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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萬里同清風

2026-05-10 作者:紅光滿面

陳陽目光平靜,掃過那枚微微震顫的青銅羅盤。

盤面上淡淡金光流轉,卻沒在他眸中驚起半分波瀾。

他收回視線,指尖丹火平穩,煉丹的節奏分毫不亂。

四周修士也只抬眼一瞥,便又各自沉入手頭之事。

煉丹的繼續控火,論道的依舊低語。

彷彿楊家人的到來,不過是拂過道臺的一陣風。

陳陽面上平靜,心中卻已泛開微瀾。

“真龍望氣術。”

他默唸著這五個字,指間火苗晃了晃,旋即被他穩穩控住。

這門術法的底細,他是楊烈死後才知曉的。

一段幾乎被遺忘的舊事,卻在此刻悄然浮現。

早年他在齊國時,林師兄藏身宗門,師尊歐陽華為尋他蹤跡,曾專程請來楊家人。

後來因與楊家之人起了紛爭,探查不了了之,林洋也躲過一劫。

如今想來,楊家要用的,多半就是這……真龍望氣術!

陳陽借收拾藥材的間隙,眼角餘光再次掠過羅盤,心中已有計較。

他早打聽清楚,這門術法……

至少要三名楊家修士聯手,借羅盤之力才能施展。

此術傳承自楊家祖脈,天下靈脈皆出祖脈,這望氣術便能勘破修士根骨神魂,尋蹤索跡,幾乎無往不利。

被楊家追殺至今,陳陽早已摸透此術根底。

況且,他在本初天地百日,神魂氣息經本初之氣洗練,早已能隨心收放。

這望氣術,理應照不破他的跟腳。

他思量間,羅盤顫動愈發劇烈。

隨行的幾名楊家修士同時掐訣,指間靈光流轉,一道道金色符文化作流光,接連印上盤面。

嗡!

低沉的鳴響盪開,羅盤驟然光華大放。

一道柔和卻無孔不入的金色輝光,自盤中蔓延而出,隨著指標徐徐轉動,漫過周圍修士。

金光最先掃過凌霄宗一眾劍修。

輝光及體的剎那,每個劍修身後,都緩緩浮出一道淡淡虛影。

虛影容貌衣飾皆與本體無異,只是色澤淺淡,連體內靈力的流轉軌跡都清晰可見,毫無遮掩。

這正是楊家望氣術的神異之處。

將修士的根骨神魂悉數映照,真偽立辨。

查完凌霄宗弟子,那幾名楊家修士臉上已透出幾分慣常的懶散,漫不經心地轉動羅盤,繼續往下探查。

顯然,這般搜查他們已重複了太多遍。

自上個月楊家解禁殺神道,他們便已在這修羅道中篩了一遍。

按族中吩咐,這般搜查還得持續數月,每月都要來此地耗著,不免讓這些楊家子弟心生倦怠。

這第一道陣臺雖模擬了南天的靈氣環境,終究不是真正的祖地,哪比得上在族裡自在。

“這鬼地方,真是待夠了。”

隊伍裡,一個身穿粉裙的女修忍不住低聲抱怨。

“楊烈老家主死了便死了,族裡何苦鬧這麼大動靜,折騰我們這些人。”

楊家內部盤根錯節,派系林立,並非皆出自楊烈一脈。

對這些旁支的築基修士而言,家族顏面不值幾個靈石,連日的搜查才真叫人疲憊。

她話音才落,旁邊領頭的男修便狠狠瞪來,壓低聲音斥道:

“住口!這也是你能議論的?”

