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徹底籠罩了山林。
寒意並非來自氣溫。
而是從骨頭縫裡,從每一根豎起的毛髮尖端鑽出來。
密密麻麻,爬滿了陳陽的全身。
月光慘白,冷冷地照在那片佈滿洞窟的巖壁上,也照在周圍那一片片蠕動的,鱗片反光的蛇影上。
無數雙豎瞳。
冰冷、殘忍、不帶絲毫溫度。
齊刷刷地聚焦在中央那隻癱坐在地,瑟瑟發抖的小猴子身上。
蛇信吞吐的嘶嘶聲連成一片,如同死亡的潮音,敲打著陳陽緊繃到極致的心絃。
他感覺自己的每一根猴毛都快要脫離面板,直立著指向陰冷的夜空。
他下意識地,帶著最後一絲僥倖,扭頭看向江凡消失的方向。
林深草密,夜色濃稠。
哪裡還有半點黃白毛色的影子?
狗鼻子靈光,逃命的本事更是一流,早就跑得沒影了。
陳陽心中非但沒有埋怨,反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緊繃的心神甚至因此鬆弛了一瞬。
一個慶幸的念頭閃過:
“幹得漂亮!江凡!”
幸好他跑得快!
而且。
最重要的是……
他帶走了那個裝滿靈石的沉重網兜!
陳陽算得清楚,自己背上的這個雖然也滿,但江凡揹走的那個,才是大頭。
裡面裝的幾乎全是品相極佳的上品靈石,粗略估算,約莫有五六萬靈石!
那可是相當於他們這十幾日辛辛苦苦,披荊斬棘採集靈藥全部收益的總和。
甚至可能還超出!
“這畜生道只剩最後兩日,江凡帶走的那些靈石,已足以讓我們此次冒險賺得盆滿缽滿。”
陳陽心中冷靜地計算著:
“我這輪迴身,即便今日死在這裡,也是大賺特賺。不過是意識提前回歸,乾等兩天罷了。”
死亡的恐懼,在清晰的利益權衡下,似乎被沖淡了不少。
他強迫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平復下來,眼睛轉動,開始冷靜地觀察四周,分析局勢。
這些蛇的數量太多了。
行動間隱隱有章法,絕非烏合之眾。
再看那領頭的兩條巨蛇……
碧綠如翡翠的青蛇,色彩斑斕詭異的花蛇。
它們的眼神太過靈動,甚至帶著一種審視與掌控的意味,絕非尋常野獸渾噩可比。
“統一的蛇類輪迴身,如此龐大的數量……必是某個大宗的弟子,且修煉了協同凝練輪迴身的秘法。”
陳陽迅速判斷:
“那兩條領頭的,氣息特殊,恐怕是以某種珍稀蛇類,甚至蘊含一絲蛟龍血脈的異種精血凝練而成,故而靈性遠超其他。”
他的目光投向那幽深黑暗,彷彿巨獸之口的洞窟:
“這洞窟,很可能就是此地域內的一處小型靈脈節點,被這兩條蛇王帶著同門佔據,正在開採其中的靈石。”
思路豁然開朗。
“所以,江凡那傢伙……”
“是早就發現了這處蛇窟的靈石礦,自己不敢獨闖,這才拉上我一起來……”
“偷靈石?”
想通此節,陳陽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得不佩服江凡的膽大和算計。
既然想明白了,也接受了死局已定的現實。
陳陽反而徹底平靜下來。
他慢吞吞地解下背上,那個沉重的網兜,輕輕放在腳邊。
然後對著周圍虎視眈眈的蛇群,特別是那兩條昂首俯視的巨蛇,攤開了毛茸茸的雙臂。
臉上努力做出一個儘可能無辜,甚至帶著點討好意味的表情。
雖然猴臉做表情頗為困難,但意思到了。
誤會,都是誤會!
我陳陽只是路過,好奇,絕無盜竊之心!
