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的變化,同境界很難看出差別。”
“甚至於高一個大境界……”
“若不是刻意以神識探查,也難以察覺到這層假面之下的真容。”
錦安的聲音平靜傳來,兩人依舊在空中飛行,距離那地窟入口越來越近。
暗紅色的天光從側面打下,在他的面容上投出淺淺的陰影。
“這便是我天香教傳承秘術……浮花千面術。”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某種無奈的苦澀:
“浮花者,隨波逐流,逐水而居。”
“千面者,應時而變,因人而化。”
“西洲之地,大妖盤踞橫行。”
“花郎生於斯長於斯,身不由己,命亦不由己……”
“只能學著揣度他人喜好,化作對方眼中最合心意的那一朵。”
說著,他側目看向陳陽,眼中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
“這術法雖非攻伐殺招,卻是我教花郎安身立命的根本,今日傳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段晦澀古樸的口訣,如同涓涓細流般傳入陳陽耳中。
那口訣不長,僅百餘字,字句卻極為拗口,韻律奇特。
彷彿不是人間語言,而是某種古老妖族的禱文。
陳陽凝神細聽,一字一句刻入心底。
待錦安念罷,他已然默記於心。
“試試看。”
錦安的聲音帶著鼓勵。
陳陽深吸一口氣,閉目凝神,在心中反覆咀嚼那口訣的含義。
起初有些艱澀,但當他嘗試以體內那新生血氣去催動口訣時,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
那血氣彷彿天生就該如此運轉。
嗡!
一股微弱的波動自他面部傳來。
陳陽能清晰地感覺到,面部的血肉面板,發生了某種細微的調整。
那調整並非真實的形變。
而是血氣覆蓋其上,凝聚成一層極薄極柔的假面。
覆蓋了原本的面容。
彷彿戴上了一張無形的面具。
他睜開眼,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觸感與真實面板無異,溫熱而富有彈性。
但神識內視卻能看到,那層血色假面正緊密貼合在面部每一寸肌膚之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而更令他吃驚的是……
眼角那兩朵妖異的血色小花,消失了。
不是隱去,而是被那層血色假面完全遮蔽。
從外界看去,再無半點痕跡。
“這麼快?”
陳陽有些不敢相信。
他本以為這等精妙的變化之術,至少需要數月苦練方能入門。
卻不想僅僅運轉一遍口訣,便已初具雛形。
錦安見狀笑了笑,笑容中有欣慰,也有幾分理所當然:
“這浮花千面術,若讓尋常修士來練,確需數年水磨工夫。”
“且變化粗糙,易被識破。”
“但擁有天香摩羅的花郎……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他指了指陳陽的面容,解釋道:
“你仔細感知便會發現,這變化的本質,並非真正改變骨相皮肉。”
“而是以自身血氣為基,在面部凝聚一層假面。”
“這假面看似真實,觸感也與真皮無異,實則全由血氣所化。”
“故而修行此術者,首重血氣掌控。”
“血氣越是精純渾厚,假面便越是逼真難辨。”
“而天香摩羅所開闢的淬血脈絡,天生便對血氣有著超乎尋常的掌控力。”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
“但你要記住,假面終究是假面。”
“若對方修為高出你太多,神識銳利如刀,一眼便能看穿這層血氣偽裝。”
“或是修煉有特殊瞳術,破妄神通者……”
“也能窺見端倪。”
說到這裡,錦安輕輕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遺憾:
“若是……我教的聖物還在,便不會有這般弊端了。”
陳陽聞言,心中一動。
他一邊繼續嘗試運轉浮花千面術,讓面部假面在幾副不同的中年男子面容間切換。
陳陽發現變化幅度有限,無法像錦安那般在男女老少間自由轉換。
顯然火候還差得遠。
而另一邊,陳陽嘴上則是順著話頭問道:
“聖物?甚麼聖物?”