女修撇撇嘴,終究沒敢再說,眼底的不耐卻更濃了。

近來族中局勢緊張,接連有修士在東土失蹤,線索都指向菩提教,早已風聲鶴唳。

他們這些底層修士,心裡也跟著發毛,只怕哪天厄運臨頭。

幾人嘴上說著,手裡卻沒停。

羅盤持續轉動,金色神光依次掃過搬山宗,雲裳宗等各派修士。

被照到的修士,身後都浮現出一道與本人一致的虛影。

楊家修士草草看過,見無異常,便又將羅盤轉向別處。

不多時,金光便轉向了天地宗眾人所在。

陳陽心中一緊,體內靈氣悄然流轉。

上下洗練間,將他從氣息到根骨,都徹底契合楚宴這個身份。

惑神面與浮花千面終究只是天香教手段,屬於外相。

透過本初天地的修行,他可以隨時洗練自身,從內到外化作楚宴。

金光加身的剎那,一股無形之力順著毛孔滲入,試圖窺探眾人本源的神魂。

頃刻間,天地宗眾丹師身後,皆浮出淡金色虛影。

陳陽面色不改,此刻他氣息已徹底洗練完畢。

他身後亦現出一道虛影,容貌氣息,與當下的楚宴毫無二致。

然而下一刻,陳陽卻發現,那幾名楊家修士忽然齊齊蹙眉,目光凝重地投向這個方向。

陳陽心頭一凜。

“莫非這望氣術……看出了甚麼?”

他神色微凝,隨即察覺那些楊家子弟的目光,並非落在自己身上。

陳陽側目,只見身旁的蘇緋桃身後,也映出一道影子。

可那影子卻漆黑一片,面容模糊,彷彿浸在濃墨裡,始終無法凝成清晰的形貌。

陳陽心中疑雲未散。

半空中,那幾名楊家修士亦是面面相覷,難掩詫異。

“怪事……這虛影怎的凝而不實?”領頭的男修眉頭緊鎖,低聲自語。

蘇緋桃也察覺了身後的異樣,抬眼正迎上陳陽的目光,指尖微微一顫,聲音裡透出些許慌亂:

“楚宴,我……”

她望著自己身後那團模糊顫動的黑影,眼中滿是不安。

領頭修士冷哼一聲,自儲物袋中取出一隻丹瓶,倒出一粒金色丹藥服下。

“這陣臺所擬的南天靈氣,終究稀薄了些,連術法威能都打了折扣。”

丹藥入腹。

他周身氣息陡然攀升,雙手再度掐訣,朝那羅盤重重一按。

這一次,羅盤爆發出的金光熾烈了數倍,如正午烈陽,筆直照在蘇緋桃身上。

強光之下,她身後的黑影終於逐漸凝實,化出與她一般無二的輪廓,如水波輕漾數下,便徹底定形,再無異常。

那修士掃了一眼,見無問題,隨手轉動羅盤。

金光自陳陽身上一掠而過,未作停留,便轉向別處。

直到金光徹底移開,陳陽懸著的心才算落定。

他剛鬆口氣,一隻微涼的手便輕輕捱了過來,握住他的手指。

蘇緋桃靠近半步,身子幾乎貼住他的臂膀,聲音仍壓得低低的,帶著未散的輕顫:

“楚宴,方才那是……”

……

“我知曉。”

陳陽反手將她指尖攏入掌心,指腹在她微涼的手背上輕輕摩挲,溫聲安撫道:

“楊家的真龍望氣術,要以自身靈氣為基。這幾人不過築基修為,術法偶有疏漏,也是常事。”

這話是說與她聽,亦是說與自己。

他暗中打聽過此術深淺。

施術者修為越高,羅盤所能窺見的便越透徹。

眼下能瞞過築基修士的探查,可若楊家數位元嬰族老聯手催動羅盤,他也不敢斷言這洗練之法,能否天衣無縫。

若對方看得再仔細些,難保不會瞧出破綻。

正思忖間,一絲焦糊氣味鑽入鼻尖。

“不好,我的丹藥快糊了!”

陳陽臉色一變,急忙轉身控火。

“險些誤了這一爐!”

他煉丹已久,很少有這般疏忽。

方才心神稍分,竟差點毀了成丹。

蘇緋桃見他手忙腳亂的模樣,愣了片刻,忍不住噗嗤輕笑出聲。

眉眼彎如新月,方才那點驚惶早已消散無蹤。

她上前一步,嫻熟地幫他調弄火候,整理手邊散落的藥材。

指尖偶爾擦過他的手背,便漾開一絲細碎的暖意。

……

與此同時。

演武場中央的醉翁椅上,未央將方才那番探查盡收眼底。

金光掃過,眾人身後皆印出一道虛影。

她便凝神望去,藉著楊家神光,將那些虛影一一與本體比對,仍舊不見異常,不由得撇了撇嘴,低聲自語:

“看來,陳兄不在此處……”

可話音方落,便覺懷裡那具溫軟的身子,輕輕顫了顫。

她低頭,見方才還喂她吃葡萄的林小婉,此刻臉色發白,身子微微發抖,眼裡盛滿驚懼。

不止是她,周圍一眾女修亦是神情緊張,頻頻望向楊家修士的方向。

“怕甚麼?”未央挑眉。

林小婉勉強笑了笑,低聲道:

“林公子來自西洲……我們怕楊家追究。”

未央聽罷,頓時哈哈大笑,滿不在乎地擺手:

“區區小事,也值得這般懼怕?”

