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目光平靜,掃過那枚微微震顫的青銅羅盤。
盤面上淡淡金光流轉,卻沒在他眸中驚起半分波瀾。
他收回視線,指尖丹火平穩,煉丹的節奏分毫不亂。
四周修士也只抬眼一瞥,便又各自沉入手頭之事。
煉丹的繼續控火,論道的依舊低語。
彷彿楊家人的到來,不過是拂過道臺的一陣風。
陳陽面上平靜,心中卻已泛開微瀾。
“真龍望氣術。”
他默唸著這五個字,指間火苗晃了晃,旋即被他穩穩控住。
這門術法的底細,他是楊烈死後才知曉的。
一段幾乎被遺忘的舊事,卻在此刻悄然浮現。
早年他在齊國時,林師兄藏身宗門,師尊歐陽華為尋他蹤跡,曾專程請來楊家人。
後來因與楊家之人起了紛爭,探查不了了之,林洋也躲過一劫。
如今想來,楊家要用的,多半就是這……真龍望氣術!
陳陽借收拾藥材的間隙,眼角餘光再次掠過羅盤,心中已有計較。
他早打聽清楚,這門術法……
至少要三名楊家修士聯手,借羅盤之力才能施展。
此術傳承自楊家祖脈,天下靈脈皆出祖脈,這望氣術便能勘破修士根骨神魂,尋蹤索跡,幾乎無往不利。
被楊家追殺至今,陳陽早已摸透此術根底。
況且,他在本初天地百日,神魂氣息經本初之氣洗練,早已能隨心收放。
這望氣術,理應照不破他的跟腳。
他思量間,羅盤顫動愈發劇烈。
隨行的幾名楊家修士同時掐訣,指間靈光流轉,一道道金色符文化作流光,接連印上盤面。
嗡!
低沉的鳴響盪開,羅盤驟然光華大放。
一道柔和卻無孔不入的金色輝光,自盤中蔓延而出,隨著指標徐徐轉動,漫過周圍修士。
金光最先掃過凌霄宗一眾劍修。
輝光及體的剎那,每個劍修身後,都緩緩浮出一道淡淡虛影。
虛影容貌衣飾皆與本體無異,只是色澤淺淡,連體內靈力的流轉軌跡都清晰可見,毫無遮掩。
這正是楊家望氣術的神異之處。
將修士的根骨神魂悉數映照,真偽立辨。
查完凌霄宗弟子,那幾名楊家修士臉上已透出幾分慣常的懶散,漫不經心地轉動羅盤,繼續往下探查。
顯然,這般搜查他們已重複了太多遍。
自上個月楊家解禁殺神道,他們便已在這修羅道中篩了一遍。
按族中吩咐,這般搜查還得持續數月,每月都要來此地耗著,不免讓這些楊家子弟心生倦怠。
這第一道陣臺雖模擬了南天的靈氣環境,終究不是真正的祖地,哪比得上在族裡自在。
“這鬼地方,真是待夠了。”
隊伍裡,一個身穿粉裙的女修忍不住低聲抱怨。
“楊烈老家主死了便死了,族裡何苦鬧這麼大動靜,折騰我們這些人。”
楊家內部盤根錯節,派系林立,並非皆出自楊烈一脈。
對這些旁支的築基修士而言,家族顏面不值幾個靈石,連日的搜查才真叫人疲憊。
她話音才落,旁邊領頭的男修便狠狠瞪來,壓低聲音斥道:
“住口!這也是你能議論的?”
女修撇撇嘴,終究沒敢再說,眼底的不耐卻更濃了。
近來族中局勢緊張,接連有修士在東土失蹤,線索都指向菩提教,早已風聲鶴唳。
他們這些底層修士,心裡也跟著發毛,只怕哪天厄運臨頭。
幾人嘴上說著,手裡卻沒停。
羅盤持續轉動,金色神光依次掃過搬山宗,雲裳宗等各派修士。
被照到的修士,身後都浮現出一道與本人一致的虛影。
楊家修士草草看過,見無異常,便又將羅盤轉向別處。
不多時,金光便轉向了天地宗眾人所在。
陳陽心中一緊,體內靈氣悄然流轉。
上下洗練間,將他從氣息到根骨,都徹底契合楚宴這個身份。
惑神面與浮花千面終究只是天香教手段,屬於外相。
透過本初天地的修行,他可以隨時洗練自身,從內到外化作楚宴。
金光加身的剎那,一股無形之力順著毛孔滲入,試圖窺探眾人本源的神魂。
頃刻間,天地宗眾丹師身後,皆浮出淡金色虛影。
陳陽面色不改,此刻他氣息已徹底洗練完畢。
他身後亦現出一道虛影,容貌氣息,與當下的楚宴毫無二致。
然而下一刻,陳陽卻發現,那幾名楊家修士忽然齊齊蹙眉,目光凝重地投向這個方向。
陳陽心頭一凜。
“莫非這望氣術……看出了甚麼?”