然而。
蛇群無動於衷。
冰冷的豎瞳裡沒有絲毫理解或寬容,只有捕獵者的耐心與冰冷。
陳陽試探著,向左邊慢慢挪動了一步。
“嗖!”
一條潛伏在陰影裡的草蛇驟然彈射而出,擋在去路。
昂起三角頭顱,嘶嘶吐信。
陳陽又試著轉向右邊。
“啪!”
一條粗壯的灰蛇尾巴如鞭子般甩來,不輕不重地抽在他腿上。
將他踉蹌著逼回原地。
他再想後退。
卻發現身後不知何時已密密麻麻擠滿了各種小蛇,昂首吐信。
形成一堵蠕動不停,令人毛骨悚然的蛇牆。
退路已絕,左右被封。
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正面那兩條散發著恐怖氣息的巨蛇。
陳陽深吸一口氣,認命般抬起頭。
迎向那青、花二蛇冰冷的目光。
“看來,是免不了一死了。”
他心中瞭然。
如同前幾日他們設計陷阱坑殺那隻喜鵲一般,今日自己這隻賊猴,也落入了他人的獵場。
絕無幸理。
想到此處,他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也有些釋然。
這十幾日為了對抗獸身本能,為了採集資源而緊繃的心神,此刻……
驟然放鬆!
他不再掙扎,不再試圖表達無辜。
乾脆利落地向後一仰,直接躺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四肢大大地張開,攤成一個“大”字。
猴臉朝向那輪慘白的月亮,彷彿準備沐浴月華安然長眠。
“罷了,大不了就是被咬一口,毒發身亡……輪迴身而已,疼也疼不了多久。”
他望著天上那輪模糊的月影,心中一片奇異的平靜。
然而。
預想中的致命攻擊並未立刻降臨。
那條色彩斑斕的花蛇,忽然動了。
它巨大的身軀蜿蜒遊近,幾乎湊到了陳陽的臉前。
冰冷的蛇信幾乎要觸碰到他的鼻尖,帶來一股混合著腥氣和某種草木腐敗氣息的怪味。
花蛇那雙豎瞳緊緊盯著陳陽的眼睛。
似乎在仔細分辨著甚麼。
然後。
它猛地張開巨口。
露出兩顆尖銳,閃爍著幽藍寒光的毒牙。
毒腺處甚至有晶瑩的毒液微微滲出。
懸在牙尖,欲滴未滴!
這是一個赤裸裸的,充滿死亡威脅的示威!
緊接著。
花蛇的頭顱轉向江凡逃跑的方向,又轉回來盯著陳陽。
蛇信急促吞吐,發出“嘶嘶”的聲響。
眼神中透露出一種冰冷的意味。
“這是……想讓我帶路,去找江凡?”
陳陽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花蛇認為自己和江凡是同夥,想透過自己找到逃跑的那個主犯。
追回被盜的靈石。
陳陽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動作幅度雖小,但很堅決。
絕不可能!
別說他不知道江凡具體往哪個方向跑的……
就算知道,也絕不可能帶著這群蛇去他們藏身的山洞。
到手的靈石哪有還回去的道理?
花蛇似乎讀懂了陳陽的拒絕,豎瞳中的冰冷迅速被憤怒取代。
毒牙上的幽藍寒光似乎更盛。
毒液凝聚得更多,眼看就要滴落。
看著對方這氣急敗壞的模樣,陳陽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頑童般的促狹與快意。
反正要死了……
何必再畏畏縮縮?
他躺在地上,抬起一隻手。
放在自己毛茸茸的臉頰邊,拇指按住耳朵,其餘四指張開。
對著近在咫尺的花蛇巨臉,做了一個極其誇張,滑稽的鬼臉!
猴嘴咧開,露出牙齒。
眼睛拼命往上翻。
“嘶——!”
