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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浮花千面

2026-01-05 作者:紅光滿面

“你似乎……非常契合這天香摩羅。”

錦安側目看向剛剛淬血完畢的陳陽,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

兩人已在暗紅色的天穹下,飛行了整整一個時辰。

這期間陳陽一邊全力趕路,一邊運轉淬血脈絡,將那團包裹在靈氣中的蠻虎殘骸徹底煉化。

此刻他剛剛收功。

天光從低垂的雲隙間漏下,在地獄道荒蕪的大地上投出斑駁的暗影。

陳陽周身的氣息明顯上漲了一大截。

一股若有若無的血氣,自他周身毛孔自然散發,向四周緩緩擴散。

那血氣並不張揚,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質感。

所過之處,空氣中飄浮的塵埃都彷彿微微一滯。

錦安在三步外,感受著那血氣中透出的威壓,心頭竟隱隱泛起一絲心悸。

明明同是淬血大成,可陳陽給他的感覺……卻更加危險。

那危險並非來自氣勢上的壓迫,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彷彿平靜海面下潛藏的暗流,看似無害,一旦爆發便是滔天巨浪。

“這就是淬血大成嗎?”

陳陽喃喃自語,閉目內視。

他能清晰感覺到血脈深處的變化。

那些被天香摩羅強行鑿開的脈絡,經過蠻虎血氣精華的沖刷滋養,此刻已徹底貫通,再無半點滯澀。

血氣在其中奔湧流轉,如同一條條新生的江河,所過之處帶來溫熱而充盈的力量感。

那是一種陌生,卻又彷彿與生俱來的感覺。

彷彿這具身體本就該如此運轉。

過往數十年以靈力為根基的修行,反倒像是某種暫時的妥協。

錦安點了點頭,目光仍停留在陳陽身上,像是要透過皮囊看清內裡脈絡的走向。

兩人繼續向前飛掠。

下方是一處規模不大的寒熱池,池水半紅半白,業力蒸騰成淡灰色的霧氣。

池畔零零散散盤坐著十餘名散修,服飾各異,修為參差不齊。

此刻正各自閉目吐納,汲取著池中駁雜的業力。

察覺到上空掠過的氣息,其中幾名修為較高的修士警惕地睜眼抬頭。

陳陽心念微動。

他目光掃過那些散修,神識如水銀瀉地般鋪開,只一瞬便看透了他們的根底:

“兩個道紋築基,皆是後期境界,靈力運轉間有凝滯之感,應是剛突破不久。”

“餘下十三人……”

“都是道石築基,其中五人氣息虛浮,恐怕是藉助丹藥強行提升。”

這個念頭閃過的剎那,他有意無意地,散開了自身血氣。

不是刻意威嚇。

更像是一種……嘗試。

轟!

一股無形的威壓如同無形的山嶽,毫無徵兆地傾瀉而下!

下方寒熱池畔,那十幾名散修正要運轉靈力戒備,體內道基卻驟然一顫!

彷彿被無形的鎖鏈瞬間捆縛,靈力流轉在剎那間滯澀凝固,連抬手掐訣的動作都變得艱難無比。

他們下意識抬頭。

正對上陳陽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以及眼角那兩朵在暗紅天光下,妖異綻放的血色小花。

剎那之間,所有散修臉上血色褪盡。

瞳孔中浮現出難以遏制的驚慌與恐懼。

有人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有人想轉身逃離,雙腿卻如同灌了鉛,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有人手指顫抖著摸向腰間儲物袋,想要祭出護身法寶,卻連最簡單的法訣都捏不住。

他們就那樣僵在原地,仰著頭,如同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的待宰羔羊。

陳陽深深看了他們一眼。

那眼神中沒有殺意,沒有戲謔,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半晌。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前飛行。

那股籠罩寒熱池的血氣威壓也隨之悄然消散,如同從未出現過。

下方散修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

噗通,噗通。

接連幾聲悶響,修為較弱的幾名道石築基修士直接癱軟在地,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單薄的衣袍。

那兩名道紋築基的散修勉強站穩,臉色卻蒼白如紙。

互相交換了一個驚懼的眼神,再不敢停留,轉身便踉蹌著向遠處逃去。

餘下修士見狀,也紛紛掙扎起身,作鳥獸散。

轉眼間。

這處寒熱池便空無一人,只剩下池水依舊蒸騰著淡灰的業力霧氣。

“這妖修之道……實在是太可怕了。”

陳陽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那情緒中有震撼,有警惕。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

適應!