他神色微凝,隨即察覺那些楊家子弟的目光,並非落在自己身上。
陳陽側目,只見身旁的蘇緋桃身後,也映出一道影子。
可那影子卻漆黑一片,面容模糊,彷彿浸在濃墨裡,始終無法凝成清晰的形貌。
陳陽心中疑雲未散。
半空中,那幾名楊家修士亦是面面相覷,難掩詫異。
“怪事……這虛影怎的凝而不實?”領頭的男修眉頭緊鎖,低聲自語。
蘇緋桃也察覺了身後的異樣,抬眼正迎上陳陽的目光,指尖微微一顫,聲音裡透出些許慌亂:
“楚宴,我……”
她望著自己身後那團模糊顫動的黑影,眼中滿是不安。
領頭修士冷哼一聲,自儲物袋中取出一隻丹瓶,倒出一粒金色丹藥服下。
“這陣臺所擬的南天靈氣,終究稀薄了些,連術法威能都打了折扣。”
丹藥入腹。
他周身氣息陡然攀升,雙手再度掐訣,朝那羅盤重重一按。
這一次,羅盤爆發出的金光熾烈了數倍,如正午烈陽,筆直照在蘇緋桃身上。
強光之下,她身後的黑影終於逐漸凝實,化出與她一般無二的輪廓,如水波輕漾數下,便徹底定形,再無異常。
那修士掃了一眼,見無問題,隨手轉動羅盤。
金光自陳陽身上一掠而過,未作停留,便轉向別處。
直到金光徹底移開,陳陽懸著的心才算落定。
他剛鬆口氣,一隻微涼的手便輕輕捱了過來,握住他的手指。
蘇緋桃靠近半步,身子幾乎貼住他的臂膀,聲音仍壓得低低的,帶著未散的輕顫:
“楚宴,方才那是……”
……
“我知曉。”
陳陽反手將她指尖攏入掌心,指腹在她微涼的手背上輕輕摩挲,溫聲安撫道:
“楊家的真龍望氣術,要以自身靈氣為基。這幾人不過築基修為,術法偶有疏漏,也是常事。”
這話是說與她聽,亦是說與自己。
他暗中打聽過此術深淺。
施術者修為越高,羅盤所能窺見的便越透徹。
眼下能瞞過築基修士的探查,可若楊家數位元嬰族老聯手催動羅盤,他也不敢斷言這洗練之法,能否天衣無縫。
若對方看得再仔細些,難保不會瞧出破綻。
正思忖間,一絲焦糊氣味鑽入鼻尖。
“不好,我的丹藥快糊了!”
陳陽臉色一變,急忙轉身控火。
“險些誤了這一爐!”
他煉丹已久,很少有這般疏忽。
方才心神稍分,竟差點毀了成丹。
蘇緋桃見他手忙腳亂的模樣,愣了片刻,忍不住噗嗤輕笑出聲。
眉眼彎如新月,方才那點驚惶早已消散無蹤。
她上前一步,嫻熟地幫他調弄火候,整理手邊散落的藥材。
指尖偶爾擦過他的手背,便漾開一絲細碎的暖意。
……
與此同時。
演武場中央的醉翁椅上,未央將方才那番探查盡收眼底。
金光掃過,眾人身後皆印出一道虛影。
她便凝神望去,藉著楊家神光,將那些虛影一一與本體比對,仍舊不見異常,不由得撇了撇嘴,低聲自語:
“看來,陳兄不在此處……”
可話音方落,便覺懷裡那具溫軟的身子,輕輕顫了顫。
她低頭,見方才還喂她吃葡萄的林小婉,此刻臉色發白,身子微微發抖,眼裡盛滿驚懼。
不止是她,周圍一眾女修亦是神情緊張,頻頻望向楊家修士的方向。
“怕甚麼?”未央挑眉。
林小婉勉強笑了笑,低聲道:
“林公子來自西洲……我們怕楊家追究。”
未央聽罷,頓時哈哈大笑,滿不在乎地擺手:
“區區小事,也值得這般懼怕?”
