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初天地外,厚重石門轟然沉落,嚴絲合縫,彷彿從未有過開啟之時。
山坳重歸寂然,唯有林間木葉隨風簌簌,輕響不絕。
百草真君與風輕雪的身影同時顯現。
二人站定,百草真君捋了捋頷下白鬚,似笑非笑地看向風輕雪:
“風師侄,本座為你這弟子,可算盡心盡力了。”
風輕雪側身而立,對著他恭敬抱拳一禮:
“師侄謝過師叔成全。”
百草真君見她禮數週全,臉上笑意深了幾分,擺了擺手道:
“謝就不必了。不過風師侄,你可曾想過,將地黃一脈解散,併入我天玄一脈?”
他問得漫不經心,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試探。
風輕雪臉上的溫色瞬間斂盡,重回平日的清冷疏離,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絕無可能!”
語氣平淡,卻字字斬釘截鐵,半分轉圜的餘地都無。
百草真君聞言朗聲大笑,也不再糾纏此事。
他本就是隨口一提,從未指望過她會應下。
“罷了罷了。”
他擺了擺手,轉而看向風輕雪,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感慨:
“先前我只道是楚宴那小子尋了個好師尊。如今看來,風師侄你,也收了個不錯的弟子。”
風輕雪唇角微彎,漾開一抹極淡的溫柔笑意,並未接話。
二人不再多言,互相抱拳一禮作別。
風輕雪深深看了百草真君一眼,眸光裡若有所思,隨即轉身,御風朝著風雪殿的方向而去。
這些時日為遮掩陳陽的蹤跡,與楊家多方周旋,她幾乎日夜耗神,早已心力交瘁。
如今總算能暫歇一口氣,回殿好生休整一番。
百草真君靜立原地,直到風輕雪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林盡頭,周身氣息才悄然一變。
他轉頭望向身後緊閉的天地門,忍不住低聲自語:
“楚宴這小子……倒真會說話。”
“平日裡,怕是把我這風師侄,也哄得十分受用。”
“懂得察言觀色,順勢而為,是個靈醒的苗子。”
“方才那幾句……聽著確實順耳。”
他一邊說,一邊無意識地捋著鬍鬚,想起陳陽那番說辭,臉上笑意愈濃,又低聲嘀咕道:
“比起我門下那些悶葫蘆,這小子強出何止百倍。”
“且不說丹道天賦……”
“單是這份臨機應變的本事,就遠非他們能及。”
笑著搖了搖頭,他周身靈光倏然一閃,形貌氣息頃刻之間便已全然變幻。
眨眼功夫,方才那白髮蒼蒼的百草真君便已不見蹤跡,原地只餘下一名相貌平平的灰袍青年。
五官周正,眉峰濃重,目光沉靜,丟進人海里便再難尋出半分蹤跡。
他本就打算改換形容,去東土坊市尋訪一番,看看能否覓得一二良才美玉,只是被天地門內的動靜打斷了行程。
如今諸事已了,自然該繼續先前的安排。
可他剛走出幾步,又不由頓住腳步,回身望向天地門的方向。
臉上忽地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笑意裡,透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惡劣。
“山鬼師弟啊!”
“你當年把這修行時長看得比命都重,依你那涼薄執拗的脾性……”
“怕是連至親血脈,都捨不得給人用上一日吧。”
他眼底狡黠之色一閃而過。
“可我偏要看著這小子,把你攢了一輩子的家底,一點點用個乾淨。”
“到時候,我且瞧瞧……”
“你會是副甚麼嘴臉?”
這,便是百草真君心裡打的如意算盤。
他雖拿了那六十二日,卻只當是個順手拿的零頭,甚至都沒打算立時就用。
就像當年赫連山暗中安排陳陽拜入地黃一脈,專程給他添堵一樣。
如今他也要借陳陽的手,給這位數百年沒見的師弟,好好添上一大筆堵。
在他看來,哪怕陳陽只用掉幾日,依自家師弟那摳門性子,怕都要肉痛好一陣子。
更遑論這小子一出手便分出去一百日,還要自用一百日。
“你這傳人是真是假,背後有甚麼緣由,我懶得去深究。”
百草真君摩挲著下巴,笑得越發不懷好意:
“但這小子嘴甜,說謊臉不紅心不跳,花起你的家底更是大方痛快,眼都不帶眨一下的。”
“待你將來知曉這一幕……”
“怕是要氣得跳腳罵娘吧?”