“哪裡可怕了?”錦安不解。

陳陽沉默片刻,目光投向遠方那無邊無際的暗紅荒野,緩緩道:

“這開脈淬血,當真是如同野獸般的修行路子。”

“就像凡人孩童,從出生到長大,需一日餐食慢慢滋養,經年累月,歷經寒暑。”

“方才能長至成人形貌,具備氣力。”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凜然:

“可這妖修……”

“卻如兇獸幼崽,墜地後只需一兩載,吞噬血肉,掠奪精華,便能成長到可怖境地。”

“無需感悟,無需苦修,只需不斷獵殺,不斷吞噬。”

“只需擁有足夠資源……”

“便能飛速蛻變,短短數日,便可抵過旁人數十年修行。”

錦安聞言,卻是笑了笑,笑容裡帶著西洲修士特有的漠然與坦然。

“這便是西洲的修行之道。”

他語氣平靜:

“在那地方,弱肉強食是刻在骨子裡的法則。”

“前期若不能快,便只能淪為他人血食……”

“慢一步,就是死。”

“慢一年,屍骨都涼透了。”

陳陽若有所思。

飛行途中,他不斷嘗試調動體內新生血氣。

起初還有些生澀,但很快便發現,這血氣的運轉比初成時靈活了許多。

如臂使指,流轉隨心。

一個念頭起,血氣便瞬息而至。

一個念頭收,血氣便悄然蟄伏。

更令他意外的是。

他隱約感覺到,自己身後似乎有某種東西正在凝聚。

不是實體,也非虛影。

更像是一團混沌未形的血氣本源,在虛無中緩緩盤旋,吞吐著周身散發出的血煞氣息。

輪廓模糊不清,看不真切具體形態。

但那股逐漸成型的氣息卻已初顯崢嶸。

陳陽自然而然地向錦安投去詢問的目光。

錦安順著他的感知望去,瞳孔微微一縮。

“血氣妖影……你才剛剛突破大成,居然就生出雛形了?”

他這次是真的有些吃驚了。

陳陽借蠻虎血氣踏入淬血大成,尚可用天賦異稟,根基渾厚來解釋。

但這妖影的凝聚,絕非片刻之功。

即便只是模糊雛形,也需對自身血氣本質,對妖修之道的領悟達到相當層次,方有可能觸及門檻。

那是淬血大成邁向圓滿的標誌之一。

通常需要反覆凝練血氣,體悟自身血脈本源,方能漸漸顯化。

可陳陽……這才多久?

“我師哥……到底指點過你多少?”

錦安下意識將功勞歸給了歐陽華。

在他想來,若非有高人悉心指點,絕無可能如此神速。

陳陽聞言一愣。

嚴格來說,歐陽華這位師尊對他的指點並不多。

在青木門時,歐陽華常年雲遊在外,神龍見首不見尾。

陳陽修行乙木長生功,全靠那陶碗複製的乙木精氣,硬生生一遍遍運轉周天,自行摸索其中關竅。

真要說起來,沈紅梅在修行上對他的指點,恐怕都比歐陽華要多。

但陳陽心中清楚。

師尊雖出身西洲,卻將青木門當成了真正的歸宿。

那份歸屬感,從他平日言行,便能真切感受到。

若非歐陽華當年關於殺神道的指引,他或許根本不知此間所在。

這份情,他記著。

錦安似乎也只是隨口一問,很快便轉了話題:

“對了,我之前察覺,你這血氣流轉間……隱隱透著一絲生機。”

“那氣息與你周身血氣相融,卻又涇渭分明,似是同源而出,又似截然不同。”

“似乎是你修行多年的功法?”