錦安笑了笑,目光投向遠方暗紅的天際,語氣變得悠遠:
“便是我天香教五百多年前,機緣巧合下得到的一件異物。我也未曾親眼見過,只在教中古老典籍裡讀到過零星記載。”
他頓了頓,似在回憶:
“那東西……似乎並非西洲本土所出。”
“教中前輩曾猜測,或許與這天香摩羅一樣,皆是天外墜落之物。”
“典籍中只含糊描述。”
“其色純白,質如膠泥,黏性極強,可隨心塑形,變化萬千。”
“無論是活物死物,草木金石,皆可模仿得惟妙惟肖,難辨真假。”
陳陽聽到這裡,心頭猛地一跳。
“變化萬千?”
他下意識重複了一句,腦海中瞬間閃過通竅那張碎嘴的蚯蚓臉。
以及它曾無意間提過的那些零碎往事……
年糕在西洲失蹤過一段時間。
陳陽目光微微變化。
莫非……
錦安並未察覺陳陽的異樣,只是點了點頭,語氣肯定:
“正是變化之能。典籍中說,那聖物質地奇特,可軟可硬,可塑可融,就像……就像……”
他一時想不出合適的比喻。
陳陽幾乎是脫口而出:
“年糕?”
錦安一怔,隨即眼睛一亮:
“對!就像搗爛蒸熟的年糕糰子,柔韌黏糯,可隨意揉捏塑形!”
陳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順著問道:
“那這聖物……後來如何了?丟了?”
錦安聞言,臉上浮現出濃濃的遺憾之色,聲音都低了幾分:
“五百多年前便失蹤了。據典籍記載,是在一場教中內亂後不翼而飛,至今下落不明。”
他嘆了口氣,儘管他從未見過那聖物,語氣中依舊滿是懷念:
“教主花萬里在世時,曾不止一次感嘆。”
“若聖物尚在,我天香教必能再進一步,成為西洲第四大教。”
“與妖神教,菩提教,紅塵教並列!”
陳陽聽到這裡,不由得微微皺眉:
“那聖物……真有如此大用?”
在他想來,不過是一件變化外形的異物,再神奇也不過是輔助之用,如何能撐起一教興衰?
錦安卻笑了笑,笑容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當然有用,你可知……惑神面?”
陳陽心頭一震。
他豈會不知?
師尊歐陽華佩戴的假面,兩百年來從未取下。
既將他的氣息徹底隱匿,更讓他行走東土兩百年,始終無人能辨其花郎身份。
那便是惑神面。
“師尊……曾有一張。”陳陽沉聲道。
錦安點了點頭,眼神變得深邃:
“那惑神面……便是我教以聖物,煉製而成。”
“一張白麵,覆於臉上,便可隨心勾畫面容。”
“只要手藝夠巧,心思夠細,便可畫出世上任何一張臉,扮作世間任何一個人。”
陳陽瞳孔微縮。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想得簡單了。
這惑神面……絕非簡單的易容之物。
錦安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繼續道,聲音平靜卻字字驚心:
“小師侄,你不懂。面容之事,看似微末,實則……可撬動人心,可顛覆乾坤。”
“你所思念卻永不得見之人。”
“可能是早已故去的爹孃,可能是失散多年的妻兒,也可能是求而不得的摯愛。”
“只要有惑神面在,只要對方修為未至妖皇那般通天徹地之境,你便可扮作那人,走到對方面前。”
“你說……這算不算大用?”
陳陽心中一寒。
他瞬間明白了這惑神面的可怕之處。
它不是簡單的偽裝,而是直指人心最脆弱之處的利器。
親情愛情,執念遺憾……
皆可成為被利用的破綻。
“那……”
陳陽穩了穩心神,追問道:
“這惑神面,究竟如何製作?”