一想到赫連山屆時氣急敗壞的模樣,百草真君頓時心情大好,忍不住暢快大笑起來。
“我可不得罪你。”
“你是我師弟,我這做師兄的,自然不會同你動手。”
“可若是旁人得罪了你……我可得搬個凳子,好好看你的熱鬧。”
“哈哈哈!”
笑聲未落,他長袖一振,理了理腰間行囊,身形一晃,便已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山門方向疾掠而去。
“去東土坊市好生轉轉,看看能否再尋個既會哄人,丹道天賦又佳的苗子!”
“若真找個比楚宴更合心意的……”
“那便賺大了!”
餘音漸遠,最終消散在山林盡頭。
空寂的山坳裡,唯有那扇緊閉的天地門,靜靜矗立在山石之間。
……
而此時此刻,本初天地之內。
陳陽依舊端坐於溫潤的黑土之上,指尖輕按眉心,腦子裡反覆推敲著方才的種種細節。
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始終縈繞不去,卻又像水中游魚,明明看在眼裡,伸手去抓卻又捉摸不到。
靜思了片刻,一道靈光猝然在他腦海裡炸開!
“糟了!”
陳陽猛地睜開眼,渾身劇震,如同被冰水兜頭澆透,瞬間驚醒,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宗主……根本是想拿我當馬前卒,去觸赫連前輩的逆鱗!”
他終於徹底反應過來了。
方才百草真君那些微妙的神色,看似退讓的言語,順水推舟的舉動……
此刻在他腦子裡,瞬間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這沙漏在這兒放了數百年,宗主若是真想要,早該想辦法取走了。”
“一直沒動……”
“不過是礙於與赫連前輩的同門之誼,不好親自下手罷了。”
陳陽心下一沉:
“我的出現,恰好給了他一個絕佳的由頭。
“他恐怕……”
“早看出來我那番說辭,多半是臨時編出來的奉承話。”
陳陽越想,心頭越沉。
百草真君與赫連山是同門師兄弟,彼此知根知底,自然不會真的撕破臉皮。
就像赫連山當年,只敢暗中安排他拜入地黃一脈,給師兄添堵,卻從不敢親自露面一樣。
可若是借他的手,把赫連山視若性命的修行時長揮霍一空……
那便截然不同了。
屆時赫連山就算有滔天怒火,也只會記在他陳陽頭上,半分都怪不到百草真君這位師兄身上。
而百草真君,只需袖手旁觀,靜看好戲。
想通這一節,陳陽才後知後覺地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方才拿著赫連山積攢了一輩子的修行時長,隨手就分出去了百日光陰,還打算自己再用百日。
揮霍如流水,眼都不眨。
可此物在赫連山眼中,怕是比性命還要重。
陳陽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背脊一陣陣發涼,渾身僵硬,坐立難安。
“赫連前輩如今嘴上雖說對天地宗再無牽掛,可他終究是百草真君的師弟。”
“萬一將來哪一日,他忽然回歸宗門,想起自己在這兒還存著修行時長。”
“進來一看,卻發現已經被耗去了大半……”
那後果,陳陽連想都不敢深想。
他猛地抬頭,望向天幕上靜靜懸浮的沙漏。
只見沙漏裡的流沙正無聲地垂落,一刻都不曾停歇。
他下意識伸手想要阻止,指尖卻只觸到一片虛無的靈光,連沙漏的邊緣都碰不到半分,更別說掌控它的流轉了。
這一刻,陳陽徹底清醒。
這位百草宗主看似粗豪,實則心機深沉。
他執掌天地宗數百年,和各方勢力周旋了一輩子,哪裡是自己這點小聰明能比得過的。
他倒吸一口涼氣,滿心懊悔。
方才怎麼就被這天降的機緣衝昏了頭,半分都沒察覺出來?