陳陽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你說的是乙木長生功。”

他答道:

“我青木門傳承的養生之法,吐納乙木精氣,修長生延壽之道。算不上甚麼高深法門,但勝在中正平和,潤物無聲。”

說著。

他心念微動,緩緩運轉起這門伴隨他多年的功法。

一縷淡淡的乙木精氣自周身毛孔滲出。

初時細微,漸次氤氳,最終在身周形成一層薄薄的光暈。

那光暈與體內奔湧的猩紅血氣交織,竟形成一種奇異的平衡。

生機與血煞,柔和與暴烈。

兩種截然不同,本該相互衝突的氣息,在他身上達成了微妙的共存。

陳陽一邊運轉功法,一邊解釋道:

“這功法是青木門開派祖師所創。”

“那人……”

“你之前應該見過了,他在這殺神道中留有業力化身。”

錦安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陳長生……紅塵教。”

他輕聲喃喃,目光閃爍,似在回憶甚麼久遠的見聞。

許久。

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不確定:

“那你可知曉,那陳長生當年在紅塵教中……是甚麼地位?”

“地位?”

陳陽搖頭:

“這我便不知了。祖師未曾提過,門中典籍也無記載。”

錦安猶豫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說道:

“你這長生功……有紅塵大藏經的氣息。”

他頓了頓,見陳陽面露疑惑,繼續解釋:

“那紅塵大藏經並非甚麼隱秘典籍,在西洲流傳頗廣。”

“雖說紅塵教弟子很少在外走動,行事低調神秘,但這經文卻隨處可購。”

“非原本,而是歷代教徒參悟後整理出的譯本,註疏。”

“我也曾買來翻閱過,只是感覺經文義理艱深難悟,字句看似平實卻暗藏機鋒。”

“參了數月不得要領,便擱置了。”

……

“難?”

陳陽不解。

乙木長生功入門並不難,無非是吐納乙木精氣,溫養經脈,何以同源的經文會艱深至此?

錦安點頭:

“確實難。”

“經文中有一段關於草木精粹的闡述,言……天地有靈,草木孕精,取其華而養其神,納其氣而壯其根。”

“大意便是需汲取草木精華修行,淬鍊神魂,壯大根基。”

“這理念……與你所修這乙木長生功,頗有相通之處。”

陳陽沉默。

這些事,青木祖師從未提過。

就連祖師曾入紅塵教修行,與那西洲教派有所淵源,他也是從通竅口中偶然得知。

此刻想來……

青木祖師先前在青銅大殿中,特意提醒他,天道築基或可在人間道尋得機緣。

又看似隨意地問及通竅……

莫非這之間有何關聯?

陳陽心中念頭百轉:

“通竅與天道築基……與那人間道……會有何牽連?”

但他很快壓下翻騰的思緒。

眼下不是深究之時。

柳依依和小春花安危未卜,荼姚追逐淬血圓滿,隨時可能尋到她們藏身之地。

自己雖已淬血大成,妖影雛形初現,但面對那些在西洲廝殺中成長起來的妖修天驕……

他仍需更強力量。

必須更快。

陳陽下意識將速度催至極致,周身血氣翻湧,在身後拖出一道淡淡的紅痕。

同時不忘讓錦安隨時以令牌探查其他十傑動向。

一日後。

錦安帶來的訊息讓陳陽心頭一緊。

“如今還活著的妖神教十傑,除我之外,尚有五人。”

錦安語氣凝重,指尖在那暗紅令牌上輕點,其上血線明滅不定:

“烏桑、墨淵、紫骨、元烈,還有……荼姚。他們……皆已淬血圓滿。”