錦安聞言,卻露出了一個古怪的表情。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語氣有些無奈:
“典籍中記載得……極為簡略。”
“只說取聖物以烈火炙烤,待其表面微焦,會有白色粉末簌簌落下。”
“收集此粉,置於玉臼中,以青玉杵反覆加水舂搗,直至粉末化作黏稠漿糊狀。”
“而後將此漿糊塗敷於面部,趁其未完全凝固前,以細筆勾勒五官輪廓。”
“待漿糊徹底乾透固化,一張惑神面……便成了。”
陳陽聽得一愣。
“就這麼簡單?”
錦安輕淺地笑了笑:
“典籍上寫得就是這般簡單。關於聖物本身的記載足有數十頁,但製作惑神面的篇幅……僅寥寥數行。”
他頓了頓,補充道:
“倒是有一處記載,頗為詭異,典籍中多次提及,那聖物……不祥。”
陳陽心頭一跳。
不祥?
他回憶起年糕。
規規矩矩,安安靜靜。
比起整天琢磨鑽洞的通竅,不知乖巧多少倍。
怎麼會不祥?
“甚麼不祥?”陳陽追問。
錦安神色嚴肅了幾分,緩緩道:
“典籍記載,長期接觸聖物者,會患上一種怪症。”
“非傷非病,更像是一種……詛咒。”
“症狀表現為,接觸者會不受控制地仰頭望天,目光呆滯,口中唸唸有詞,彷彿在凝視星空。”
“此症被稱為……觀星症。”
陳陽呼吸一滯。
錦安接著緩緩道:
“那一代教主曾詳細記錄,一些教徒起初只是偶爾抬頭,而後頻率漸增,最後終日仰面,不吃不喝,直至生機枯竭而亡。”
“死時雙目圓睜,瞳孔中倒映著的……彷彿不是天空。”
“而是某種更深邃,更遙遠的東西。”
錦安的聲音低沉下來:
“正因如此,教中前輩推測,此物很可能來自天外星空。”
“那些患者……或許是在與星空彼端的對話。”
“也或許是被某種星空中的存在注視了。”
“故而,雖將其奉為聖物,卻也有嚴令。”
“非必要不得接觸,接觸者需輪換。”
陳陽的心臟,在這一刻猛地收緊。
腦海中,浮現出通竅……
三年多前被搬山宗欺辱後,信誓旦旦要叫醒小弟,報仇時的囂張模樣。
當時陳陽只當它是胡吹大氣,如今想來……
通竅向來欺軟怕硬,陡然硬氣起來,必有所恃。
若那年糕真如錦安所言,是天香教聖物,有那般詭譎莫測之能,再加上通竅那不知深淺的脾性……
陳陽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通竅和年糕在凌霄宗這幾年……應該沒鬧出甚麼亂子吧?”
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而就在這時。
前方山脈的輪廓已清晰可見。
一處不起眼的乾涸河床裂縫,如同大地的一道傷疤,橫亙在赤紅色的巖壁之下。
那裡,便是地窟入口。
兩人收斂氣息,緩緩降落。
裂縫前,已站著兩道身影。
一襲粉衫的柳依依,面色凝重,手中扣著一枚陣盤。
身旁是葉歡,手按腰間儲物袋,目光銳利。
兩人身後,那狹窄的裂縫入口處,竟層層疊疊佈下了至少三道結界。
一道隱匿氣息,一道迷惑感知,還有一道泛著淡金色的防禦光幕。
“兩位道友,是來此地避難的散修嗎?”
葉歡率先開口,目光在陳陽和錦安臉上掃過,帶著審視與警惕。
她的視線尤其在錦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柳依依也看向陳陽,眼中帶著疑惑。
眼前這張中年男子的面容,她從未見過。
陳陽見狀,心中暗歎這浮花千面術果然有效,連柳依依都未能在第一時間認出。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柳依依臉上,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只有彼此才懂的熟稔:
“是我,依依。”
柳依依渾身一顫。
那雙清澈的眼眸驟然睜大,死死盯著陳陽的臉,看著陳陽的眼眸。
彷彿要透過那層中年男子的假面,看到其下的真容。
“你……你是陳……”
她聲音微顫,未盡之言卡在喉間。
陳陽輕輕點了點頭。
柳依依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上前,卻又強行止步,轉頭看向葉歡,急促道:
“葉姑娘,是陳大哥!快開啟結界!”
