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嬰真君!”
陳陽心頭驟沉,瞬間判斷出對方的修為。
那氣息凝練如弓弦,厚重如山嶽,正是真君極道,返璞歸真的境界。
無需刻意釋放,威壓已如實質般迫來。
他不敢妄動,呼吸放輕,脊背微繃,目光緊鎖老者每一分細微變化。
灰袍老者也不急,只負手而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陳陽。
一股無形神識如溫水漫過,將他從裡到外探查了個通透。
陳陽只覺汗毛倒豎,如被徹底剖開審視,連靈力運轉軌跡都無從隱藏,卻不敢有絲毫異動。
“你這小丹師,倒能扛住外海磁煞。”
老者捻了捻花白鬍須,語氣玩味。
“築基修為,在此地行動如常……莫非以前來過?”
他緩步上前。
身形雖瘦,脊背卻挺如標槍,每落一步,沙地震顫,威壓也隨之層層逼近,壓得陳陽胸口窒悶。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威壓之中,陳陽的手卻忽然一動,在身側扣住了蘇緋桃的手腕。
蘇緋桃一驚,倏地抬眼看向他,眸中滿是錯愕。
陳陽知她脾性,此刻無法多言,只能迎著她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
同時心中苦笑。
方才聽見菩提教三字,逃跑確是本能。
此刻冷靜想來,對方佈下如此大局,擄走天地宗數百丹師,又豈會容他一個築基修士走脫?
妄動,只會招禍!
“問你話,啞了?”老者見他不答,眉頭一挑,語氣沉了三分。
陳陽張口欲言……
身側靈氣驟然暴湧!
一道赤紅氣丸憑空凝現,纏著丹火紋路,挾著風嘯與灼浪,狠狠砸向老者面門!
陳陽瞳孔一縮。
出手的竟是楊屹川!
那氣丸,原是他大半年前身處修羅道,以玄黃丹火吐納訣融合七色罡氣所創的一門小術。
彼時楊屹川尚不知他身份,只因欽佩其身手,特意尋他演武請教。
師兄前來求教,陳陽自是傾囊相授。
後來,也只是偶然從師尊風輕雪口中聽她說過一句,楊屹川時常修煉此術。
陳陽當時並未深想,只道他是勤勉。
萬沒想到,楊屹川竟一直苦練,更在此刻對一位元嬰真君出手!
陳陽怔怔望去,楊屹川面白如紙,唇角不斷溢血,胸口劇烈起伏。
他心頭猛地一跳……
方才在沙灘上,楊屹川便已開始暗自吞服丹藥,原來從那時起,他就在強行衝開體內磁煞壓制,只為備下這搏命一擊!
“楚師弟!走!”
楊屹川嘶聲厲喝,眼中盡是決絕。
他雙手掐訣,不顧經脈刺痛,強催靈力,又有三枚赤紅氣丸呼嘯吐出,劈頭蓋臉砸向老者。
他心知此擊對元嬰真君而言無異於螳臂當車,所求不過一瞬之機,能讓陳陽二人脫身。
陳陽立在原地,未動分毫。
他太清楚了……這術法的底細!
楊屹川修為不足,又強行催谷,這幾枚氣丸看似駭人,實則靈力渙散,徒有其表。
果然,那灰袍老者眼見火丸撲來,非但不避,反而怪笑一聲,眼神譏誚。
“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他張口一吸。
一股恐怖吸力憑空而生,在其面前凝成一團黑色漩渦。
那數枚赤紅氣丸竟如燕歸巢,方向頓改,盡數沒入他口中。
眨眼間,火光盡散,只餘空中一絲淡淡丹火焦味。
楊屹川目眥欲裂,滿臉駭然。
他苦練數月的搏命之法,在對方眼中竟如兒戲。
“滋味尚可,靈力雜了些。”
老者咂了咂舌,似在品評術法滋味,目光從陳陽轉向楊屹川,興趣更濃:
“你一煉丹的,怎會遠東御氣宗的吐納罡氣?倒是比那隻會逃的小子有趣些。”
說著,他枯瘦右手探出,指尖泛起幽黑靈光,直抓楊屹川咽喉。
其勢看似緩,實則疾,殺意凜然。
陳陽幾乎不假思索,一步踏前,擋在楊屹川身前。
就在老者指尖將觸未觸之際,一道冰冷喝聲自遠方炸響:
“袁兄弟!住手!”
聲落人至。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掠過數百丈距離,倏然現身。
來者青衫白髮,面容清癯,目光銳如鷹隼。
他冷冷掃了對方一眼,眼神如刀。
灰袍老者訕訕收手,退後半步,賠笑道:
“方大哥息怒,我只是見這小娃娃有趣,逗弄一二,並無傷人之意。”
……
“逗弄?”
青衫老者冷哼,聲嚴厲色。
“教主嚴令,此行不得傷及天地宗任何丹師,尤其是主爐!你若誤事,自行領罰!”
……
“是是是,下不為例,下不為例。”灰袍老者連連點頭,噤聲退後。
青衫老者這才轉目看向楊屹川。
面上嚴厲頃刻化為溫和,甚至帶上一絲恭敬。
他含笑拱手:
“這位,想必便是天地宗主爐楊大師,久仰了!”