“修行一日,便需為宗門賺取十億靈石的純利,折作流水……”
陳陽喃喃低語,眼中神采漸黯,唇角泛起一絲淡淡的澀意。
至此,他才真正掂量出其中分量。
並非上繳十億靈石便可,實需為宗門創下十億純利。
算上丹材的損耗,一爐丹藥至少要售出百億的數額,才能換來一日的修行時長。
他隨手分出去的百日,再加上打算自用的百日……
這價值,早已不是天文數字四個字能形容的了。
“我是被這駭人的數目晃花了眼,反倒忘了……這東西究竟是屬於誰的。”陳陽搖頭苦笑。
這數額太過龐大,終於讓他驚覺過來。
自己動的,究竟是赫連山何等重要的東西。
可就在這時,另一個念頭像電光石火一般,狠狠劈進了他的腦海。
“不對!”
“告知我修行時長和靈石等價的人,不是百草真君。”
“好像是……師尊。”
陳陽眼睫微顫,腦子裡飛速閃過先前的一幕幕畫面。
最開始,風輕雪送他入天地門修行時,只說此地對洗練氣息,修行丹道大有裨益。
從未提過裡面修行時長的代價。
她顯然是不願給他壓力,只盼他安心修行。
那份心意,溫和而周全,皆是為他考量。
可自從第二次開啟天地門,二人踏入此地,發現了赫連山留下的沙漏之後……
一切便不同了。
師尊便一直在不著痕跡地強調,天地門修行時長的價值。
她更是把實實在在的靈石數目,明明白白擺在了他眼前,讓他深知這東西到底有多貴重。
陳陽背脊再度泛起寒意。
他猛然驚覺,把他往這坑裡引的,不止百草真君一個人。
就連自家師尊風輕雪,言語之間,也在不著痕跡地推著他向前。
“不對……這裡面有詐!”陳陽眉頭緊鎖,喃喃低語。
“師尊心思何等通透,百草真君那點算計,她怎麼可能看不穿?”
“可她非但沒提醒半句,反而在一旁推波助瀾。”
他忽然想起風輕雪那句輕飄飄的話……
宗內一個師尊,外面一個師尊。
一道靈光劈開重重迷霧,陳陽霎時貫通了所有的關節。
“難道……師尊聽說赫連山曾指點過我,而我也自認承了他的傳承,她心底終究是在意的?”
“既在意,心有不快。”
“那便要尋個法子出這口氣。”
他終於明白了。
風輕雪第二次踏入天地門之後,所有的神色變化,言語引導,此刻都有了最合理的答案。
“師尊,嘴上說著不介意,實則……”
“在丹道之中,傳承是頭等大事!”
“豈能輕忽?”
一位師尊可以收許多弟子,可一個弟子,怎麼能同時拜入兩門,承襲兩家的丹道傳承?
若是尋常術法也就罷了,可丹道之中,藏的是丹師一輩子的理念,習慣,心血,乃至畢生的道途。
歷來最重一脈相承,最忌旁生枝節。
陳陽呼吸一滯,隨即化為一臉哭笑不得。
合著今日這一出,他是被自家師尊和宗主聯手做了個局,而他自己還懵然不覺,高高興興地一頭跳了進去。
既已想通,再多懊悔也是無用。
石門已從外封死,他想出也出不去了。
更何況百草真君已經定了百日之期,他絕無可能提前結束。
“罷了。”
陳陽搖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既來之,則安之。這場機緣,總不能白白辜負。”
他定了定神,把腦子裡的雜念盡數壓下,抬眼重新打量起這方本初天地。
腳下是溫潤肥沃的黑土。
上面生著些不知名的花草,葉片瑩潤有光,卻辨不出是何等品階的靈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本初靈氣。
混混沌沌,邃古蒼茫,恍如天地初開,逸散的那縷本源先天之氣。
頭頂天幕混沌一片。
日月星辰皆模糊難辨,唯有點點微光散落,分不清是日是月,是星是雲。
陳陽茫然伸手,指尖只觸到一片柔和靈光,空空如也。
他想起師尊的叮囑,便不再多想,盤膝坐定,手掐法訣,闔上雙目,運轉起百草真君所傳的《玄黃丹火吐納訣》。
功法剛一運轉,陳陽渾身便是一震,臉上陡然露出驚詫之色。
他只覺周遭那渾噩的本初之氣,竟如潮水般朝著他丹田氣海湧來。
在此地運轉吐納訣的速度,比起外界何止快了十倍!