葉歡原本還有幾分疑慮,聞言卻眼前一亮,臉上露出喜色。
她抬手掐訣,三道結界依次消散。
露出那條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狹窄裂縫。
“陳……道友,請進。”
葉歡側身讓開,目光卻仍警惕地落在錦安身上。
陳陽心念急轉,搶先一步解釋道:
“這位是我路上結識的散修朋友,見此地有修士聚集,便一同前來避難。”
他不敢透露錦安真實身份。
尤其是在葉歡跟前。
妖神教十傑與菩提教行者,兩人若在此地碰撞,怕是頃刻間便會引發大亂。
葉歡聞言,神色稍緩,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一行四人依次進入裂縫。
通道起初極窄,巖壁粗糙溼冷,需側身貼壁而行。
行了約莫十餘丈後,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現在眼前。
溶洞高達數十丈,穹頂垂下無數鐘乳石柱,在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地面則被一條地下暗河一分為二,河水潺潺,散發出清冽的水汽。
而河岸兩側,密密麻麻或坐或臥著數百名修士。
陳陽目光掃過,心頭微震。
這些面孔,他大多認得。
三年霧氣化身遊走地獄道,他如同一個隱於幕後的牧羊人,將這些東土修士的動向修為,乃至性情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了千寶宗的唐珠瑤。
此刻正靠坐在巖壁下,神色疲憊。
她身旁是御氣宗的莫北寒,正在閉目調息,周身氣息起伏不定,似有暗傷未愈。
他看到了天地宗的楊屹川。
正帶著一群同門,在溶洞一角支起了簡易丹爐。
爐火微燃,藥香嫋嫋。
他們周圍聚集了不少受傷修士,正排隊等候醫治。
他看到了凌霄宗殘存的弟子。
一個個如喪考妣,神色惶然,聚在一處角落,無人言語。
失去了三位道韻築基的領隊,這群昔日趾高氣揚的大宗弟子,如今已成了驚弓之鳥。
他甚至看到了兩個縮在散修堆裡的熟悉身影。
江凡,還有劉有富。
兩人肩並肩擠坐在一塊凸起的岩石後,腦袋埋得低低的,彷彿生怕被人注意到。
江凡手中死死攥著一枚符籙,指節發白。
劉有富則不住地左顧右盼,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
“我去散修那邊歇歇腳!這一路奔波,實在乏了。”
錦安的聲音適時響起。
他指了指散修聚集的那片區域,朝陳陽使了個眼色,便自顧自走了過去,尋了一處僻靜角落盤膝坐下。
閉目養神起來。
陳陽明白他的意思。
此地東土修士眾多,他這妖神教的身份太過敏感,遠離大宗才是明智之舉。
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葉歡見狀,也識趣地沒有追問,只是低聲道:
“我先去巡查一下各處結界。柳仙子,你帶陳……道友去見宋仙子吧。”
說完。
她朝陳陽頷首致意,轉身向溶洞深處走去。
柳依依則引著陳陽,沿著暗河左岸,向雲裳宗弟子聚集的區域行去。
一路上,不斷有云裳宗女修投來好奇的目光。
這些女弟子平日裡一心向道,靜心修行,素來不與男子往來。
但當她們看到引路的是柳依依,又見陳陽神色坦然,氣息平和,便也收回了視線,繼續各自修行。
很快。
一片粉色雲衫匯聚的區域出現在眼前。