“我來東土不過做些靈石買賣,堂堂正正。”
“難道南天楊家見一個西洲人便抓一個?那都是陳年舊事了。”
“如今東西往來早非絕對禁忌,他們管得過來?”
她話說得輕鬆,心底卻微微一緊。
“這南天的望氣術……該看不破我的根底吧?”
當年在齊國,楊家有三人來到宗門,想探查她的底細。
她因忌憚對方手段,連面都不敢露,只能躲在暗處與陳陽傳音交流。
如今雖修為精進,終究存著幾分警惕。
正想著,羅盤已轉至跟前,金光當頭罩下。
未央氣息微凝。
瞬息間,她身後浮起一道虛影。
白衣執扇,貴氣倜儻,連眉梢那點風流笑意都與此刻的她毫無二致。
未央心頭一鬆。
可她這口氣尚未喘勻,遠處數道聲音驟然響起:
“幾位南天道友,此人來自西洲,行跡可疑!”
“她一路脅迫我東土女子,手段卑劣,必須徹查!”
“不錯!此等行徑,豈能容忍?還請諸位即刻拿下,嚴加審問!”
操控羅盤的楊家修士動作一頓,目光齊刷刷落向未央,帶著審視。
“西洲來的?”
一人皺眉,對同伴低語:
“不如帶回去細細審問?”
未央當即自醉翁椅上起身,面罩寒霜,眸光冷冷掃向聲音來處:
“憑甚麼抓我?”
“本公子來東土做的可是正經買賣,一不犯禁,二不作亂。”
“你們楊家又不是東土道盟,憑甚麼連這也要管?”
她面上怒意凜然,心底卻已打起鼓來。
並非懼這幾名築基修士。
她是怕一旦動手,壞了紅塵五戒。
幾名楊家修士對視片刻,領頭那人終是擺了擺手:
“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等只為追查陳陽,既非正主,不必節外生枝。”
說罷不再理會,繼續催動羅盤探查別處。
直到那行人走遠,未央才徹底鬆懈,坐回椅中,輕輕籲出一口氣。
還好……
方才若是沒忍住動了手,壞了五戒,那才真叫麻煩。
沾了血,可不像飲酒一般,睡醒便散了。
未央定了定神,伸手將左右兩名女修重新攬入懷中,朝林小婉抬了抬下巴:
“小婉,快……倒酒。”
林小婉連忙應聲,起身去取酒壺。
她剛離了身側,未央手臂一勾,已將另一名嬌俏女修攬進懷裡,懷中溫軟,恰好補上空缺。
片刻,林小婉端著斟滿的玉杯回來,恭順地遞到她唇邊,柔聲笑道:
“林公子,請用。”
未央卻不張口,只挑眉道:
“你先喝。”
林小婉抿唇一笑,依言淺飲一口。
正待再遞,卻又聽得吩咐道:
“不是這般喝法。”
未央眼波輕漾,帶著幾分輕佻:
“我要你……餵我。”
說著,她故意努了努唇。
林小婉微微一怔,面頰泛起紅暈,卻未推拒。
她將杯中殘酒含入口中,緩緩俯身,貼上未央的唇,將清冽酒液徐徐渡了過去。
一吻既罷。
她退開些許,眼含春水,嬌聲問:
“公子可還滿意?”
她心裡明鏡似的。
若非跟著這位林公子,憑她這等小宗門出身,哪有資格踏入修羅道,更別說登上這第一道臺。
何況對方出手闊綽,隨手所賜便抵她數年苦修。
她自然得使出渾身解數,討人歡心。
未央卻咂了咂嘴,搖頭嘆道:
“不對,還是不對。”
林小婉臉上笑意一僵,心頭頓時慌了,只怕自己何處伺候不周,忙問:
“是……是小婉做得不好麼?公子說,我一定改!”
