,她才緩緩抬手,低頭藉著紅紗間隙,望向自己腕間。

下一刻,體內靈氣轟然運轉。

一陣低沉的鳴響自體內生出,彷彿某種桎梏在這一刻寸寸崩裂。

一縷清冽純粹的丹香自她周身逸散。

濃郁的生機,在屋內徐徐漾開。

赫連卉只覺體內靈力奔湧流轉,道基圓融無瑕,再無半分滯澀。

心神,驟然一陣恍惚。

她茫然垂眸,聲線輕得像是自語,混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飄忽:

“……我的道基,似乎補全了。這血氣虧損的病……好像也好了?”

話音落下,她便再次靜默下去。

久久立在原處,一動未動。

方才體內異變陡生時,她未告訴赫連洪,也未向陳陽提及,只獨自將一切壓了下來。

她早已結丹,對自身狀況再清楚不過。

自小困縛她快兩百年的道基缺陷,還有那日夜蠶食生機的血氣衰敗,竟在這一次引渡之後徹底消散!

未留絲毫隱患。

這本該是天大喜事。

可此刻,赫連卉靜靜坐回床沿,抬手輕輕撫上臉前那方紅蓋頭。

指尖微緊,似想將它扯下,卻終是停住。

她心中並無半分預想中的歡欣,只餘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在心底無聲蔓延開來。

……

接下來的時日,陳陽在天地宗過得平靜安穩。

蘇緋桃自凌霄宗歸來。

久別重逢,自然一番相擁。

她窩在他懷中,指尖輕點他胸膛,語氣嬌嗔,埋怨他閉關三月杳無音信。

陳陽只得溫聲解釋,說是師尊安排的閉關,實在無法脫身。

蘇緋桃倒也沒有不明事理,聽他說明緣由,便不再多言,只往他懷裡貼得更緊,環著他手臂不肯鬆開。

自此,二人常常相伴。

或並肩漫步於百草山脈,或同去山外坊市閒逛,如膠似漆,形影不離。

除卻陪蘇緋桃,陳陽的日常也安排得滿當。

每隔兩日,他便去山門外小院,為赫連卉引渡血氣。

平日得空,便往風雪殿幫風輕雪整理卷宗,處理脈中雜務。

偶爾也去楊屹川丹房搭手,一同煉丹,交流心得,師兄弟二人情義深厚。

往日那些刀光劍影,亡命奔逃的紛亂日子,恍如隔世。

這般安穩平和的時日,讓陳陽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寧靜與踏實。

“這樣的日子,當真……極好!”

夜深人靜獨自打坐時,他常常在心中輕聲自語。

自然,他也清楚這份平靜不過是暴雨前的暫歇。

外界對他的搜尋,從未真正停止。

楊家雖撤走了東土的戰船,解除了東土各處的封禁,楊驍亦被撤下代天家主之位。

可新上任的代天家主,卻用了更綿軟也更難纏的手段。

楊家收起了大張旗鼓搜遍東土的陣仗,重新掛出了懸賞。

只不過,懸賞內容也從陳陽的屍首,換成了任何與他相關的線索。

哪怕只是一絲蹤跡……

只要查證屬實,就能從楊家換取一筆不菲的靈石。

此法遠比楊驍的激進搜捕更為高明。

既未折損楊家顏面,也算給了楊烈一脈交代,更將整個東土的修士,都化作了楊家的耳目。

一時間,東土各處無數修士如瘋似狂,四下尋覓陳陽蹤跡。

尤以凌霄宗劍修為甚。

他們本就常囊中羞澀,如今更是把這事當成了營生,每每尋到一點似是而非的線索,就去楊家領賞。

即便線索為假……

楊家為廣撒網,亦會支付些許靈石!

權作辛苦錢。

就連天地宗內,許多丹師身旁的護丹劍修,也辭別丹師,去往東土各處碰運氣,一去便是數日。

這般賺取靈石,遠比護丹來得輕鬆,所得也豐厚得多。

對此,陳陽並無太大反應,只覺往日熱鬧的宗門,忽然空寂了許多。

放眼望去,山道上來往多是獨行的丹師,少了護丹劍修隨行,確也冷清幾分。

……

光陰流轉,轉眼歲末將至。

天地宗內漸次張燈結綵,山門掛起紅燈籠,各脈丹房皆灑掃一新,處處透著年節的喜慶。

這日,陳陽攜蘇緋桃去了附近一座凡人城池閒逛。

城中滿目皆是年節氣象。

車馬喧騰,販夫叫賣不絕,煙火氣撲面而來。

蘇緋桃換了一身尋常襦裙,斂去周身劍氣,依在陳陽身側,手中提著大包小包的零碎玩意兒。

兩人言笑晏晏,恰似人間最尋常的恩愛夫妻。

“若是翠翠還在,便好了。”