數十名雲裳宗女修或坐或立。
有的在閉目調息,有的在輕聲交流,有的則在整理隨身法器。
雖然處境艱難,但大宗弟子的素養仍在。
秩序井然,不見慌亂。
而在人群邊緣,一個嬌小的身影正託著腮幫子,百無聊賴地盯著暗河水流發呆。
嶽秀秀。
陳陽心頭一暖。
霧氣化身每日瞧著,竟沒留意這小姑娘悄沒聲兒地長高了。
臉上的稚氣慢慢褪去,眉眼間也多了幾分少女的秀氣。
更讓陳陽欣慰的是……
她周身氣息圓融飽滿,靈力波動隱而不發,顯然已至煉氣圓滿之境,距離築基只差臨門一腳。
“這小丫頭……都快能築基了。”陳陽低聲自語。
柳依依聞言,輕聲道:
“是啊。她自己也在猶豫,是想在這地獄道中築基,還是等試煉結束,返回搬山宗再行突破。”
陳陽點了點頭。
能在殺神道這等險地修煉至煉氣圓滿,嶽秀秀的天賦與心性皆屬上乘。
無論選擇何處築基,未來成就都不會太低。
他心中那份因通竅魯莽行事而生的愧疚,此刻也減輕了幾分。
至少,這小姑娘平安無事,且修為大進。
然而。
當他的目光掃過整個雲裳宗區域,卻皺起了眉頭。
沒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春花呢?”
他轉頭看向柳依依,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急切:
“她人在何處?”
此言一出,柳依依的神色明顯僵硬了一瞬。
而一旁的葉歡,並未走遠,此刻也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臉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陳陽心頭一緊。
“莫非……她出了甚麼事?”
他臉上的假面都因心緒波動而微微盪漾,語氣中不自覺帶上了幾分寒意。
柳依依見狀,慌忙搖頭:
“不,不是出事了!陳大哥你放心,小春她……她沒事!”
葉歡也快步走回,連連點頭附和:
“宋仙子確實無恙。只是……只是聽聞你要來,有些……有些不好意思相見。”
陳陽聞言一愣。
“不好意思?難道是因為之前那些誤會?”
他失笑搖頭:
“這丫頭也真是……我豈會放在心上?”
說完,他看向柳依依,眼中帶著不解。
柳依依見陳陽神色坦然,不似作偽,只能輕嘆一聲:
“陳大哥,你……隨我來吧。”
她引著陳陽,向雲裳宗區域深處走去。
那裡被一道淡粉色的結界隔開,顯然是雲裳宗內部的臨時駐地。
然而兩人剛走到結界前,便被兩名守在外圍的女修攔住了去路。
“柳師姐,且慢。”
其中一名圓臉女修上前一步,目光警惕地掃過陳陽,聲音清冷:
“此地乃我雲裳宗在地窟中的駐地,男子不可擅入。這位道友是……”
她話未說完,柳依依已沉聲喝止:
“不得無禮!這位大師,是我特意請來為宋師姐診治的。”
兩名女修皆是一怔。
圓臉女修疑惑道:
“為宋師姐診治?可咱們不是早去天地宗取過丹藥了嗎?當時還說,服用十幾天就能消腫的……”
柳依依臉色一冷:
“那丹藥見效太慢!你們看看宋師姐,服藥兩日,可有好轉跡象?”
兩名女修對視一眼,皆露出遲疑之色。
“還不讓開!”
柳依依語氣加重。
兩人不敢再攔,連忙側身讓開,並抬手撤去了結界入口處的禁制。
柳依依率先踏入,陳陽緊隨其後。
只是陳陽的眉頭,卻因方才那番對話,不知不覺皺得更深了。
“依依……”
他快步跟上,聲音壓低:
“你方才說……春花她受傷了?嚴不嚴重?”