……
“哎,不關你事。”
未央擺了擺手,低聲自語:
“明明是同樣的酒,怎就尋不回那夜的滋味……”
說罷,她朝身旁另一名年輕女修招了招手。
一個接一個。
她換著人,以唇相渡,反覆嘗著杯中酒,彷彿非要從中品出那一縷念念不忘的香醇。
這般作態,悉數落入臺上諸多修士眼中。
“這西洲來的妖人,當真荒唐。”有人低聲議論。
連那些楊家修士見此,也不由面露異色。
他們雖因身負龍血,生性不羈,卻也未曾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如此放浪。
一時間,看向未央的目光都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意味。
不過這終究只是段無關緊要的插曲,眾人看了幾眼,便也收回視線,不再留意。
另一邊,陳陽早已穩住了丹火,救回那爐險些燒燬的丹藥。
他抬眼望向場中那荒唐熱鬧處,無奈搖頭。
這位林師兄,真是到哪兒都改不了這性子。
在望月樓雅間之中,便已是這般。
時而將雅間佈置得清幽雅緻,焚香品茗,談玄論道,儼然溫潤如玉的世外仙人。
時而又沉湎聲色,左擁右抱,放浪形骸,與那浪蕩公子無異。
“這林師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陳陽心中掠過一絲疑惑。
是天性便如此跳脫不羈,還是所修功法需這般縱情?
亦或是在西洲拘束太甚,如今方肆意放縱?
他越想,那點好奇便越是縈繞不去。
可下一刻……
他便猛地回神,輕嗤一聲,自語道:
“呸!我琢磨這混賬作甚?平白費心。”
說著搖了搖頭,將關於未央的雜念盡數拂去,垂眸凝神,繼續煉製爐中丹藥。
經此一番探查風波,第一道臺上復歸平靜。
間或有修士登臺切磋,亦點到即止,未起大的紛爭。
更多修士則擇地靜坐,凝神感應雲海深處,那些為光膜所覆的機緣。
畢竟這修羅道中所藏,於築基修士而言,皆是不小的造化。
這些旁人趨之若鶩的機緣,在如今的陳陽眼中,已無太大吸引力。
若是從前,他或許還會竭力一爭。
可如今他丹道造詣日深,已隱隱觸到主爐丹師的門檻。
只要願意,煉上幾爐上品丹藥,換取的靈石便能購得比這更好的修行資源,不必再去冒險爭奪。
“從前總想著四處闖蕩,爭奪無主機緣,是因從未想過能在何處長久停留。”
陳陽望著丹爐中緩緩升騰的火焰,心中輕語。
“如今在這天地宗,安安穩穩煉丹修行,身旁有人相伴,這般長久過下去,似乎也不錯。”
他抬眼看向身側的蘇緋桃,正巧她也抬眼望來。
四目相對。
兩人相視一笑,眼中盡是化不開的溫柔,隨即又各自低下頭,默契地忙起手中事。
“等此番修羅道結束,外頭該到新年了吧?”陳陽忽然開口。
蘇緋桃手中動作微頓,抬眼含笑點頭:
“應是了,算來今日,正是歲末最後一日。”
陳陽聞言,臉上也浮起笑意,心中生出幾分期待。
這幾日他煉丹所獲頗豐,心中早已盤算好。
出去後要帶蘇緋桃好好逛一逛東土的坊市城池,為她選一柄最合心意的飛劍,再買些她愛吃的零嘴,陪她好好過個新年。
……
光陰悄逝。
轉眼便至修羅道結束之時。
第一道臺上的修士們早早收拾妥當,聚在各宗的傳送法陣旁,等候陣法開啟,返回東土。
陳陽鬆了口氣,抬眼朝楊家修士原先所在之處望去。
那裡早已空無一人,楊家人早在道途演化結束時,便已離去。
他心中一定。
“果然如師尊所言,經本初天地洗練後,即便不刻意遮掩,楊家的望氣術也看不破我的跟腳。”
他安下心來,牽著蘇緋桃靜立人群中,等待陣法開啟。
可等了許久,前方法陣仍無動靜,反倒傳來一陣忙亂的聲響。
幾名負責佈陣的修士手持陣旗,圍著法陣忙前忙後,額上已見薄汗。
陳陽見狀,也未多言,只是靜靜等候。
這時,前方傳來一道略顯侷促的聲音:
“諸位丹師放心!我佈陣最為嫻熟,很快便好,絕不耽誤大家行程!”