“我來東土不過做些靈石買賣,堂堂正正。”

“難道南天楊家見一個西洲人便抓一個?那都是陳年舊事了。”

“如今東西往來早非絕對禁忌,他們管得過來?”

她話說得輕鬆,心底卻微微一緊。

“這南天的望氣術……該看不破我的根底吧?”

當年在齊國,楊家有三人來到宗門,想探查她的底細。

她因忌憚對方手段,連面都不敢露,只能躲在暗處與陳陽傳音交流。

如今雖修為精進,終究存著幾分警惕。

正想著,羅盤已轉至跟前,金光當頭罩下。

未央氣息微凝。

瞬息間,她身後浮起一道虛影。

白衣執扇,貴氣倜儻,連眉梢那點風流笑意都與此刻的她毫無二致。

未央心頭一鬆。

可她這口氣尚未喘勻,遠處數道聲音驟然響起:

“幾位南天道友,此人來自西洲,行跡可疑!”

“她一路脅迫我東土女子,手段卑劣,必須徹查!”

“不錯!此等行徑,豈能容忍?還請諸位即刻拿下,嚴加審問!”

操控羅盤的楊家修士動作一頓,目光齊刷刷落向未央,帶著審視。

“西洲來的?”

一人皺眉,對同伴低語:

“不如帶回去細細審問?”

未央當即自醉翁椅上起身,面罩寒霜,眸光冷冷掃向聲音來處:

“憑甚麼抓我?”

“本公子來東土做的可是正經買賣,一不犯禁,二不作亂。”

“你們楊家又不是東土道盟,憑甚麼連這也要管?”

她面上怒意凜然,心底卻已打起鼓來。

並非懼這幾名築基修士。

她是怕一旦動手,壞了紅塵五戒。

幾名楊家修士對視片刻,領頭那人終是擺了擺手:

“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等只為追查陳陽,既非正主,不必節外生枝。”

說罷不再理會,繼續催動羅盤探查別處。

直到那行人走遠,未央才徹底鬆懈,坐回椅中,輕輕籲出一口氣。

還好……

方才若是沒忍住動了手,壞了五戒,那才真叫麻煩。

沾了血,可不像飲酒一般,睡醒便散了。

未央定了定神,伸手將左右兩名女修重新攬入懷中,朝林小婉抬了抬下巴:

“小婉,快……倒酒。”

林小婉連忙應聲,起身去取酒壺。

她剛離了身側,未央手臂一勾,已將另一名嬌俏女修攬進懷裡,懷中溫軟,恰好補上空缺。

片刻,林小婉端著斟滿的玉杯回來,恭順地遞到她唇邊,柔聲笑道:

“林公子,請用。”

未央卻不張口,只挑眉道:

“你先喝。”

林小婉抿唇一笑,依言淺飲一口。

正待再遞,卻又聽得吩咐道:

“不是這般喝法。”

未央眼波輕漾,帶著幾分輕佻:

“我要你……餵我。”

說著,她故意努了努唇。

林小婉微微一怔,面頰泛起紅暈,卻未推拒。

她將杯中殘酒含入口中,緩緩俯身,貼上未央的唇,將清冽酒液徐徐渡了過去。

一吻既罷。

她退開些許,眼含春水,嬌聲問:

“公子可還滿意?”

她心裡明鏡似的。

若非跟著這位林公子,憑她這等小宗門出身,哪有資格踏入修羅道,更別說登上這第一道臺。

何況對方出手闊綽,隨手所賜便抵她數年苦修。

她自然得使出渾身解數,討人歡心。

未央卻咂了咂嘴,搖頭嘆道:

“不對,還是不對。”

林小婉臉上笑意一僵,心頭頓時慌了,只怕自己何處伺候不周,忙問:

“是……是小婉做得不好麼?公子說,我一定改!”