不過打坐了片刻,他便感覺自身修為有了肉眼可見的精進,竟堪比在外界苦修數日的功夫。
“這是為何?僅僅片刻打坐,竟有如此神效?”
陳陽心中驚異,卻未停功,繼續穩穩吐納。
又入定了幾個時辰,他忽然睜開眼,滿臉震驚地看向四周。
方才進來時,周遭的花草才剛抽出嫩芽,分明是初春回暖的景象。
可此刻……
那些花草已是枝繁葉茂,葉片蒼翠濃稠,枝頭甚至結出花苞,儼然一派盛夏光景。
“這……竟已是仲夏時節?”陳陽猛地站起身,滿臉難以置信。
他定了定神,再度盤膝坐下,繼續運轉吐納。
再過幾個時辰。
當他再度睜眼,只見周遭花草已開始泛黃枯萎,枝頭果實成熟墜落,涼風掠過,木葉紛飛,天地間一片清肅。
“轉眼竟已是深秋……”
陳陽心神一顫,終於恍然大悟。
先前百草真君與風輕雪都曾提過,此間時光流速極快,能讓人清晰感悟四季輪轉,草木興衰的大道真意。
他當時只當是尋常說辭,並未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親身體會,才知其中的真正玄妙。
他就這般打坐吐納,不知不覺間,一夜悄然流逝。
第二日,晨光透過混沌天幕灑落。
陳陽驀然睜眼,深深吐出一口濁氣,眼底掠過一抹銳利的精芒。
他看向四周,只見枯萎花草已被白雪覆蓋,天地間銀裝素裹,正是隆冬。
而眨眼之間……
白雪消融,嫩芽再度破土而出……
又是一年春回!
僅僅是他感知中的一日……
這方小世界竟已走完一輪完整的四季,過去了整整一年。
“原來如此!”
陳陽目光緩緩掠過四周,枯榮交替的草木,一絲明悟自眼底浮現。
“此間一日,竟等於外界一年!”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經過這一日的吐納修行,《玄黃丹火吐納訣》的進境,竟等同於在外界苦修一整年的功夫。
丹田內靈力越發渾厚凝練,連所蘊丹火的溫度,都隱隱攀升了一截。
修為的增長,真切可觸!
他又試了幾式其他術法,卻是毫無進境,依舊要靠水磨功夫。
唯有吐納修行,汲取天地之氣的速度,在此地被放大到了極致。
因為這方天地的時間流速,本就比外界快上整整三百六十五倍。
陳陽忽然想起當年入宗試煉,那純白空間中,燃燒的萬年香。
那香營造的,不過是感官上的時間流逝,用來考驗道心定性罷了。
他在其中枯坐六十載,也不過磨礪了心性,將吐納訣練得熟稔幾分,修為本身並無寸進。
可這方本初天地,卻是實打實的時光飛馳。
吐納一日,便得一載道行。
陳陽的心臟難以抑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終於明白,為何風輕雪說想在此地煉製大丹,為何百草真君會把這裡視為天地宗的第一寶地。
外界需耗時一年溫養的宗師大丹,在此地,一日便可成丹。
外界需打磨十載方能圓滿的丹道境界,在此地,十日便可功成。
這豈止是修行寶地?