花蛇彷彿被這突如其來,極具侮辱性的舉動徹底激怒了!
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龐大的身軀都因憤怒而微微震顫。
豎瞳縮成了針尖大小,恐怖的氣息陡然爆發!
陳陽卻覺得心中那股快意更濃了。
“這畜生道,還真是有些微妙……連將死之時,都能體驗到這般捉弄他人的幼稚喜悅。”
他感受著心中那份不合時宜的輕鬆。
甚至覺得這猴身某些頑劣的本性,正在悄然影響他最後的時刻。
他閉上眼。
準備迎接盛怒之下花蛇的致命一擊。
然而。
預想中的毒牙穿刺並未到來。
他只覺腰間一涼。
那條他親手編織,穿了好幾日的樹葉短褲,被一股輕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扯開。
甩到了一旁。
粗糙的樹葉擦過面板,帶來一絲微痛。
“這位道友……要幹甚麼?”
陳陽心中一驚。
尚未反應過來,便感覺一個冰涼、滑膩、帶著堅韌鱗片質感的東西……
開始緩慢而堅定地纏繞上自己的身體。
是花蛇的身軀。
它纏繞的動作起初很輕,彷彿在丈量獵物的尺寸。
冰涼緊實的觸感透過毛髮傳來,帶來一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癢意。
陳陽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鱗片劃過面板的細微摩擦。
能聽到蛇身收緊時與自身毛髮,骨骼摩擦發出的極輕的“沙沙”聲。
但這種溫柔並未持續多久。
纏繞的力量開始迅速增加!
“咯……咯咯……”
骨骼承受巨力擠壓的聲音,從陳陽的胸腔、肋骨、脊骨處清晰地傳來!
肺部被狠狠壓迫,呼吸驟然變得極其困難。
每一次吸氣都如同拉動破舊的風箱,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部。
眼前開始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花蛇的身軀越收越緊。
陳陽感覺自己像一根正在被巨力擰轉的溼布。
全身的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似乎下一刻就要寸寸斷裂!
“這是……打算把我活活勒死?還是……勒到半死再吞?”
劇痛和窒息感讓陳陽的意識開始模糊。
殘存的思緒胡亂飄飛。
緊接著。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那股恐怖的力量捲起,離開了冰冷的地面,懸在了空中。
視線顛倒搖晃中,他看到了花蛇那張近在咫尺,張開到極致的巨口!
腥臭撲鼻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拳頭,狠狠砸在他的臉上。
那氣味複雜得難以形容,混雜著未消化食物的腐敗,蛇類特有的腥臊,還有一絲淡淡的……
靈石粉塵的氣味?
“這位花蛇道友……這些天在畜生道修行,伙食一定很雜……”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陳陽腦中閃過這樣一個的念頭。
然後。
他便感覺自己的腦袋被一股力量推動著。
塞進了那個黑暗,腥臭,溼滑的蛇腹之中。
黏膩的唾液沾滿了頭臉,惡臭幾乎讓他昏厥。
身體還在被緩緩地,不容抗拒地向更深處推送……
死亡,近在咫尺。
然而。
就在陳陽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和窒息徹底吞噬的剎那!
身上那恐怖到極點的絞殺之力,突然毫無徵兆地一鬆!
“噗通!”
他整個身體從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沉悶的撞擊讓他幾乎散架。
但也帶來了久違的,珍貴的空氣!
“咳!咳咳咳!”
陳陽癱在地上。
如同離水的魚,劇烈地,貪婪地咳嗽著。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彷彿已經碎裂的胸腔,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但至少,他能呼吸了!
他勉強撐開被黏液糊住,腫脹刺痛的眼睛。
視線模糊地向上看去。
月光下。
只見那條碧綠如翡翠的青蛇,不知何時已經游到了花蛇身旁。
此刻正死死咬在花蛇腦袋下方,脖頸與身軀連線處的要害部位!