……

“哎,不關你事。”

未央擺了擺手,低聲自語:

“明明是同樣的酒,怎就尋不回那夜的滋味……”

說罷,她朝身旁另一名年輕女修招了招手。

一個接一個。

她換著人,以唇相渡,反覆嘗著杯中酒,彷彿非要從中品出那一縷念念不忘的香醇。

這般作態,悉數落入臺上諸多修士眼中。

“這西洲來的妖人,當真荒唐。”有人低聲議論。

連那些楊家修士見此,也不由面露異色。

他們雖因身負龍血,生性不羈,卻也未曾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如此放浪。

一時間,看向未央的目光都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意味。

不過這終究只是段無關緊要的插曲,眾人看了幾眼,便也收回視線,不再留意。

另一邊,陳陽早已穩住了丹火,救回那爐險些燒燬的丹藥。

他抬眼望向場中那荒唐熱鬧處,無奈搖頭。

這位林師兄,真是到哪兒都改不了這性子。

在望月樓雅間之中,便已是這般。

時而將雅間佈置得清幽雅緻,焚香品茗,談玄論道,儼然溫潤如玉的世外仙人。

時而又沉湎聲色,左擁右抱,放浪形骸,與那浪蕩公子無異。

“這林師兄,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陳陽心中掠過一絲疑惑。

是天性便如此跳脫不羈,還是所修功法需這般縱情?

亦或是在西洲拘束太甚,如今方肆意放縱?

他越想,那點好奇便越是縈繞不去。

可下一刻……

他便猛地回神,輕嗤一聲,自語道:

“呸!我琢磨這混賬作甚?平白費心。”

說著搖了搖頭,將關於未央的雜念盡數拂去,垂眸凝神,繼續煉製爐中丹藥。

經此一番探查風波,第一道臺上復歸平靜。

間或有修士登臺切磋,亦點到即止,未起大的紛爭。

更多修士則擇地靜坐,凝神感應雲海深處,那些為光膜所覆的機緣。

畢竟這修羅道中所藏,於築基修士而言,皆是不小的造化。

這些旁人趨之若鶩的機緣,在如今的陳陽眼中,已無太大吸引力。

若是從前,他或許還會竭力一爭。

可如今他丹道造詣日深,已隱隱觸到主爐丹師的門檻。

只要願意,煉上幾爐上品丹藥,換取的靈石便能購得比這更好的修行資源,不必再去冒險爭奪。

“從前總想著四處闖蕩,爭奪無主機緣,是因從未想過能在何處長久停留。”

陳陽望著丹爐中緩緩升騰的火焰,心中輕語。

“如今在這天地宗,安安穩穩煉丹修行,身旁有人相伴,這般長久過下去,似乎也不錯。”

他抬眼看向身側的蘇緋桃,正巧她也抬眼望來。

四目相對。

兩人相視一笑,眼中盡是化不開的溫柔,隨即又各自低下頭,默契地忙起手中事。

“等此番修羅道結束,外頭該到新年了吧?”陳陽忽然開口。

蘇緋桃手中動作微頓,抬眼含笑點頭:

“應是了,算來今日,正是歲末最後一日。”

陳陽聞言,臉上也浮起笑意,心中生出幾分期待。

這幾日他煉丹所獲頗豐,心中早已盤算好。

出去後要帶蘇緋桃好好逛一逛東土的坊市城池,為她選一柄最合心意的飛劍,再買些她愛吃的零嘴,陪她好好過個新年。

……

光陰悄逝。

轉眼便至修羅道結束之時。

第一道臺上的修士們早早收拾妥當,聚在各宗的傳送法陣旁,等候陣法開啟,返回東土。

陳陽鬆了口氣,抬眼朝楊家修士原先所在之處望去。

那裡早已空無一人,楊家人早在道途演化結束時,便已離去。

他心中一定。

“果然如師尊所言,經本初天地洗練後,即便不刻意遮掩,楊家的望氣術也看不破我的跟腳。”

他安下心來,牽著蘇緋桃靜立人群中,等待陣法開啟。

可等了許久,前方法陣仍無動靜,反倒傳來一陣忙亂的聲響。

幾名負責佈陣的修士手持陣旗,圍著法陣忙前忙後,額上已見薄汗。

陳陽見狀,也未多言,只是靜靜等候。

這時,前方傳來一道略顯侷促的聲音:

“諸位丹師放心!我佈陣最為嫻熟,很快便好,絕不耽誤大家行程!”