陳陽瞳孔微縮。

從錦安口中他已瞭解,淬血圓滿並非十傑的終點。

脈、血、骨、髓。

這是大妖完整的成長路徑。

淬血只是奠基,夯實血脈根基。

之後還需不斷獵殺,掠奪海量血氣精華,積蓄雄厚底蘊,為下一步紋骨做準備。

而紋骨之地,據錦安所言,並不在這殺神道。

而是要返回西洲,前往各脈領地,藉助族中秘法方能進行。

那些十傑,即便圓滿,也絕不會停下狩獵的腳步。

相反,為了給將來紋骨積累資糧,他們的獵殺只會更加瘋狂。

陳陽臉色更沉。

又過一日。

當遠方那處熟悉的山谷輪廓映入眼簾時,陳陽速度再提三分,如同血色流星般疾墜而下!

身形甫一落地,甚至來不及站穩,神識便如水銀瀉地般瘋狂掃過整片山谷!

一草一木,一石一土,皆在神識籠罩之下。

下一瞬。

他心頭一顫。

空無一人。

谷中一片死寂,唯有風穿過巖隙發出的嗚咽聲。

先前雲裳宗弟子搭建的簡易營帳還殘留著支架,但早已人去帳空。

地面上散落著一些未來得及帶走的雜物。

而最刺眼的,是那些侵蝕在巖壁上的毒痕。

那些毒痕呈紫色,在暗紅天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正緩緩蠶食著所附著的一切。

岩石表面被腐蝕出蜂窩狀的孔洞,土壤則板結成一種詭異的晶體狀。

正是荼姚獨有手筆。

錦安緊隨其後落地,踩在板結的土壤上,發出咔嚓的脆響。

他眉頭緊皺,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

片刻後。

他俯身蹲下,指尖在那斑斕毒痕上輕輕一觸,隨即收回,放在鼻尖細嗅。

“放心……”

他轉頭看向陳陽,語氣稍緩:

“此地除荼姚的毒霧與血氣殘留外,並無其他血腥味……你既已淬血,五感敏銳遠超往常,應當也能聞嗅感知。”

陳陽聞言,閉目凝神。

淬血之後,他對血氣,對生命氣息的感知確實敏銳了許多。

此刻屏息細辨,空氣中瀰漫著荼姚那陰毒而精純的血氣。

宛如毒蛇留下的黏液!

溼冷黏膩,令人不適。

但除此之外,確實沒有血液的甜腥氣

他緩緩睜眼,鬆了口氣,但心中還是疑惑:

“那他們去了何處?”

話音未落。

腰間儲物袋中,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顫動。

陳陽神識一掃,立刻辨認出波動來源。

正是那枚菩提教的傳訊令牌。

這令牌制式粗糙,只能在幾百裡內模糊感知方位,傳遞簡訊。

此刻卻主動傳來了聯絡波動。

他迅速探手入袋,取出那枚灰撲撲的令牌。

“陳行者,是你嗎?”

令牌中傳出葉歡的聲音,略帶急切:

“我這邊感知到令牌有動靜,一直在嘗試聯絡……是你嗎?”

“是我。”

陳陽當即回應,聲音不自覺加快。

那頭明顯鬆了口氣,甚至能聽到一聲如釋重負的喘息:

“謝天謝地……這幾日一直聯絡不上你,你那霧氣化身也未歸來,我還以為……”

她頓了頓,將後半句嚥了回去,轉而道:

“我們都擔心你遭遇不測。”

葉歡語氣中的關切不似作偽。

在她看來,陳陽已是菩提教三葉行者,地位不遜於總壇那些悉心培養的天驕。

更是她此次地獄道之行最大的倚仗。

若陳陽有失,她真如無根浮萍,在這殺神道中寸步難行。

“我沒事,只是霧氣化身散了而已。”

陳陽簡短解釋,此刻無心多言,隨即急切問道:

“依依她們……可還安好?你們現在何處?”

話音方落,令牌那頭傳來一陣細微的滋滋雜音,像是訊號受到了干擾。

緊接著,一個讓陳陽心頭驟然一暖的聲音,穿透雜音響起:

“陳大哥!”