這分明是丹師夢寐以求的洞天福地!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體會到,這修行時長究竟珍貴到何等地步。
陳陽臉上綻開由衷的喜色,深吸一口氣,再度寧神打坐,手掐法訣,闔目吐納,將《玄黃丹火吐納訣》全力運轉起來。
周遭那渾噩古樸的本初之氣,頓時如江河奔湧,朝著他周身百竅洶湧匯入,盡數歸入丹田氣海。
這百日機緣,他半分也不會浪費。
時光流逝,在這本初天地之中,更是快如指間流沙。
轉眼,十日已過。
對陳陽而言,這十日卻是實實在在的十年苦修。
《玄黃丹火吐納訣》經十年打磨,已然邁入極高深的境界。
他指尖一抬,一簇靈火便於掌心升騰而起。
火焰凝實如質,溫度內斂,其中蘊含的磅礴之力,比起十日之前強橫了何止數倍。
這靈火的品階,還有對火焰掌控的精微程度,已經不遜於宗內那些結丹多年,日夜煉藥的資深丹師。
何況他手握完整法訣,又有這十年水磨工夫,丹道根基早已紮實如磐。
“有此火候,日後便可嘗試以身為爐,施展淬金法,衝擊結丹之境了。”
陳陽心中欣然,指尖輕攏,靈火便悄無聲息斂入體內,分毫不洩。
前些日子,他還在風雪殿中苦閱典籍,思索結丹之法,愁著該如何彌補自身道基的不足。
如今有這方本初天地,所有難題竟都在短短十日內迎刃而解。
他倏地明白了風輕雪的深意。
“難怪師尊執意送我進來……她怕是早有所料。”陳陽喃喃低語,心頭湧起一股暖意。
那些日子他在殿中翻閱結丹典籍,風輕雪常在旁靜觀,偶爾看似隨意地問上一兩句。
如今想來,師尊早已將他的困境與訴求看在眼裡。
送他入天地門,從來不止是為了讓他洗練氣息,暫避楊家的搜捕……
更是為了給他一個彌補丹道根基,衝擊結丹境界的契機。
“師尊心中或許對赫連山確有芥蒂,可她終究……處處都在為我考量。”
陳陽輕聲一嘆,眼底感念之色流轉,隨即再次盤膝坐定,收束心神,沉入修行。
轉眼,又是二十日過去。
於外界不過二十天,在此地,陳陽卻又走過了整整二十載修行歲月。
《玄黃丹火吐納訣》早已被他修至爐火純青,丹道的造詣,亦踏入旁人難以企及之境。
他心中有數,如今宗內在冊的三千丹師之中,手握完整法訣者寥寥,能有他這般深厚積累的更是鳳毛麟角。
單論此法造詣,他已能穩列宗門丹師前十。
隱隱觸及主爐層次。
只是再繼續苦修此法,進境已越來越緩。
若再耗費時日,未免浪費這珍貴的修行光陰。
陳陽心念微動,腦海中忽地浮現出另一門功法。
那是他自早年煉氣期便修行不輟,卻已許久未曾正經錘鍊過的基礎吐納法……
蚯蚓功。
“這吐納法,於我近乎本能,只是身處這本初天地之間,不知其吐納流轉,能否如外界一般圓轉自如。”
陳陽低語一句,輕輕搖頭,隨即指訣變換,引動體內經脈,依蚯蚓功法門全力催動。
和《玄黃丹火吐納訣》只專注丹田與主脈不同,蚯蚓功需要調動周身三百六十五處氣竅同時運轉。
連肌膚上的每一寸毛孔,都要納入吐納迴圈之中。
功法初轉的剎那,陳陽渾身劇震。
他只覺周遭那渾噩的本初之氣,就像找到了傾瀉的口子,瘋了似的朝他周身毛孔湧來。
勢頭之洶湧,比運轉玄黃訣時還要猛上數倍。
那股邃古磅礴的靈氣順毛孔鑽入,沖刷四肢百骸,貫穿經脈丹田。
下一瞬,只聽刺啦一聲細響。
周身靈氣一卷,道袍應聲裂帛,自胸前綻開一道長口,隨即遍佈裂痕,頃刻間便要化作蝶舞紛飛。
幸而他修習蚯蚓功多年,掌控早已入微,心念急轉,硬生生將那狂暴氣息壓服下去。
“這感覺……倒與早年初修此功時一模一樣。”
陳陽啞然失笑,低聲自語。
當年他初習此功,運轉生疏,常常控不住體內奔湧的氣息,撐破衣衫是家常便飯。
為圖省事,他甚至時常赤身打坐。
沒料到時隔多年,在這本初天地之內,竟又體會到了當年的光景。
他定下心神,不再旁騖,依功法要訣,一呼一吸,運轉周天。
隨著吐納迴圈週而復始,陳陽對蚯蚓功的掌控,再度踏入全新境界。