陳陽抬眼望去,只見一名身材瘦小的築基修士蹲在法陣中央,手忙腳亂地調整著陣紋。

他覺得此人有些眼熟,細想才記起是大煉丹房的弟子,平日跟在杜仲身旁打雜,於陣法一道似有些造詣。

此番便是由他負責傳送法陣的佈置。

陳陽看了兩眼便收回目光,只將蘇緋桃的手握得更緊些,低聲安撫了幾句。

另一邊,未央早已帶著一眾女修,站到了另一座早已佈置妥當的法陣前。

“林公子,走啦!陣法已備好了!”林小婉挽著她的手臂嬌聲道。

……

“好,好,這就走!”

未央哈哈一笑,左擁右抱,大步朝法陣走去,口中還嚷著:

“今夜回去,我們玩捉迷藏,誰被捉到,就不準穿衣裳!”

“林公子真討厭……”懷中女修們嬌嗔著,身子卻貼得更緊了。

未央見狀更是得意,大手一揮,數十個鼓鼓囊囊的靈石袋便飛散出去:

“現在還討厭麼?”

女修們接住袋子,一掂便知分量不輕,頓時眼眸發亮,笑靨如花:

“不討厭了!不討厭了!公子想怎樣,便怎樣!”

未央哈哈大笑,邁步踏入法陣。

就在身影即將被白光吞沒的剎那,她忽然頓住腳步,朝天地宗方向瞥了一眼,嘖嘖兩聲:

“這些丹師怎麼還在磨蹭?”

“許是他們的法陣出了岔子。”林小婉順著她的目光望了望。

未央嗤笑一聲,面露得色:

“天地宗這些人,成日只知煉丹,陣道一竅不通。哪像本公子,琴棋書畫,陣道丹法,樣樣精通。”

話音落下,白光驟亮,將她與一眾女修的身影徹底吞沒。

……

與此同時,天地宗眾人仍圍著那出問題的法陣,不緊不慢地除錯。

蘇緋桃抬眼望向凌霄宗方向。

白露峰弟子早已聚在另一座完好的法陣前,隨時可以離去。

“緋桃……”

陳陽輕聲道:

“要不你先隨同門回去?不必在此陪我乾等。”

蘇緋桃側首望了望遠處的同門,又轉回頭來,毫不猶豫地搖頭,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我在這兒陪你。若先回宗再見你,又要繞遠路……不如一起走。”

她聲音溫軟,目光卻堅定。

陳陽望著她溫柔的眉眼,心頭微暖,含笑點頭:

“也是,那便一起等。”

蘇緋桃淺淺一笑,身子朝他貼近些,手指與他十指相扣,再未鬆開。

……

“外頭此刻,該過子時了吧?”

陳陽望著第一道臺灰濛濛的天幕,輕聲低語:

“舊歲已盡,新年當至。”

……

“應是了。”

蘇緋桃靠在他肩側,聲音輕輕的,帶著繾綣的暖意:

“等出去,我們一起過年。”

陳陽笑意更深,輕輕嗯了一聲,不再多言,只靜靜握著她的手,等待法陣修好。

……

正如他們所料,此刻東土大地,確已踏入新年。

各宗山門早已張燈結綵,紅燈籠綴滿山道,處處透著喜慶。

只是修士眼中,歲末年初終究不似凡人那般隆重,大多不過掛幾盞燈,添幾壺酒,便算過了年。

然而,仍有無數修士未曾留在宗門守歲,反而頂著深夜寒風,在東土山川河流間奔走尋覓。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陳陽!

楊家懸賞明晃晃地掛著,哪怕只是一絲線索,也能換得數千至數萬靈石。

若能尋到確切蹤跡,更是百萬靈石唾手可得。

這般一本萬利的買賣,早已讓無數散修與宗門弟子紅了眼,將這視為眼下最大的機緣。

……

“那陳陽究竟藏在何處?找了三個多月,連一絲痕跡都未見!”

山林間,一名年輕劍修倚在樹下,滿面疲憊地抱怨。

……

“急甚麼?”

旁邊同伴擦了擦劍:

“五百億懸賞,誰都紅著眼,要真容易找,輪得到我們?”

另一人忽然碰了碰年輕劍修,朝不遠處示意。

幾人連忙行禮:“師尊!”

來人正是斬雲峰劍主斤車真君。

他掃了幾人一眼:“怎麼,沒頭緒?”

年輕劍修低頭:

“弟子無能……西北一帶都翻遍了,他像蒸發了一樣。”

……

“蒸發?”