陳陽抬眼望去,只見一名身材瘦小的築基修士蹲在法陣中央,手忙腳亂地調整著陣紋。
他覺得此人有些眼熟,細想才記起是大煉丹房的弟子,平日跟在杜仲身旁打雜,於陣法一道似有些造詣。
此番便是由他負責傳送法陣的佈置。
陳陽看了兩眼便收回目光,只將蘇緋桃的手握得更緊些,低聲安撫了幾句。
另一邊,未央早已帶著一眾女修,站到了另一座早已佈置妥當的法陣前。
“林公子,走啦!陣法已備好了!”林小婉挽著她的手臂嬌聲道。
……
“好,好,這就走!”
未央哈哈一笑,左擁右抱,大步朝法陣走去,口中還嚷著:
“今夜回去,我們玩捉迷藏,誰被捉到,就不準穿衣裳!”
“林公子真討厭……”懷中女修們嬌嗔著,身子卻貼得更緊了。
未央見狀更是得意,大手一揮,數十個鼓鼓囊囊的靈石袋便飛散出去:
“現在還討厭麼?”
女修們接住袋子,一掂便知分量不輕,頓時眼眸發亮,笑靨如花:
“不討厭了!不討厭了!公子想怎樣,便怎樣!”
未央哈哈大笑,邁步踏入法陣。
就在身影即將被白光吞沒的剎那,她忽然頓住腳步,朝天地宗方向瞥了一眼,嘖嘖兩聲:
“這些丹師怎麼還在磨蹭?”
“許是他們的法陣出了岔子。”林小婉順著她的目光望了望。
未央嗤笑一聲,面露得色:
“天地宗這些人,成日只知煉丹,陣道一竅不通。哪像本公子,琴棋書畫,陣道丹法,樣樣精通。”
話音落下,白光驟亮,將她與一眾女修的身影徹底吞沒。
……
與此同時,天地宗眾人仍圍著那出問題的法陣,不緊不慢地除錯。
蘇緋桃抬眼望向凌霄宗方向。
白露峰弟子早已聚在另一座完好的法陣前,隨時可以離去。
“緋桃……”
陳陽輕聲道:
“要不你先隨同門回去?不必在此陪我乾等。”
蘇緋桃側首望了望遠處的同門,又轉回頭來,毫不猶豫地搖頭,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我在這兒陪你。若先回宗再見你,又要繞遠路……不如一起走。”
她聲音溫軟,目光卻堅定。
陳陽望著她溫柔的眉眼,心頭微暖,含笑點頭:
“也是,那便一起等。”
蘇緋桃淺淺一笑,身子朝他貼近些,手指與他十指相扣,再未鬆開。
……
“外頭此刻,該過子時了吧?”
陳陽望著第一道臺灰濛濛的天幕,輕聲低語:
“舊歲已盡,新年當至。”
……
“應是了。”
蘇緋桃靠在他肩側,聲音輕輕的,帶著繾綣的暖意:
“等出去,我們一起過年。”
陳陽笑意更深,輕輕嗯了一聲,不再多言,只靜靜握著她的手,等待法陣修好。
……
正如他們所料,此刻東土大地,確已踏入新年。
各宗山門早已張燈結綵,紅燈籠綴滿山道,處處透著喜慶。
只是修士眼中,歲末年初終究不似凡人那般隆重,大多不過掛幾盞燈,添幾壺酒,便算過了年。
然而,仍有無數修士未曾留在宗門守歲,反而頂著深夜寒風,在東土山川河流間奔走尋覓。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陳陽!
楊家懸賞明晃晃地掛著,哪怕只是一絲線索,也能換得數千至數萬靈石。
若能尋到確切蹤跡,更是百萬靈石唾手可得。
這般一本萬利的買賣,早已讓無數散修與宗門弟子紅了眼,將這視為眼下最大的機緣。
……
“那陳陽究竟藏在何處?找了三個多月,連一絲痕跡都未見!”
山林間,一名年輕劍修倚在樹下,滿面疲憊地抱怨。
……
“急甚麼?”
旁邊同伴擦了擦劍:
“五百億懸賞,誰都紅著眼,要真容易找,輪得到我們?”
另一人忽然碰了碰年輕劍修,朝不遠處示意。
幾人連忙行禮:“師尊!”
來人正是斬雲峰劍主斤車真君。
他掃了幾人一眼:“怎麼,沒頭緒?”
年輕劍修低頭:
“弟子無能……西北一帶都翻遍了,他像蒸發了一樣。”
……
“蒸發?”