青蛇的毒牙深深嵌入,身軀緊緊纏繞住花蛇的上半身。
顯然是用盡了全力!
花蛇因為吃痛和要害被制,不得不鬆開了對陳陽的纏繞和吞噬。
正瘋狂地扭動身軀,試圖掙脫青蛇的鉗制。
口中發出憤怒而痛苦的嘶鳴。
“內訌?”
陳陽腦中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又自己否定了:
“不……是這青蛇也想要吃我?所以不滿意花蛇獨吞?”
這個猜測讓他覺得更加荒謬可笑,心中甚至生出一絲無奈的自嘲:
“沒想到我做散修時孤零零一個人……”
“如今變成這畜生道的輪迴身,區區一隻野猴,反倒如此搶手?”
“真是……”
他想笑。
但一張嘴,卻湧出一大口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液體。
是血。
鮮血從口鼻中不斷溢位,滴落在胸前早已凌亂不堪的毛髮上。
方才花蛇那一下纏繞,已經讓他內臟受損,骨骼多處斷裂。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正在從這具猴身中迅速流逝。
眼前的景象開始搖晃、重疊。
耳邊除了兩條巨蛇爭鬥的嘶鳴,和身體撞擊巖壁的悶響,其他聲音都漸漸遠去。
意識,如同風中的殘燭。
明滅不定。
在最後殘存的一點模糊視線裡。
他看到那花蛇似乎終於憑藉蠻力暫時壓制住了青蛇,將其甩開一段距離。
兩條巨蛇彼此對峙,蛇頭高昂,蛇信急速吞吐,幾乎要碰到一起。
發出急促的“嘶嘶”聲。
彷彿在進行著激烈的交流。
它們的身軀也不斷做出威脅性的擺動和抽擊動作。
很快。
那花蛇似乎佔據了上風,再次轉向陳陽。
那雙豎瞳裡殘留著被青蛇打擾的怒火,以及更加熾烈,不容置疑的吞噬慾望……
它還要接著完成剛才被打斷的進食!
看著那再次逼近的,滴落著黏液的巨口。
感受著體內迅速消散的最後一點力氣和生機。
陳陽在徹底墜入黑暗前,不知從哪裡湧起最後一絲不甘的微瀾。
幾乎是一種瀕死狀態下的本能反應。
他用盡這具破碎猴身最後的氣力,捏緊了那隻還算完好的右手。
對著已經湊到眼前的,那冰冷滑膩的花蛇。
極其微弱地,卻又帶著某種奇異執拗地……
揮出了一拳。
輕飄飄,軟綿綿。
甚至沒有碰到實體的觸感。
然後。
黑暗徹底降臨。
猴子小小的身軀,開始散發出淡淡的,如同螢火般的光點。
從四肢百骸緩緩飄散而出。
越來越密,越來越亮。
輪迴身,死亡!
意識正在抽離,回歸那被業力鎖鏈保護的本體。
……
然而。
就在猴子身形徹底消散的瞬間。
那被它最後一拳觸碰到的,花蛇斑斕軀幹上的某一點。
忽然漣漪般地波動了一下。
緊接著。
以那一點為中心。
一道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卻透著某種古樸沉重意蘊的虛影一閃而逝。
隨即。
花蛇那堅硬光滑的鱗片上。
對應那一點的位置,竟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片蛛網般的,極其細微的裂痕!
裂痕迅速擴散、加深!
花蛇正準備再次吞噬的動作猛然僵住!
它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向自己身軀上那莫名其妙出現,並且正在飛速蔓延的裂痕。
豎瞳裡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茫然!
發生甚麼事了?
一旁的青蛇也停止了嘶鳴,怔怔地看著花蛇身上那詭異出現的裂紋。
冰冷的豎瞳裡同樣滿是困惑。
周圍那無數條小蛇,也注意到了花蛇身上發生的劇變。
紛紛昂起頭,呆呆地看著。
下一刻。
在眾蛇呆滯的目光注視下。
花蛇那龐大粗長,斑斕的身軀,如同被無形巨錘擊中的琉璃。
從內部開始,寸寸崩解!