逛到一處賣糖人的攤子前,蘇緋桃望著那活靈活現的糖人,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悵惘。

陳陽微怔,隨即攬緊她,無奈地笑了笑,溫聲道:

“翠翠她們終究是人間道業力所凝,並非真人。”

“緋桃,不必太過掛懷。”

“待將來你我結為道侶,你若嫌悶,便請些合意的侍女來照料。”

“想要多少,都依你,好不好?”

蘇緋桃卻輕輕搖頭,指尖摩挲著手中的糖人,低語:

“可她們……終究不是當初的翠翠了。”

陳陽聞言,靜默不語,只將她擁得更緊了些。

有些念想,旁人無從替代。

他只能陪著,等這份悵然慢慢消解。

二人繼續前行。

未走多遠,一陣甜香隨風飄來。

陳陽循香望去,街角有個小攤,攤主正現做年糕。

剛蒸好的雪白年糕裹上花生碎與白糖,卷作一團,瞧著便軟糯香甜。

陳陽腳步不由得一頓,竟望著那嫋嫋熱氣怔怔出神。

蘇緋桃察覺他指尖微緊,側首輕聲問:

“楚宴,你……怎麼了?”

他恍然回神,眼底那點恍惚頃刻散去,只笑著搖了搖頭,牽起她便往那小攤走去:

“那是俗世的年糕,逢年過節才吃得到的,走,我們也去買一份。”

“好吃麼?”她隨著他的步子,眸中漾開些許好奇。

“自然是好吃的。”陳陽頷首,已領著她在攤前立定。

他買了兩份,將其中一份很自然地遞到她唇邊:

“緋桃,嚐嚐看,還熱著。”

蘇緋桃低頭,就著他的手輕咬了一小口。

她才嚼兩下,那雙好看的眉便微微蹙起,隨即吐出一點舌尖,小聲嘀咕:

“黏黏的……好粘牙……”

……

“嗯?怎麼了?這年糕不好吃麼?”陳陽問道。

蘇緋桃沒應聲,只是抬起眼,默不作聲地瞧著他。

被她這樣看著,陳陽心頭雀躍的期待倏地一空,莫名有些無措。

他像是為了印證甚麼,把自己手裡那份也拿到嘴邊咬了一口,含糊道:

“是有點粘牙……”

他訕訕一笑,忙將蘇緋桃那份也收起:

“我當你喜歡這類甜糯的,是我思慮不周了。”

話音落下,她卻仍是靜靜地望著他,若有所思。

周遭的喧囂彷彿瞬間褪去,只餘下短暫而磨人的沉寂。

半晌,她不知想到了甚麼,唇角輕輕一彎,笑意很淡。

“倒也……不是不好。”

蘇緋桃伸手,指尖輕輕拂去他唇角一點沾著的糖霜,聲音柔和下來:

“只是太粘牙了些,你吃吧,我不愛這個。”

見她眉眼彎彎,陳陽心頭亦暖,笑著點頭。

這不過是個小小插曲。

二人又逛了許久,直至夕陽西沉,方攜手離開俗世城池,返回天地宗。

兩日後。

蘇緋桃先回了凌霄宗,說是年節前宗內尚有些事務需處置,過幾日再來尋他。

送走蘇緋桃,陳陽剛回天地宗,未至洞府,便被風雪殿的執事弟子攔下。

“楚丹師,風大宗師請您往風雪殿一敘。”執事弟子恭敬行禮。

陳陽點頭,隨他前往。

步入殿中,風輕雪正端坐案前,手持一卷丹經垂眸細看。

見他進來,方放下經卷抬眼望來,唇角含笑:

“來了,坐。”

陳陽行禮,於案前坐下。

二人先閒談幾句近日丹道修行。

閒談間,風輕雪話鋒一轉,看著他問:

“對了,小楚,近來小蘇的情形,你可清楚?”

陳陽微怔,疑惑道:

“自我出關後,便常伴她左右,她一直安好,並未聽說有何事。師尊何故有此一問?”