楊屹川愣住,下意識點頭,臉上驚色未褪。
他萬沒料到,對方竟會對自己如此客氣。
……
“方才我那袁兄弟無禮,驚擾楊大師,方某代其賠罪。”
青衫老者語氣懇切:
“楊大師乃我教貴客,凡有怠慢者,便是與我教為敵。”
說著,他衣袖輕拂。
一股柔和卻沛然的靈力將陳陽三人穩穩託回沙灘,如履平地。
灰袍老者這才恍然,低聲道:
“原來他便是楊屹川……那個築基成就主爐的丹道奇才?難怪教主如此看重。”
……
“不然?”
青衫老者瞥他一眼,徐徐道:
“此番自天地宗請來的六位主爐中,楊大師最年輕,潛力亦最高。”
“其丹道天賦,放眼東土亦屬頂尖。”
“你若傷了他,莫說教主,便是那些盼他指點丹術的諸位長老也不會饒你。”
灰袍老者縮了縮脖子,不再言語,只看向陳楊二人的眼神添了幾分異樣,小聲嘀咕:
“怪哉……一個溜得飛快,一個煉丹的卻會使殺伐手段,如今丹師,都這般不務正業了?”
……
陳陽站穩身形,深吸一口氣,壓下心緒。
他環顧四周,只見方才四散奔逃的丹師已陸續被抓回。
最令陳陽心驚的是,天地宗同門的反抗竟微弱至此。
即便是結丹境的丹師,對上僅有築基修為的菩提教行者,依舊毫無還手之力。
那些行者身著統一黑衣,面容冷硬,動作利落。
往往一個閃身近前,手掌按肩,一道特殊禁制便打入丹師體內,令其靈力盡封,渾身痠軟,如同死魚般被拖拽回去。
一位白髮老丹師奮力掙扎,厲聲道:
“放開我!老夫乃天地宗丹師,在冊已逾百年,爾等安敢如此不敬……”
這老者乃結丹後期修為,那名築基行者一時竟險些制他不住。
另一名行者見狀上前,兩人合力,終將老丹師死死按在地上。
老者一聲慘呼,再也動彈不得。
只能任由對方拖拽著,踉蹌丟回原處。
蘇緋桃蹙眉看著,低聲對陳陽道:
“他們……為何不竭力一搏?縱使不敵,也該……”
……
“搏亦無用。”
陳陽搖頭,語帶一絲蒼涼:
“天地宗丹師本不擅鬥戰,平生心血皆在丹道,疏於護身之法。”
“何況此地是外海……”
“磁煞壓制修為,如何敵得過這些菩提教的行者?”
他目光沉靜掃過四周,已將環境盡收眼底。
密林深處,至少還有數道元嬰氣息隱伏,遠海之上,亦有人影綽綽。
菩提教此番佈局,環環相扣,算無遺策。
逃,絕無可能!
便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一陣激烈掙扎與怒罵:
“放開!老夫自己會走!爾等匪類,安敢如此!”
陳陽循聲望去,只見嚴若谷正被兩名行者架著拖回。
他渾身溼透,髮間纏著海藻,丟了一隻鞋,光腳踩在沙上,狼狽掙扎,卻無法掙脫。
“嚴大師……方才跳海了?”陳陽低聲問。
“嗯。”
蘇緋桃點頭,心有餘悸:
“你帶我飛起那陣,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第一個轉身衝向海里,一頭紮了進去。”
“可惜游出不遠,便被伏在海中的人截住,嗆了好幾口水。”
陳陽默然。
平日嚴若谷在宗內總是一副老邁遲緩,埋頭丹道的模樣,未料遇事反應這般快,膽氣也足。
可惜,終是徒勞。
……
“唉。”
楊屹川重重一捶腿,滿面悔恨:
“我等丹師一生困守丹爐,除煉丹外百無一用,真到生死關頭,竟連自保也不能!”
“還有……是我太疏忽了!”
“上月杜仲還邀我同來這島上採藥,說見了幾株千年冰蓮。”
“我那時正煉一爐丹,未能成行。”
“若我去了,或能瞧出端倪,警醒宗門,也不至……也不至如此!”
他越說越激動,眼眶發紅。
數百同門竟被擄至這無盡海的荒島之上,前途未卜,他豈能不自責?
陳陽未語,目光投向不遠處的杜仲。
至此,他終於明白為何總覺得杜仲有些異樣。
那看似溫和實則疏離,不經意間打探底細,默然拉攏人心的做派,與菩提教中人如出一轍。
他早知杜仲常帶宗內丹師去那無名島採藥。
那時人人皆以為杜仲運氣好,尋得一處藥源寶地。
誰曾想,那竟是蓄謀已久的陷阱。
隨他去過的丹師,怕早已被暗中種下印記,只待今日一網打盡。
……
“原來是他。”蘇緋桃忽然低聲道。
……
“怎麼了?”
陳陽側首看來,語氣關切:
“你可是察覺過這杜仲的甚麼?”