一種前所未有的感悟漫上心頭。
他彷彿與這方本初天地融為一體。
神識鋪展間,竟能清晰感知到周遭清升濁降的兩股氣息,在天地間不斷上下翻湧,彼此分離。
“這便是天與地,清與濁……”
陳陽喃喃自語,心中對本初天地的體悟,又深了一層。
光陰荏苒,又是三十日轉瞬即逝。
這三十日,於他而言,又是三十年苦修。
蚯蚓功經三十年打磨,再度迎來質變。
他能清晰感到,體內靈氣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蛻變,愈發渾厚凝練,每一縷皆似沾染了此方天地的本初意蘊。
這門看似基礎的吐納法,內蘊無上神通與潛力。
畢竟按通竅所言,這乃是上古流傳下來的吐納真法,其珍貴程度,絲毫不遜色於任何頂尖功法。
更令他驚喜的,是一件從未深究之事。
經這三十年蚯蚓功加持,他上下兩處丹田,竟隱隱有了同頻共轉的跡象。
過往,他的上下丹田從未能長久同轉,至多維持數十息,便會靈氣紊亂,經脈刺痛。
這並非缺陷。
兩處丹田本就如天地二分,需不斷磨合,方能真正清濁分離,上下涇然,二氣同流。
而在這本初天地內,他對天地清濁的感悟一日千里,兩處丹田同轉的時長,亦在以驚人速度增長。
若是在外界,苦修數月或許才能延長一息的同轉時間。
在此地,只需一次完整吐納迴圈,便可增益數十息。
從一刻鐘,到半個時辰,再到一個時辰……
轉眼,又是三十日過去。
這一日。
陳陽盤膝靜坐,心念微動,上下丹田便同時運轉起來。
無半分滯澀!
磅礴地脈之氣自下丹田滾滾而出,順經脈周流全身。
清靈天光自上丹田灑落,映照神魂識海。
兩股氣息一升一降,一清一濁,於體內結成完美迴圈。
周流不息,綿延不絕。
縱使他不刻意維繫,只需心念輕引,兩處丹田便能自行同頻,運轉不休。
至此。
天地分離,道基圓滿!
陳陽徐徐睜開雙眼,一點明光自眼底悄然掠過。
“當初對上楊烈,我並非全無抗衡之力,只是上下丹田無法長久同運,道基始終存有缺陷。”
陳陽握緊雙拳,胸中豪氣頓生。
“功法所缺,尚可以道基彌補。
“可先前一旦兩處丹田的共轉時限將至,我便後繼無力。”
“既無頂尖功法支撐,又無圓滿道基為憑,這便是我與南天那些萬年世家之間,最根本的差距。”
這個問題他曾思忖許久,卻始終無解。
而如今,隨著第九十日的到來,這困擾他許久的隱患,已被徹底根除。
“即便再對上楊烈,縱使神通術法不及他那世家底蘊,單憑這圓滿道基,我也足以與他分庭抗禮,不落下風。”
“更無需借那死氣丹。”
“亦不假外力,便可堂堂正正一戰。”
陳陽長身而起,吐盡一口濁氣,只覺周身力量充盈,說不出的舒暢坦然。
算來百日之期,僅餘最後十日。
這十日裡,他不再追求功法上的突破,轉而反覆打磨《玄黃丹火吐納訣》與蚯蚓功,讓兩門吐納法徹底圓滿,使道基與自身修為渾然一體。
同時,他也靜心體悟著此方天地間四季輪轉,草木榮枯的大道真意。
一日即是一年。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
草木生滅,歲歲迴圈。
天地清晰映現於眼前,盡數化入他的丹道理念之中。
他依舊不明白,為何本初天地的光陰流速,會和外界相差如此懸殊,但這並不妨礙他盡情汲取這難得的機緣。
終於。
第一百日如期而至。
陳陽收功起身,理了理身上道袍,轉身面向石門方向,靜立等候。
百日已滿,百草真君該來開門了。
沒等太久,一陣低沉的轟鳴響徹天地,那扇緊閉了百日的石門,緩緩抬升而起。
露出一線縫隙。
天光自縫外湧入,陳陽微眯起眼,便看見了立於門外的百草真君。
百草真君抱臂而立,臉上帶著玩味笑意,正朝內望來。
陳陽上前一步,恭敬抱拳:
“弟子楚宴,見過宗主。”
“免了。”
百草真君擺手,笑問:
“在這天地門內待了百日,滋味如何?可還受用?”