“我倒聽聞,小蘇前兩月一直前往修羅道。”風輕雪緩聲道。

陳陽聞言一愣。

此前楊家為搜捕他,將殺神道盡數封禁。

待他出關後,也聽說楊家撤走,封禁已解。

常年封鎖天上星辰,耗費資源如山如海,楊家亦難支撐。

近來確有不少修士再度入內尋覓機緣。

只是蘇緋桃從未向他提過,她曾前往修羅道。

“她去修羅道作甚?”陳陽皺眉不解。

風輕雪望著他,似笑非笑地挑眉:

“你問我?這難道不該問你麼?”

她輕咳一聲,語氣帶了幾分打趣:

“我還打聽到,小楚你此前與小蘇在修羅道中,似有些紛爭?”

陳陽面色一僵,露出幾分尷尬。

他倏然想起,數月前修羅道中,道盟曾懸賞八千萬靈石,擒拿他這兇徒。

那時蘇緋桃確曾對他緊追不捨,欲將他擒住換取賞金。

“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與為師說說。”

風輕雪見他面露窘色,不由又追問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她也只是往日聽人閒談時偶然提過一嘴,並不知其中詳實。

陳陽無奈,低低一嘆,只得將當時情形細細道來。

末了,苦笑道:

“其實也算不上甚麼紛爭。”

“不過是那時道盟正懸賞拿我,而緋桃……她一心想擒了我去領賞罷了。”

“我彼時不便暴露身份,只能與她周旋,許下些承諾,方令她暫且罷手。”

風輕雪聽完,忍不住笑出了聲。

眉眼彎得如月牙,淚花都泛了出來。

她平日執掌地黃一脈,處理宗門內外諸多繁雜瑣事,心頭難免積鬱。

此刻聽了自家弟子這樁趣事,只覺妙趣橫生,連日來的疲憊竟消散了大半。

笑了好一會兒,她才漸漸收聲,望向陳陽道:

“既然如此,等修羅道再開,你便陪緋桃走一趟吧。”

陳陽一怔,面露不解。

……

“還有小楊。”

風輕雪含笑道:

“他總唸叨,懷念第一次同你去修羅道,兩人煉丹的光景。”

“此番,你二人便代表我地黃一脈,去那裡將丹藥生意做起來,也算揚一揚名聲。”

“放心,楊家在那處人手不多,你既已洗練氣息,他們查不出根腳,很安全。”

陳陽略作思忖,點了點頭:

“好,屆時我與緋桃同去,也好看顧著她,免生差池。”

風輕雪見他應下,眼中漾開和煦的笑意,頗為滿意。

陳陽見諸事已畢,便起身欲辭。

剛要邁步,風輕雪卻忽然又喚住他:

“小楚,且慢。”

陳陽駐足回身:

“師尊還有吩咐?”

風輕雪靜靜看著他,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

“小蘇她……至今仍不知你的身份,對此,你如何作想?”

陳陽頓時啞然。

他站在原地,半晌無聲,心緒紛亂如麻,竟擠不出一句妥當的話。

最終,他只是輕輕搖頭,聲音裡透出茫然:

“弟子……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比誰都清楚,蘇緋桃是凌霄宗的劍修。

秉性剛正,嫉惡如仇。

而陳陽這個身份,在東土修士眼中,是手刃楊家真君的兇徒,各派通緝的要犯。

若讓蘇緋桃知曉真相……他不敢想象會是何等光景。

默然良久。

他只得看向風輕雪,低聲問:

“師尊以為,弟子該如何?”

風輕雪望著他臉上掙扎的神色,終是輕聲一嘆,嗓音溫和:

“這般心事,師尊也替你做不得主。”

陳陽聞言,默默點頭,心頭仍似壓著重石。

便在這時,風輕雪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裡是從未有過的鄭重:

“為師只望你記住,無論作何抉擇,萬不可辜負了小蘇。”

陳陽驀然抬頭,迎上她澈然凝注的目光。

那視線如靜水,卻直直映進他心底。

他靜默片刻,終是重重頷首,一字字道:

“師尊放心,弟子絕不負她。”

兩三日轉瞬即過,修羅道重啟之期已至。

天地宗山門外的廣場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修士。

此番代表地黃一脈前往的,正是楊屹川與陳陽二人。

二人剛到廣場,便遇上了天玄一脈的兩位丹師。

正是首次修羅道開啟時,曾同行的董廣白與盧文。

“楚大師,楊大師,別來無恙。”

董廣白笑著上前,拱手一禮:

“此番入修羅道,竟又是你我同行,真是緣分。”

陳陽也笑著回了一禮:

“兩位,好久不見。”

幾人見過禮。

他們同是築基丹師,自然不乏共同語言。

從丹方火候到靈草鑑別,聊得頗為投機,場間氣氛很快便熱絡起來。

正說話間,陳陽忽覺有異,問道:

“對了,上次跟在二位身邊的護丹劍修呢?還有楊師兄,你的護丹劍修孫展,怎麼也不見人影?”