柳依依顯然察覺到了陳陽的擔憂,放緩腳步,轉頭寬慰道:
“陳大哥放心,只是小傷,真的。本來養幾日就能好的……”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
“只是她聽聞你要來,覺得……模樣太難看,不好意思見你罷了。”
說話間。
兩人已穿過結界,來到一處相對獨立的石窟之前。
此地竟還有一層禁制,且比先前的更為嚴密。
柳依依無奈嘆息一聲,抬手解開禁制,率先邁步而入。
陳陽緊隨其後,一同踏入了石窟之中。
這石窟不大,僅有三丈見方,石壁粗糙,地面平整。
角落裡擺著一張簡陋的石床,床上鋪著厚厚的褥子,上面覆著一層素色布單。
而石床之上,正背對著入口,盤膝坐著一道身影。
那身影裹在雲隱玄袍之中,兜帽拉起,將頭臉完全遮住。
從背影看,正是小春花無疑。
她似乎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卻未回頭,只是甕聲甕氣地叮囑:
“柳姐姐,待會陳師兄若是到了,你可千萬別把他引到我這兒來啊!就說……就說我在閉關,不方便見客!”
聲音透過兜帽傳來,帶著明顯的鼻音,含糊不清。
陳陽聞言,心頭那點擔憂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好笑與無奈。
他上前一步,故意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幾分調侃:
“為甚麼啊?怎麼,不歡迎我了嗎?”
石床上的身影猛地一顫!
兜帽下的腦袋急急轉向。
雖看不到面容,卻能感覺到那份慌亂。
“柳姐姐!你、你做甚麼呀!快些把陳師兄帶走啊!快帶走!”
她聲音裡帶上了哭腔,雙手胡亂揮舞,似乎想把自己藏進那件寬大的玄袍裡。
柳依依見狀,又好氣又好笑,上前柔聲勸道:
“你這是做甚麼?又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傷勢,何必躲躲藏藏的?陳大哥擔心你,特意來看你,你倒好……”
然而小春花卻像是鐵了心,死死裹著玄袍,背過身去,甕聲甕氣道:
“我不見!這樣子太醜了!陳師兄你走吧!等我好了再、再見你……”
陳陽看著那蜷縮成一團的背影,心中微軟。
他知道這丫頭的性子。
看似大大咧咧,實則心思敏感,最是在意容貌。
他輕嘆一聲,語氣放緩:
“既然如此……你安然無恙,我便放心了。”
說著,他作勢轉身,腳步聲輕輕響起。
“我這就走,你好好養傷。”
……
“小春花,你怎麼……”
柳依依的聲音裡帶上了責備。
就在陳陽的腳步聲即將踏出石窟的那一刻。
“等、等等!”
石床上的身影猛地轉了過來!
玄袍的兜帽被她一把扯下!
一張腫得如同發麵饅頭般的臉,驟然暴露在石窟微光之下!
陳陽腳步一頓,瞳孔微縮。
那是一張幾乎看不出原本樣貌的臉。
臉頰高高鼓起,將眼睛擠成了兩條細縫。
鼻樑紅腫,嘴唇外翻,連耳朵都腫得透亮。
整張臉泛著不正常的紫紅色,面板繃得發亮,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破裂。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腫脹的臉皮上,還隱約可見幾道蛛網般的青黑色細紋,毒素在皮下蔓延的痕跡。
“這是……毒傷?”
陳陽眼神瞬間冰冷下來,周身血氣不受控制地翻湧了一瞬:
“是荼姚下的手?”
柳依依連忙解釋:
“確實是荼姚的毒,但並非直接衝突所傷。”
“是……是小春她自作主張,外出收集了一些荼姚殘留的毒霧,想試試自己能否吞噬煉化。”
“結果……中毒了。”
陳陽聞言,看著小春花那腫成一條縫的眼睛正拼命眨巴,一副可憐模樣。
一時間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你……”
他憋了半天,終究沒忍心責備,只轉頭問柳依依:
“傷勢如何?可有大礙?”
柳依依鬆了口氣,連忙道:
“天地宗有煉丹師看過了,說是毒素已控住,未傷及經脈道基。”
“只是這腫脹需時日消退,大概……”
“十天半個月才能恢復如初。”
陳陽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他走上前,在石床邊坐下。
石床冰冷堅硬,但鋪著的被褥還算柔軟。
小春花見狀,下意識想往後縮,卻被陳陽輕輕按住了肩膀。
“躲甚麼?”