斤車真君哼了一聲:
“他要這麼容易逮住,反倒奇怪了。”
另一名弟子猶豫道:“師尊,懸賞如今人人爭搶,我們若再沒進展……”
“怕靈石落別人口袋?”斤車真君直接點破。
幾人沉默。
年輕劍修忍不住開口:
“師尊,那可是五百億!若能得手,斬雲峰百年不愁資源,劍閣復興也有望……弟子只是不甘心落後!”
斤車真君靜了片刻,緩緩道:
“斬雲峰清苦,我怎會不知……”
他語氣一沉:
“但越是這樣,越不能亂,盲目亂找有甚麼用?”
“都動動腦子……”
“陳陽最需要甚麼,最可能去哪兒,想明白了再行動。”
弟子們氣息稍定,齊聲應道:
“是!”
……
另一人又想起甚麼,忽開口道:
“對了,師尊!”
“聽聞白露峰的秦劍主,早前也親自帶著弟子在尋了。”
“我們可不能被她比下去!”
斤車真君聞言,豪邁大笑,拍著胸膛道:
“哈哈,好志氣!”
“我斬雲峰豈能輸給白露峰?”
“都給我打起精神!待拿到靈石,本真君給你們每人換一柄最好的飛劍!”
眾弟子聽罷,頓時精神一振,個個摩拳擦掌,眼中燃起幹勁。
恰在此時,遠方忽有狂風呼嘯而至,卷著砂石劈面打來,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
“這風怎如此猛烈?”一弟子抬手擋著臉喊道。
……
“這是九天罡風。”
斤車真君眯眼迎風望去,沉吟道:
“自極高,極寒的萬丈高空而起……這風,似是從西洲方向吹來。”
他未再多想,只擺手道:
“罷了,不必管風。都繼續搜!縱使將東土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那陳陽揪出來!”
說罷,他率先縱身而起,帶著一眾斬雲峰弟子,再度沒入茫茫山林之中。
……
天涯共星漢,萬里同清風。
新歲的喧囂籠罩東土,人人躁動,尋覓陳陽。
而在無盡海,外海深處,一座孤島靜得落針可聞。
島嶼最高處,矗立著一座名為摘星樓的巍峨高閣,直插雲霄。
樓高十二層,通體以暖玉砌成,即便在深海的寒夜中,仍散發著溫潤暖意。
樓中無數侍者輕步穿梭,恭敬侍奉,不敢發出半點雜響。
此刻,摘星樓第十二層,巨大的落地窗前,立著一道紫色身影。
那是個身著紫衣的青年,生得極為俊朗,眉目間卻凝著一股桀驁冷意。
他負手靜立,望著窗外翻湧的雲海,似在等人。
月光灑落,將他身影拉得修長,周身瀰漫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不知立了多久,遠方終於傳來一道細微的破風聲。
一道花袍身影如落葉般自窗外飄入,輕悄落在柔軟的地毯上,未發出半點聲響。
來人容貌極美,眉眼間帶著幾分女子般的嬌柔,周身卻散發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度。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處。
他落地後便快步走到紫袍青年面前,抱拳躬身,語帶歉意:
“今日處理教務,遲來一步,還望山鬼大師海涵。”
赫連山緩緩轉身,看他一眼,語氣冷硬:
“不必稱此名。”
“喚我赫連山即可。”
“山鬼乃我昔日在天地宗的道號,早已不用,你也不必再提。”
話語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
花袍青年聞言輕笑,眉眼微彎,語氣依舊恭謹:
“山鬼大宗師說笑了。”
“此名號是您當年成就丹道大宗師時,宗門尊號。”
“即便您日後成就真君,此亦為真君尊號,豈有不用之理?”
赫連山卻冷哼一聲,眼中桀驁之色更濃:
“非要我說第二遍?”
“還有,真君?老夫何時成就真君了?”