他記得分明,楊屹川的護丹劍修本是凌霄宗的斤車真君。

因殺神道限制修為,便由其親傳弟子孫展隨行護持,上次來時幾乎寸步不離。

楊屹川聞言,苦笑著擺擺手:

“早走了。”

“如今宗內大半丹師身邊的護丹劍修,都跑出去碰運氣了。”

“連斤車前輩這些時日也不在宗內。”

陳陽頓時瞭然。

定是楊家那筆天價懸賞的誘惑太大,哪怕捕風捉影的訊息也能換來靈石,誰還願守著丹師領那點固定月例?

“倒是蘇道友。”

楊屹川笑著朝陳陽身側努了努嘴:

“一直陪著楚師弟,形影不離。”

陳陽順勢望去。

蘇緋桃靜立在他身側,一襲紅衣,手按長劍。

她身周縈繞著淡淡的劍氣,人卻始終站在能護住他的位置,沉默而專注。

陳陽心頭一暖,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蘇緋桃側首看他,清冷的眉眼倏然化開,漾出一抹溫柔。

此行修羅道,陳陽便是擔心她隨凌霄宗同門,恐遭池魚之殃,才特意邀她同行,充作護丹劍修。

她想也未想便應下了。

“跟著我煉丹,終究比隨宗門衝殺安穩些。”陳陽暗想。

此時,前方執事弟子朗聲道:

“傳送陣已成,請諸位入陣!”

廣場中央,一座巨大的法陣已然構築完畢,靈光流轉,穩固異常。

主持佈陣的是個身材高大的結丹修士,陳陽有些眼熟,記得是大煉丹房杜仲麾下,一位擅長陣道的弟子。

除了陳陽幾人,還有二三十位兩脈丹師與數百丹房弟子陸續入陣。

眾人站定,主持弟子指訣一引,靈力灌注。

陣法白光大盛,籠罩全場。

短暫的暈眩過後,景象驟變。

雲海茫茫,天光浩蕩。

修羅道第一道臺,到了。

陳陽站穩身形,目光迅速掃過四周。

未見熟悉身影,也未察覺探查的神識。

他心下稍安,便尋了處僻靜角落,取出丹爐,打算低調煉丹。

蘇緋桃持劍立於他身側,目光如寒星掠過周遭,將一切試圖靠近的危險無聲逼退。

陳陽一邊控火煉丹,一邊留意四周。

此番第一道臺上,南天修士比上次少了大半,連天道築基的領隊都未見,換成了道韻築基者。

“這些人……不成氣候!”

他心中更定,看來楊家並未在此設伏。

然而下一瞬,他目光卻被道臺中央的景象攫住了。

只見那裡赫然擺著一張紫檀醉翁椅,一名白衣公子斜倚椅中,輕搖摺扇。

身側圍著數名豔麗女修,斟茶遞水,揉肩捶腿,排場極大,惹得周遭修士頻頻側目。

“那人是……”

陳陽微微蹙眉,眼神驟然一凝。

身旁的楊屹川順著看去,低聲道:

“據說是西洲來的貴公子。”

“自數年前紅膜結界出現大破損後,東土與西洲往來漸多,近來此類修士不少。”

“此人具體來歷卻是不明。”

可陳陽只看一眼,便認了出來。

甚麼西洲貴公子?

分明是他那位林師兄!

陳陽心頭猛地一沉。

林洋忽然來此,還這般招搖,十有八九是衝著他來的。

他心念電轉,面上卻波瀾不驚,依舊專注地看著丹爐,手上動作分毫未亂,彷彿全然不識此人。

“對了。”

楊屹川忽然想起甚麼,又道:

“上次蘇道友帶凌霄宗弟子來此時,似乎與這位西洲公子有過沖突。”

陳陽一怔,倏然轉頭看向蘇緋桃:

“你同他起過沖突?怎從未聽你提過?”

蘇緋桃冷哼一聲,俏臉覆霜,語帶厭棄:

“不過是個西洲來的輕狂之徒,說了些汙言穢語罷了,不值一提,也懶得汙你的耳。”

她說得輕描淡寫。

可陳陽的臉色,已驟然鐵青。

“這個混賬……她敢這麼對你?!”

他聲音裡壓著駭人的寒意,周身溫度都彷彿驟降。

蘇緋桃猛地怔住,有些茫然地望向他。

因為她從未見過,陳陽如此盛怒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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