陳陽臉上露出笑意,點頭道:
“回宗主,受益匪淺。多謝宗主成全。”
百草真君未多問修行細節,亦無指點之意。
陳陽終究是地黃一脈的弟子,不屬他天玄一脈,他本就沒有指點的職責,今日前來,不過是為了開門而已。
可今日,他似對陳陽多了幾分興致,上下打量一番,又道:
“你小子,倒是我天地宗立宗以來,第一個在此地一氣待滿百日之人。如何,這百日修行,不曾虛度吧?”
陳陽聞言,面露幾分無奈。
他看著百草真君眼中那抹惡劣的笑意,哪裡會不明白對方的心思。
對方這是在拿他打趣,暗指他揮霍了赫連山積攢的修行時長。
他只得苦笑,未再接話。
“說起來,你終究是我那山鬼師弟選中的傳人。”
百草真君摩挲著下巴,笑意愈深:
“我師弟若知曉,你在被他視若性命的修行之地,一口氣用足了百日……想必會十分……欣慰吧?”
陳陽聽得眼角一跳,只得乾笑兩聲,岔開話題:
“宗主,外界如今……情形如何?”
他最掛心的仍是楊家動向。
這百日閉關,對外界一無所知。
“放心。”
百草真君隨意擺手:
“楊家的人只在宗內搜了一個月,毫無所獲,早已灰溜溜回南天了。如今宗內風平浪靜,再無人搜尋。”
陳陽心頭懸了百日的大石,至此終於落地,長長鬆了口氣。
……
“還有。”
百草真君又道:
“你經這百日本初之氣洗練,神魂氣息已煥然一新,與從前判若兩人。縱使楊家真龍望氣術再玄妙,也絕難探出你半分痕跡。”
陳陽聞言,心中更定,神色徹底緩和下來。
他抬眼四顧,未見那道熟悉身影,忙問:
“宗主,不知我師尊現在何處?”
……
“你師尊還能在哪兒?老樣子,待在風雪殿裡。”
百草真君隨口道:
“這些時日,她除了打理脈中事務,便是在殿中休憩,未曾他去。”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頭泛起暖意。
這些日子風輕雪為護他周全,勞心費力。
如今既已出關,自當先去拜見。
……
“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
百草真君拍了拍他手臂:
“還想再待百日不成?”
“不必了不必了。”陳陽連忙搖頭,一步邁出石門。
身後石門轟然閉合,復歸那平平無奇的石雕模樣,恍若百日經歷不過一夢。
陳陽靜立山坳,神識鋪展開掃向遠方,果然再也察覺不到半分楊家戰船的氣息,心下徹底安定下來。
……
“對了。”
百草真君忽然開口,上下掃他一眼:
“你小子也不掐個淨身訣?看看這一身灰土。”
陳陽一怔,低頭看去。
只見道袍上沾著點點塵土,正是本初天地內的黑泥。
此泥看似尋常,卻是那方小天地根基所化,沾附其上,竟連靈氣都難以輕易震落。
陳陽不由得垂眸細看,目光沉沉。
“楚宴,怎麼了?不去見你師尊了?還看著這髒衣服作甚?”百草真君見他低頭不動,不禁笑道。
“那弟子先回洞府一趟。”陳陽依舊望著袍上黑土,靜思片刻,開口道。
這黑土看似普通,終究源自本初天地。
他心中隱隱有個念頭,欲回去一試。
……
“隨你。”
百草真君擺手:
“老夫尚有他事,先走一步。”
“多謝宗主成全,弟子感激不盡。”陳陽再次躬身,鄭重行禮。
百草真君低哼兩聲,擺了擺手,轉身欲走。
可就在轉身剎那,他又忽地頓住腳步,回過頭來,盯著陳陽看了半晌,眼中若有所思。
“宗主還有吩咐?”陳陽疑惑。
百草真君略作遲疑,終是試探開口:
“楚宴。”
“弟子在。”陳陽微微頷首。
“你可願退出地黃一脈,拜入我天玄名下?”