沒有聲音,沒有血肉橫飛。
只有無數更加明亮,更加密集的光點,從它身體每一個角落迸發出來。
迅速將它整個身軀包裹、分解、化為漫天流螢。
消散在冰冷的月色中!
花蛇,輪迴身,死亡!
……
洞窟深處。
一個相對乾燥寬敞的石室中。
數名身著統一淡粉色雲裳宗法衣,身姿窈窕的女修正盤膝而坐。
周身纏繞著暗沉的業力鎖鏈,雙目緊閉。
她們面前,堆積著不少開採出來,尚未帶走的靈石。
散發著柔和的乳白色光暈。
突然。
其中一名面容嬌俏,眉眼間卻帶著幾分凌厲之色的少女,猛地睜開了雙眼!
她眼中先是茫然。
隨即迅速被一種無法置信的震驚所取代。
甚至因為過於驚駭,瞳孔都微微放大。
“我的輪迴身……被……被那隻猴子……一拳打死了?!”
她失聲低呼。
聲音在寂靜的石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顫抖。
她簡直無法理解!
她凝練的那具花蛇輪迴身,絕非普通貨色!
那是宗門耗費不小代價,從南天購來的麟龍精血!
以此凝練的輪迴身,不僅靈性遠超尋常獸類。
身軀強度也非比尋常。
這些日子在畜生道中,她仗著這具特殊輪迴身,帶領同門佔據這處靈石礦點。
甚至捕獵了好幾個其他大宗修士的輪迴身,吞噬其靈性以滋養自身。
無往不利!
可如今……
竟然被一隻偷靈石的小賊猴,在瀕死之際。
那輕飄飄,軟綿綿,看起來毫無力道的一拳……
給打死了!
輪迴身直接崩散湮滅!
這怎麼可能?!
少女還未從這巨大的荒謬與打擊中回過神來。
靈石微光映照下。
那條通體碧綠如翡翠的青蛇,蜿蜒遊入了石室。
“柳姐姐?你為何……”
甦醒的少女蹙眉喚道,聲音中帶著幾分質問。
青蛇昂起頭顱,冰冷的豎瞳望向石室中央,盤坐的兩名女修。
一人已然甦醒,一人仍閉著眼。
這一次帶領雲裳宗踏入殺神道的,正是這兩位領頭仙子。
一人化身為青蛇,另一人則化作花蛇。
倘若陳陽在場,便會認得……
這兩人恰是柳依依和小春花。
兩人眉眼間的風華較當年更添清絕,髮型也換作了披肩新樣式。
身上衣著更是煥然一新,取而代之的是雲裳宗專屬的女子法衣。
流轉著淡淡的靈光,束腰修身。
既顯身姿曼妙,又透著雲裳宗特有的清雅與莊嚴。
……
青蛇只是靜靜地望著她。
蛇信微微吞吐,卻無法發出任何人言。
輪迴身的限制仍在,它此刻無法以言語交流。
小春花這才反應過來,柳依依的意識尚在青蛇輪迴身之中,受畜生道規則所限。
眼看此次殺神道即將結束,索性不再等待。
“罷了!這輪迴身只能再維持兩日光景,柳姐姐,你先回來再說!”