陳陽聲音溫和:
“我當是甚麼重傷,原來只是臉腫了而已。這有甚麼見不得人的?”
小春花癟了癟嘴,眼神裡寫滿了委屈:
“這是我們隔了這麼多年……第一次真正見面啊。”
她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之前我穿著雲隱玄袍,陳師兄沒看到我……”
“後來陳師兄變成霧氣了,我又看不到陳師兄……”
“好不容易能面對面相見了,我就想……就想讓陳師兄看到我好好的樣子,漂漂亮亮的樣子嘛。”
她越說越沮喪,腦袋耷拉下來。
但忽然。
她像是想起了甚麼,猛地抬頭。
這個動作扯到了腫脹的臉頰,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卻還是強忍著,眯成縫的眼睛死死盯著陳陽的臉。
“對了,陳師兄……你這張臉,是戴著面具嗎?”
她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陳陽:
“為甚麼現在的樣子,和我當年扮作花曉時見到的不一樣了?怎麼三年不見,就老得這麼快?都有鬍子了……”
說著,她竟伸手過來,想要摸摸陳陽的臉。
陳陽沒有躲。
那隻腫脹的手輕輕觸碰他的臉頰,指尖溫熱,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一旁的柳依依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輕聲道:
“陳大哥,你這面容……是某種變化之術吧?”
她心思細膩,早看出陳陽的顧慮。
此地聚集了太多東土修士,若以真容示人,身份必會暴露。
但她還是寬慰道:
“不過你大可放心。”
“這石窟外的結界,小春怕被人看到臉腫……”
“足足佈置了五層,無人能窺探內裡情形。”
小春花也連連點頭,腫脹的臉上努力擠出期待的表情。
“讓我看看唄……陳師兄真正的樣子。”
她聲音裡帶著懇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小春花還記得,當年她化名花曉時,曾見過陳陽數面。
那時她壓根沒認出對方。
只瞧著陳陽白白淨淨,瞧著有些彆扭,反倒心裡不大喜歡,草草便錯開了。
後來得知那人就是陳陽,她頓時悔得直跺腳。
後悔沒多瞧兩眼!
如今……
她是真的想好好瞧上一瞧,然後把陳陽的模樣記在心裡。
陳陽看著小春花那雙努力睜大的細縫眼,心中微軟。
他輕輕點了點頭。
周身血氣開始緩緩流轉。
浮花千面術的假面,如同潮水般褪去。
起初。
他想過要不要變回當年在青木門時,那個雜役弟子的青澀模樣。
那是小春花最熟悉的陳師兄。
但猶豫了一瞬,他還是放棄了。
花郎之相的靡麗妖異,或許在西洲是常態。
但這裡是東土!
可不是西洲那等糜爛放浪的地界,修士向來恪守本心,哪裡會像那些女妖一般放浪形骸?
索性,撤去所有偽裝。
坦坦蕩蕩,以真容相見。
假面徹底消散的剎那……
陳陽明顯感覺到,石窟內的氣氛變了。
柳依依眨了眨眼,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暈。
她原本平穩的呼吸驟然紊亂,胸口微微起伏,目光落在陳陽臉上,竟有片刻的失神。
小春花那腫脹的臉上,那雙只能眯開一條縫隙的眼睛,此刻硬是瞪到了最大。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陳陽忽然覺得,這石窟裡的溫度,似乎升高了許多。
半晌。
柳依依才艱澀地開口,聲音微啞:
“陳大哥……你這臉……”
她話未說完……
“啊啊啊!”
小春花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
“我的臉好疼!疼死了!”
小春花盯著陳陽,不知不覺血氣就湧了上來,只覺得心頭髮燙,毒素隨著血氣周身流轉。
她瞬間就撐不住了,險些栽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