“如今在天地宗,元嬰真君是百草那老東西,不是我赫連山。”
花袍青年也不惱,只笑著搖了搖頭,不再糾纏於此,話鋒一轉:
“罷了,都聽您的。今日便是約定之期最後一日,還請山鬼……赫連山大師,繼續為我療治此傷。”
說罷,他再次深深躬身,眼中滿是懇切,無半分不敬。
赫連山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是輕哼一聲,擺了擺手,言簡意賅:
“脫衣。”
花袍青年笑了笑,也不猶豫,抬手緩緩解開花袍。
衣衫滑落,露出結實勻稱的胸膛。
而那片光潔肌膚上,卻烙著兩處猙獰傷勢。
一道淺淡拳印,正正落在左胸心脈處。
拳印不深,卻有一縷黑氣縈繞流轉,如生根般死死釘在他體內。
另一道,則是橫貫整個胸膛的刀傷,深可見骨,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劈成兩半。
傷口邊緣早已結痂,卻依舊猙獰,訴說著當年那一擊的兇險。
“赫連山大師,這兩處傷勢,過了今日這最後一療,便能徹底痊癒了吧?”花袍青年低頭看了看胸口,抬眸輕聲問道。
赫連山聞言,只淡淡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傷口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
“今日是最後一日,治好之後,你該放我走了。”
他並未上前,只是靜靜審視著對方。
“大師放心,這是自然!”
花袍青年連忙笑著點頭,神色懇切:
“待大師為我祛除此患,診金必定讓您滿意,分文不會少。”
赫連山卻冷哼一聲,語帶不屑:
“診金免了,我赫連山不愛那點靈石,只望你們,能言而有信。”
花袍青年笑容愈深,眉眼溫和:
“大師放心,我教向來言出必踐。”
聽到這話,赫連山才終於邁步,走到他面前。
恰時窗外一陣狂風捲著海潮聲湧入,拂動二人衣袍。
花袍青年望著他,含笑開口:
“說來,此番傷勢若無大師,恐難痊癒,能在無盡海偶遇大師,實乃天大的機緣。”
他話語滿是感激與奉承,赫連山卻面色不變,只凝神注視著那傷口,不為所動。
花袍青年也不在意,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胸膛,好奇道:
“對了大師,依您看,我這兩處傷,哪一處更重些?”
赫連山動作微頓,抬眼反問:
“你自己察覺不出?”
……
“自是難以分辨。”
花袍青年笑了笑,語氣無奈:
“兩處皆足致命,實在不知哪一處更難醫治。想來……是這道刀傷吧?深可見骨,拖延多年,早已損及本源。”
他說著,手指撫上那道橫貫胸膛的刀疤,身子不由自主地微顫,彷彿仍能感到當年撕裂般的痛楚。
然而下一瞬,赫連山卻搖了搖頭,語氣沉凝:
“非也。”
“刀傷雖是拖了許久的陳年舊疾,可只要法子得當,反而比那拳傷更好醫治。”
“真正棘手的,是這一拳。”
他緩緩抬手,指尖輕觸花袍青年心口那道淺淡拳印。
觸及剎那,花袍青年身子微微一震。
赫連山看著他,眼中帶著探究與不解,緩緩道:
“我至今仍想不明白。這拳印的絕滅之意,如此渾厚,中此一拳,你究竟是如何活下來的?”
話音方落,花袍青年卻忽然笑了起來。
眉宇間漫著幾分不經意的從容,與骨子裡透出的傲氣:
“赫連大師說笑了。好歹……我也是一尊妖皇,總不至於被人一拳斃命,對吧?”
他語氣輕鬆,彷彿這足以致命的拳傷,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下一瞬,赫連山忽然翻掌,狠狠按在他心口拳印之上!
掌心靈力轟然爆發,一股磅礴丹火之力瞬間湧入花袍青年體內,直衝那拳印深處盤踞的黑色絕意。
“噗!”
花袍青年渾身劇震,七竅之中驟然湧出漆黑血液,周身氣息瞬間萎靡。
他卻只是怔了一下,臉上並無意外之色,似是早已習慣這般撕心裂肺的痛楚。
每一次療治此傷,皆要經歷此劫。
只是今日,赫連山的手法,比往日更為狠厲。
赫連山看著他七竅溢血的模樣,手掌未有半分鬆動,語氣冷硬,帶著試探:
“我若此刻發力,將這拳印中最後一絲絕意徹底震散,你便會當場斃命。”
“我倒要看看,你還活不活得下來……”
“如何?”
花袍青年聞言,卻依舊笑了笑。
哪怕嘴角不斷淌下黑血,他臉上仍保持著那份優雅從容,靜靜立在原地,唇邊噙著淺淡弧度,無半分懼色。
赫連山死死盯著他,半晌,終是緩緩收回了手,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明的意味:
“果然……”
“菩提教的人,都與傳聞中一樣。”
“一個個,盡是些不要命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