小春花話音未落。
指尖已凝聚起一縷極細卻鋒銳的指印,快如閃電般點向青蛇額間某處。
那是雲裳宗配合此地規則所創的,可主動切斷輪迴身聯絡,助意識提前平穩回歸的法訣。
靈力觸及的剎那。
青蛇身軀微微一顫。
隨即那雙冰冷的豎瞳中迅速褪去靈動的神采。
變得空洞。
緊接著。
整條蛇軀如同之前的小猴子與花蛇一般。
化作點點青色光粒,飄散消失。
幾乎在同一時間。
小春花身旁。
另一名身著淡粉色雲紋法衣,一直盤膝閉目,氣質溫婉中帶著堅韌的美豔女子,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
緩緩睜開了雙眼。
正是柳依依。
她的意識從青蛇輪迴身中徹底回歸。
眸中還殘留著一絲方才洞外所見那匪夷所思一幕的驚悸,以及被強行喚回的些許恍惚。
她定了定神。
看向面前一臉埋怨盯著自己的小春花。
“柳姐姐……”
小春花見她清醒,立刻追問,語氣仍帶著不解:
“你方才到底為何要攔我?”
“那隻猴子分明就是偷竊靈石,又……又用邪法毀我輪迴身的賊子!”
“你為何阻我吞它?”
想起自己那具輪迴身就這麼莫名其妙沒了,她心疼得直抽氣。
柳依依面對小春花連珠炮似的質問,沉默了片刻。
她似乎還在整理回歸的意識。
腦海中不斷閃過洞外那隻小猴子最後躺倒在地。
攤開四肢,又做鬼臉。
直至瀕死揮拳的種種情景。
那種莫名的、揮之不去的熟悉感,再次湧上心頭。
她抬起眼。
看向小春花,眼神有些遊移,聲音也不自覺地放低了些。
帶著一種自己都不太確定的猶豫:
“我……我也不知道為何。只是……只是覺得,那隻小猴子……看起來,挺面熟的……”
“面熟?”
小春花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簡直哭笑不得。
原本滿心的埋怨都被這離譜的理由沖淡了幾分:
“柳姐姐!”
“那是修士的輪迴身!是隻猴子!”
“毛臉雷公嘴的,你從哪裡看出面熟來?”
“這也能面熟?”
她搖著頭,覺得柳依依這理由實在有些異想天開。
乾脆順著話頭,帶著幾分調侃追問道:
“那你說說,你覺得它像誰啊?難不成還能像咱們認識的哪位故人?”
柳依依抿了抿唇。
她也知道自己的說法聽起來有些荒唐。
輪迴身千奇百怪,獸身模樣與修士本相天差地別。
談何面熟?
但那種感覺實在過於強烈,強烈到讓她在洞外那一瞬間,下意識地做出了阻攔的舉動。
她深吸一口氣。
彷彿下了很大決心,抬眼正視小春花。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吐出了三個字:
“……陳大哥。”
三個字一出口,石室內彷彿驟然被無形的寒冰凍結。
小春花臉上那混合著埋怨,不解,以及一絲哭笑不得的神情……
瞬間凝固了!
如同精美的瓷器表面突然出現了裂痕。
所有的表情都僵在那裡。
然後一點點碎裂、剝落。
露出底下蒼白空洞的內裡。
她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失去了光彩。
彷彿被拖入了某個深不見底的回憶黑洞。
半晌。
小春花才緩緩開口。
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比任何激動的言辭都更讓人感到心涼:
“陳師兄……”
“已經死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她看向柳依依,眼神空洞:
“大師傅當年不是親自為我們打聽過訊息?三十年前,我們不是也一起回過青木門那片地方嗎?”
她的聲音很輕。
卻字字清晰,如同冰錐敲打在石壁上:
“山河不見,故土難尋。”
“哪裡還有甚麼青木門,玉竹峰……”
“早就被九華宗以道盟之令,徹底抹平,化作了一小片無人問津的荒草原。”
“這世間叫陳陽的人或許很多……”
小春花轉過頭,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壁,看向了不知名的遠方,語氣斬釘截鐵:
“但當年的陳師兄,我們的陳師兄……已經死了。”
柳依依聽著小春花平靜,卻蘊含著巨大悲慟的話語,神色也跟著黯淡下去。
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何嘗不知?