是柳依依。

那聲音清澈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似是壓抑著激動,又似強忍著擔憂。

陳陽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湧到嘴邊。

想問她們是否受傷,想問這幾日如何熬過,想問那荼姚可曾逼近,想問這山谷中毒痕是怎麼回事。

可最終,所有話語都堵在喉間,只化作一句最簡單的問候:

“依依,你和春花兩人……沒事吧?”

令牌中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

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這是傳訊距離過遠,地獄道業力干擾導致的正常波動。

但陳陽此刻卻覺得這波動格外惱人。

每一次雜音響起都讓他心頭一緊,生怕聽漏了關鍵的回答。

終於。

在一陣刺耳的滋滋聲後,令牌那頭傳來清晰的回應:

“沒事。我和小春、秀秀、葉姑娘,還有云裳宗的師妹們……都沒事。”

陳陽長舒一口氣。

那口一直堵在胸腔的濁氣,隨著這短短一句話,徹底吐了出來。

緊繃的心絃驟然鬆懈,連帶著周身翻湧的血氣都平和了三分。

他立刻追問眾人藏身之處。

柳依依快速說明方位。

正是陳陽霧氣化身探查地獄道時,標記的幾處隱蔽地點之一。

一處位於地底深處的天然洞窟。

那洞窟位置極為隱秘,入口掩藏在一條幹涸的地下河床裂縫中,僅容一人側身透過。

內裡岔道錯綜,暗河蜿蜒,更有數處天然形成的石室,易守難攻。

陳陽記下方位,在腦海中迅速勾勒出路線。

那處地窟他當年以霧氣化身探查過,印象頗深。

當即與錦安對視一眼。

兩人毫不耽擱,調轉方向,朝著東南方疾馳而去。

飛行途中,透過斷斷續續的令牌傳訊,陳陽大致瞭解了這幾日發生的事:

那妖女周身毒霧如同活物,所過之處草木凋零,蟲蟻絕跡,氣息特徵太過明顯。

葉歡憑藉菩提教秘法,提前半個時辰察覺荼姚逼近的危險。

於是當機立斷,組織所有人撤離。

而柳依依在發現陳陽霧氣化身連續兩日未曾現身,傳訊也石沉大海後,心知不妙。

她憑藉記憶,找到了陳陽標記在地圖上的幾處隱蔽地點。

與葉歡商議後,最終選定那處地窟。

如今藏身其中的,不止雲裳宗弟子。

凌霄宗失去三位道韻領隊後殘存的數十名弟子,天地宗那群不善爭鬥的煉丹師,遠東寶氣二宗的修士。

以及附近幾家中小宗門逃散的弟子。

還有數量不少的散修,皆匯聚於此。

皆是柳依依在陳陽霧氣化身消失後,一一通知,引導前往的。

大約還需飛行一個時辰。

方向既定,路線清晰,陳陽心中稍安。

但隨即,另一個問題如同陰影般浮上心頭。

如今他的身份。

地窟中聚集了東土各宗修士,其中不乏與他有過交集之人。

而他此刻……

眼角綻著兩朵妖異血花。

周身血氣翻湧,氣息中混雜著精純血煞,儼然已踏上妖修之道,與那些西洲十傑氣息同源。

這般模樣,如何見人?

見了,又該如何解釋?

陳陽眉頭不自覺皺起,飛行速度也緩了三分。

錦安察覺到他神色變化,疑惑側目:

“不是馬上能見到親友了嗎?為何還皺著眉?”

他笑了笑,語氣輕鬆,甚至帶著幾分調侃:

“小師侄,要多笑一笑啊。”

說著,連飛行的速度都刻意放緩了些,與陳陽並肩而行,似乎想給陳陽一點調整心緒的時間。

陳陽沉吟片刻,目光掃過下方荒蕪的血色大地,緩緩說出心中顧慮。

錦安聽完,卻是笑了。

笑聲坦蕩,毫無遮掩,在空曠的天穹下傳開。

“你現在都已是花郎了,莫非不知曉……花郎是做甚麼的嗎?”