斤車真君哼了一聲:

“他要這麼容易逮住,反倒奇怪了。”

另一名弟子猶豫道:“師尊,懸賞如今人人爭搶,我們若再沒進展……”

“怕靈石落別人口袋?”斤車真君直接點破。

幾人沉默。

年輕劍修忍不住開口:

“師尊,那可是五百億!若能得手,斬雲峰百年不愁資源,劍閣復興也有望……弟子只是不甘心落後!”

斤車真君靜了片刻,緩緩道:

“斬雲峰清苦,我怎會不知……”

他語氣一沉:

“但越是這樣,越不能亂,盲目亂找有甚麼用?”

“都動動腦子……”

“陳陽最需要甚麼,最可能去哪兒,想明白了再行動。”

弟子們氣息稍定,齊聲應道:

“是!”

……

另一人又想起甚麼,忽開口道:

“對了,師尊!”

“聽聞白露峰的秦劍主,早前也親自帶著弟子在尋了。”

“我們可不能被她比下去!”

斤車真君聞言,豪邁大笑,拍著胸膛道:

“哈哈,好志氣!”

“我斬雲峰豈能輸給白露峰?”

“都給我打起精神!待拿到靈石,本真君給你們每人換一柄最好的飛劍!”

眾弟子聽罷,頓時精神一振,個個摩拳擦掌,眼中燃起幹勁。

恰在此時,遠方忽有狂風呼嘯而至,卷著砂石劈面打來,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

“這風怎如此猛烈?”一弟子抬手擋著臉喊道。

……

“這是九天罡風。”

斤車真君眯眼迎風望去,沉吟道:

“自極高,極寒的萬丈高空而起……這風,似是從西洲方向吹來。”

他未再多想,只擺手道:

“罷了,不必管風。都繼續搜!縱使將東土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那陳陽揪出來!”

說罷,他率先縱身而起,帶著一眾斬雲峰弟子,再度沒入茫茫山林之中。

……

天涯共星漢,萬里同清風。

新歲的喧囂籠罩東土,人人躁動,尋覓陳陽。

而在無盡海,外海深處,一座孤島靜得落針可聞。

島嶼最高處,矗立著一座名為摘星樓的巍峨高閣,直插雲霄。

樓高十二層,通體以暖玉砌成,即便在深海的寒夜中,仍散發著溫潤暖意。

樓中無數侍者輕步穿梭,恭敬侍奉,不敢發出半點雜響。

此刻,摘星樓第十二層,巨大的落地窗前,立著一道紫色身影。

那是個身著紫衣的青年,生得極為俊朗,眉目間卻凝著一股桀驁冷意。

他負手靜立,望著窗外翻湧的雲海,似在等人。

月光灑落,將他身影拉得修長,周身瀰漫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不知立了多久,遠方終於傳來一道細微的破風聲。

一道花袍身影如落葉般自窗外飄入,輕悄落在柔軟的地毯上,未發出半點聲響。

來人容貌極美,眉眼間帶著幾分女子般的嬌柔,周身卻散發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度。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處。

他落地後便快步走到紫袍青年面前,抱拳躬身,語帶歉意:

“今日處理教務,遲來一步,還望山鬼大師海涵。”

赫連山緩緩轉身,看他一眼,語氣冷硬:

“不必稱此名。”

“喚我赫連山即可。”

“山鬼乃我昔日在天地宗的道號,早已不用,你也不必再提。”

話語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

花袍青年聞言輕笑,眉眼微彎,語氣依舊恭謹:

“山鬼大宗師說笑了。”

“此名號是您當年成就丹道大宗師時,宗門尊號。”

“即便您日後成就真君,此亦為真君尊號,豈有不用之理?”

赫連山卻冷哼一聲,眼中桀驁之色更濃:

“非要我說第二遍?”

“還有,真君?老夫何時成就真君了?”