百草真君望著他,神色少見地鄭重:
“若你願來,我親自傳你丹道,天玄一脈所有資源,任你取用。如何?”
陳陽見他神情認真,愣了半晌,隨即連忙搖頭:
“多謝宗主厚愛。只是弟子既已拜入師尊門下,便絕無二心,暫無改換門庭之念。”
“你們二人未行正式拜師禮,算不得正經師徒。”百草真君猶未死心。
陳陽依舊搖頭,態度堅決,毫無動搖之意。
百草真君見他如此,終是輕嘆一聲,未再多言。
他身形一晃,便已沒入雲端,蹤跡杳然。
陳陽立於原地,直至百草真君氣息徹底消失,才悄悄拭去額角冷汗,呼吸微促。
他低聲自語:
“退出地黃一脈,拜入天玄……莫說師尊,便是赫連前輩知曉了,怕也要親自殺入天地宗,將我腿都打斷。”
回頭望了眼緊閉的天地門,他輕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回袍上沾染的黑土。
方才百草真君在側,他不便細察。
此刻靜心端詳這些黑色塵土,腦中那個念頭愈發清晰。
不再猶豫。
他周身靈氣一卷,化作流光,直奔西麓洞府而去。
片刻即至。
開啟禁制,步入洞府,散去護身靈氣。
道袍上沾染的黑土頓時微微顫動,似要隨風飄散。
陳陽不敢怠慢,指尖靈氣輕引,將所沾黑土盡數收攏。
看似不少,在靈氣裹挾下最終只凝成一縷,細若髮絲,輕飄飄懸於面前。
他盯著這縷黑土凝視許久,略一思忖,抬手佈下重重禁制,將洞府徹底封固。
隨即翻手取出陶碗。
“我且……試上一試!”
陳陽低語,抬手自洞府旁靈泉引一汪清水注入碗中。
將那縷黑土懸於碗口上方,望著水中倒影,靜默片刻。
他翻出儲物袋,將其中上品靈石,一塊塊取出。
“一萬,兩萬,三萬……”
神色平靜無波。
這些靈石是他這些時日辛苦積攢,本欲償還蘇緋桃。
但在他看來,靈石可再賺,這本初天地的黑土卻是千載難逢之機,無論如何都須一試。
“二十萬,三十萬,五十萬……”
直至整整一百萬上品靈石投入碗中,碗底終於有了動靜。
只見清水中,緩緩浮起一縷黑色塵土,與碗口懸浮的那縷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陳陽眼眸一亮,指尖靈氣輕卷,將碗底新生黑土引出。
兩縷黑土並排懸浮眼前,皆細如髮絲,無論色澤,氣息,還是內蘊的那一絲本初意韻,皆無半分割槽別。
他反覆對比許久,臉上露出難以置信之色,喃喃道:
“這本初天地的黑土……竟真可復刻?”
沉默片刻,他翻手取出兩隻玉質丹瓶,小心翼翼將兩縷黑土分別裝入,收於儲物袋最深處。
陶碗亦鄭重收起。
“若將來靈石足夠,或許……天地宗這第一寶地,我也能自行造出一方,獨享其用。”
只是一百萬上品靈石,方換得這一縷髮絲般的黑土。
若想復刻一整方本初天地,所需靈石恐怕是天文之數。
陳陽搖頭,將這遙不可及的念頭按下。
眼下,先去風雪殿拜見師尊要緊。
他不再多想,轉身入內室,換上一身整潔丹袍,理好儀容,便走出洞府,朝風雪殿方向御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