陳陽聞言一怔:

“做甚麼……”

他嘴上問著,心中卻已隱約有答案。

從錦安平日那些零碎的閒聊中,從那些關於天香教歷史,關於花郎傳承的隻言片語裡。

他早已拼湊出大致的輪廓。

無非是……

以色事人,以媚求存。

只是那答案,令他有些難以啟齒。

並非覺得卑賤。

而是過往所受的東土教化,終究在心底刻下了痕跡。

錦安卻笑得雲淡風輕,說得直白坦蕩:

“我天香教從孱弱走向立足,靠的可不僅僅是天香摩羅那點修行法門。”

“能在西洲那等絕地存活壯大,能在各方勢力虎視眈眈下左右逢源,求得一線生機……”

“靠的便是懂得如何取悅強者,如何投其所好。”

他看向陳陽,眼中毫無羞赧。

只有一種歷經世事滄桑,看透生存本質的通透。

那目光平靜如古井,映不出半點波瀾。

“例如花郎,修行要義之一……”

“便是懂得如何侍奉不同的女妖。”

“察其顏色,觀其喜好,投其所欲,予其所求。”

話音落下的瞬間,錦安的面容開始發生變化。

陳陽瞳孔微縮。

他親眼看見,錦安那張原本清秀中帶著些許蒼白的臉,如同水波般盪漾起來。

不是幻術,不是易容。

而是真正的,血肉層面的細微調整。

五官輪廓在肉眼可見地移動,眉梢眼角的角度悄然改變,顴骨高低起伏,連膚色都從蒼白轉為健康的小麥色。

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捏泥人般重塑這張面孔。

不過兩三個呼吸之間,錦安已化作一名氣質粗獷,絡腮鬍須濃密,眼如銅鈴的中年漢子。

就連身形都似乎魁梧了三分,肩膀寬闊,胸膛厚實。

“有些女妖喜歡壯實些的,覺得有安全感。”

錦安開口,聲音變得渾厚低沉,帶著砂礫般的粗糙質感。

但他變化未停。

面容再次盪漾。

鬍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縮回面板之下。

輪廓線條變得柔和,下頜收窄,鼻樑挺秀,膚色轉為白皙,透著淡淡的粉潤。

眉毛修成細長的柳葉狀,眼眸微挑,唇色嫣紅。

轉眼間。

竟化作一名溫婉清麗的少女模樣。

二八年華,青絲如瀑。

眼波流轉間自帶一股欲說還休的嬌媚,唇邊噙著淺笑,頰邊梨渦若隱若現。

就連脖頸線條都變得纖細柔美,喉結消失不見。

“也有些……”

錦安的聲音也變得清亮悅耳,宛如鶯啼,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柔:

“喜歡花郎扮作女子模樣,以嬌媚姿態迎合。”

“她們要的並非床笫歡愉,而是一種……征服感。”

“征服看似柔弱的同類,讓其在裙下屈膝,能帶來別樣的快意。”

陳陽看得目瞪口呆。

若非親眼所見,他絕難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精妙的變化之術。

這已不是易容。

而是真正的改換形貌,連氣息,聲線,乃至眼神氣質都隨之轉變。

錦安笑了笑。

頂著那張少女面容,笑容純真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嫵媚。

隨即。

面容再次盪漾,如潮水退去。

化作一副平平無奇的中年修士模樣。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也變成略帶沙啞的平常語調:

“我天香教,花郎一人,需生千面。”

“面對不同恩客,便需有不同的面孔。”

“或剛或柔,或媚或純,或端莊或放浪……全看對方喜好。”

他看向陳陽,眼中帶著笑意,也帶著某種傳承般的鄭重:

“陳花郎,你可得記牢了。”

暗紅色的天穹下,兩人繼續向前飛行。

風掠過耳畔,帶來遠方淡淡的血腥氣息。

陳陽抬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眼角那兩朵妖異的血色小花。

觸感微涼,彷彿真正的花瓣貼在面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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