那些打探的訊息,那片親手捧起過,卻再也找不到半點熟悉痕跡的荒草泥土。
無數次打坐驚醒時的冷汗……
都在提醒她那個殘酷的事實。
石室內陷入死寂。
只有靈石散發的微光,映照著兩張寫滿哀傷與追憶的年輕面龐。
然而。
下一刻。
小春花卻輕輕吸了一口氣。
眼神重新聚焦,那股哀傷被她強行壓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涼徹骨,近乎執拗的堅定。
她再次開口。
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沒關係。”
“我聽聞,西洲菩提教,最近出了個叫陳陽的人。”
“此人與陳師兄……同名!”
“似乎是因為九華宗屠戮菩提教信徒,導致被那個陳陽記恨上,在殺神道里殺了不少九華宗弟子,鬧得沸沸揚揚。”
她頓了頓。
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等出了殺神道,我會想辦法去聯絡一下。”
“若真有此人,且與九華宗有仇……”
“或許,可以聯手。”
“我一定要讓……九華宗,付出代價!”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她牙縫裡擠出來的。
帶著刻骨的恨意與冰冷的殺意。
柳依依默默地看著眼前的小春花。
彷彿又看到了三十年前,在那個已然化作草原的青木門舊址上。
這個平日裡總是帶著甜美笑容,極少流淚的少女,是如何跪在荒草中。
十指深深摳進泥土,肩膀劇烈顫抖。
卻硬是咬著嘴唇,沒有發出一絲哭聲。
只有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砸入塵土……
那份痛徹心扉,那份被強行壓抑的悲憤,柳依依至今歷歷在目。
然而。
就在柳依依心中酸楚,想要說些甚麼安慰時。
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小春花的臉頰。
整個人忽然愣住了!
“小春!你……你臉上怎麼了?”
柳依依失聲道,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
只見小春花那白皙嬌嫩,此刻卻佈滿冰冷恨意的左臉頰上。
不知何時。
竟然憑空浮現出了一片清晰的,帶著暗紅淤青的……
拳印!
那拳印不大。
輪廓甚至有些模糊,但確確實實存在!
就印在她的顴骨稍下方。
與她此刻冰冷的表情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小春花也被柳依依的驚叫弄得一怔。
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臉頰。
指尖觸及面板的瞬間,她臉色驟變!
“這……這是怎麼回事?!”
她猛地調動神識,內視己身。
又看向自己臉頰上那清晰無比的淤青拳印,眼中充滿了駭然與不解!
她本體好端端地在洞窟深處受陣法保護,方才只是輪迴身死亡,意識回歸,怎麼會……
臉上突然受傷?
還是如此詭異的拳印?
柳依依也驚呆了。
她湊近了些,仔細看了看那拳印的形狀、大小。
再聯想到方才洞外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個更加荒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她猶豫著,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
“小春……這樣子,好像……”
“有點像是……方才洞外,那隻小猴子……”
“打你的輪迴身……那一拳留下的……痕跡啊?”
小春花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輪迴身被那猴子瀕死一拳打散,已是匪夷所思。
如今。
這一拳的效果,竟然還跨越了輪迴身的界限……
直接顯化在了她本體的臉上?!
這怎麼可能?!
她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究竟是何種身份,修煉了何等詭異的術法神通!
竟能無視這畜生道的規則,達成如此不可思議的效果!
半晌。
小春花才從極度的震驚中勉強找回一絲神智。
她緩緩放下手。
指尖還殘留著臉頰上那淤青處微微腫脹的觸感。
她看著柳依依,又彷彿透過她看向虛無。
聲音乾澀,帶著一種混合著荒謬、憤怒……
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駭然:
“這死猴子……到底是何方神聖的輪迴身?!”
“練的……究竟是甚麼邪門的術法神通?!”
“都……都把我……”
她頓了一下。
似乎難以啟齒。
最終還是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一字一頓地低吼出來:
“打、毀、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