“如今在天地宗,元嬰真君是百草那老東西,不是我赫連山。”

花袍青年也不惱,只笑著搖了搖頭,不再糾纏於此,話鋒一轉:

“罷了,都聽您的。今日便是約定之期最後一日,還請山鬼……赫連山大師,繼續為我療治此傷。”

說罷,他再次深深躬身,眼中滿是懇切,無半分不敬。

赫連山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是輕哼一聲,擺了擺手,言簡意賅:

“脫衣。”

花袍青年笑了笑,也不猶豫,抬手緩緩解開花袍。

衣衫滑落,露出結實勻稱的胸膛。

而那片光潔肌膚上,卻烙著兩處猙獰傷勢。

一道淺淡拳印,正正落在左胸心脈處。

拳印不深,卻有一縷黑氣縈繞流轉,如生根般死死釘在他體內。

另一道,則是橫貫整個胸膛的刀傷,深可見骨,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劈成兩半。

傷口邊緣早已結痂,卻依舊猙獰,訴說著當年那一擊的兇險。

“赫連山大師,這兩處傷勢,過了今日這最後一療,便能徹底痊癒了吧?”花袍青年低頭看了看胸口,抬眸輕聲問道。

赫連山聞言,只淡淡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傷口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

“今日是最後一日,治好之後,你該放我走了。”

他並未上前,只是靜靜審視著對方。

“大師放心,這是自然!”

花袍青年連忙笑著點頭,神色懇切:

“待大師為我祛除此患,診金必定讓您滿意,分文不會少。”

赫連山卻冷哼一聲,語帶不屑:

“診金免了,我赫連山不愛那點靈石,只望你們,能言而有信。”

花袍青年笑容愈深,眉眼溫和:

“大師放心,我教向來言出必踐。”

聽到這話,赫連山才終於邁步,走到他面前。

恰時窗外一陣狂風捲著海潮聲湧入,拂動二人衣袍。

花袍青年望著他,含笑開口:

“說來,此番傷勢若無大師,恐難痊癒,能在無盡海偶遇大師,實乃天大的機緣。”

他話語滿是感激與奉承,赫連山卻面色不變,只凝神注視著那傷口,不為所動。

花袍青年也不在意,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胸膛,好奇道:

“對了大師,依您看,我這兩處傷,哪一處更重些?”

赫連山動作微頓,抬眼反問:

“你自己察覺不出?”

……

“自是難以分辨。”

花袍青年笑了笑,語氣無奈:

“兩處皆足致命,實在不知哪一處更難醫治。想來……是這道刀傷吧?深可見骨,拖延多年,早已損及本源。”

他說著,手指撫上那道橫貫胸膛的刀疤,身子不由自主地微顫,彷彿仍能感到當年撕裂般的痛楚。

然而下一瞬,赫連山卻搖了搖頭,語氣沉凝:

“非也。”

“刀傷雖是拖了許久的陳年舊疾,可只要法子得當,反而比那拳傷更好醫治。”

“真正棘手的,是這一拳。”

他緩緩抬手,指尖輕觸花袍青年心口那道淺淡拳印。

觸及剎那,花袍青年身子微微一震。

赫連山看著他,眼中帶著探究與不解,緩緩道:

“我至今仍想不明白。這拳印的絕滅之意,如此渾厚,中此一拳,你究竟是如何活下來的?”

話音方落,花袍青年卻忽然笑了起來。

眉宇間漫著幾分不經意的從容,與骨子裡透出的傲氣:

“赫連大師說笑了。好歹……我也是一尊妖皇,總不至於被人一拳斃命,對吧?”

他語氣輕鬆,彷彿這足以致命的拳傷,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下一瞬,赫連山忽然翻掌,狠狠按在他心口拳印之上!

掌心靈力轟然爆發,一股磅礴丹火之力瞬間湧入花袍青年體內,直衝那拳印深處盤踞的黑色絕意。

“噗!”

花袍青年渾身劇震,七竅之中驟然湧出漆黑血液,周身氣息瞬間萎靡。

他卻只是怔了一下,臉上並無意外之色,似是早已習慣這般撕心裂肺的痛楚。

每一次療治此傷,皆要經歷此劫。

只是今日,赫連山的手法,比往日更為狠厲。

赫連山看著他七竅溢血的模樣,手掌未有半分鬆動,語氣冷硬,帶著試探:

“我若此刻發力,將這拳印中最後一絲絕意徹底震散,你便會當場斃命。”

“我倒要看看,你還活不活得下來……”

“如何?”

花袍青年聞言,卻依舊笑了笑。

哪怕嘴角不斷淌下黑血,他臉上仍保持著那份優雅從容,靜靜立在原地,唇邊噙著淺淡弧度,無半分懼色。

赫連山死死盯著他,半晌,終是緩緩收回了手,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明的意味:

“果然……”

“菩提教的人,都與傳聞中一樣。”

“一個個,盡是些不要命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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