蘇緋桃迎上他的目光,眼睫微垂,靜了一瞬,才輕聲開口:
“數月前,我……我師尊在紅膜結界輪值執守……曾見他帶人在附近活動。”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當時只覺蹊蹺,世上怎會有這般巧合,偏讓他尋到如此一處與世隔絕的島嶼,如今將諸事連起來想……”
她抬眼望向遠處杜仲的身影,眸色沉了沉:
“只怕從數年前他拜入天地宗起,這個局,便已經佈下了。”
……
“正是。”
楊屹川無奈苦笑道:
“我等皆被他騙了,他在宗內數年,兢兢業業,待人謙和,誰曾疑他?誰知竟是菩提教暗樁。”
……
三人低語間,杜仲已處理完手頭事宜,緩步向他們走來。
他臉上仍是平日那副溫和笑容,彷彿一切如常。
只是眼底已無往日謙恭,多了幾分淡漠的從容。
“楊大師,楚大師,蘇仙子,受驚了。”他含笑開口,語氣自然如敘舊。
陳陽靜靜望著杜仲,目光裡竟看不出甚麼波瀾。
倒是一旁的楊屹川先按捺不住了!
……
“杜仲!”
他猛一抬頭,眼底血絲殷然,伸手指向對方,聲音因憤怒而嘶啞:
“你這叛徒!宗門這些年何曾虧待過你?”
“資源,地位,體面……哪一樣少給了你?”
“你竟勾結西洲外賊,背叛師門……你可還有半點良心?!”
……
“叛徒?”
杜仲聞言,竟朗聲笑了起來,彷彿聽見甚麼極為可笑的事。
笑聲漸收,他神色平靜如常,只淡淡道:
“楊大師言重了,杜某從來就不是天地宗的人,又何來背叛一說?早年入宗,本就是為了今日。”
陳陽靜立原處,默然看著杜仲。
他心中瞭然,此番菩提教是下了血本。
擄走天地宗近兩成丹師,此乃釜底抽薪之舉。
這已非尋常宗門摩擦,而是結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
對方既敢如此,必已做好承受天地宗雷霆之怒的準備。
杜仲的目光,忽地落在陳陽身上,帶著審視與探究。
……
“不過,有一事杜某頗為好奇。”
他看著陳陽,緩聲道:
“方才楚大師遁走之速,著實令杜某驚訝,這外海磁煞,竟對你全無影響?”
蘇緋桃也看向陳陽,眼中同樣掠過一絲疑惑。
陳陽神色不變,只徐徐道:
“早年結識過一位朋友,曾同遊外海,吃過些西洲的食物。”
杜仲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西洲確是如此,服食當地飲食,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可御磁煞侵擾,只不過……”
他語氣平常,卻抬眼看向陳陽,驚訝道:
“楚大師竟有友人相伴同遊外海,倒是令人意外。”
一旁的蘇緋桃聞言,目光微動,悄然側目瞥向陳陽。
陳陽眼波未動,只平靜道:
“楚某雖不常交際,卻也非孤絕於世,有一二友人何奇之有。”
……
“自然不奇。”
杜仲嘴角笑意淡薄,眼底卻無甚溫度:
“只是楚大師在宗內向來獨來獨往,杜某此前還以為,大師並無這般交友。”
陳陽沉默下去,不再接話。
……
“此事揭過。”
杜仲轉而一笑,對楊屹川做了個請勢:
“楊大師,與其餘幾位主爐,請隨杜某移步。”
……
“去哪裡?”
楊屹川警惕後退。
“要殺便殺!我絕不與爾等同流合汙!”
……
“楊大師何苦固執?”
杜仲面上笑意仍在,語氣卻淡了三分:
“我教此番並非為打殺而來,只是誠邀諸位主爐前去一敘,做客罷了。”
此話一出,在場無人相信。
楊屹川冷哼,正要再斥,杜仲身上卻驟然騰起一股結丹後期的靈壓,穩穩將他罩住。
陳陽與楊屹川皆是心頭一凜。
他們皆未料到,這平日低調寡言的杜仲,竟有如此修為。
……
“楊師兄,且先順其意。”
陳陽輕扯楊屹川袖角,低聲道:
“保全己身,方有來日。”
“此時硬碰,徒損無益……”
“你不如前去,或可窺其虛實,尋得轉機,我在此處周旋,內外呼應,未必無路。”
楊屹川看向陳陽,神色幾變,終是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
杜仲見狀,朝陳陽微微一笑:
“楚大師明理,知曉進退,杜某也怕楊大師一時衝動,傷了和氣。”
陳陽只淡笑不語。
很快,另外五位主爐大師也被帶來。
有人怒目,有人惶然,有人面如死灰。
杜仲對眾人略一拱手,袖袍輕拂,一股柔力便將幾位主爐托起。
他足下輕點,身形已飄然離地,竟是引著眾人直往上方雲海飛去。
楊屹川被那股力量攜著升起,腳下沙灘漸遠。
他凌空踏出幾步,忽又停住身形,轉頭望向下方:
“楚師弟!”
陳陽聞聲抬眼,微微一愣。
不待他回應,杜仲已含笑開口:
“楊大師放心,楚大師既已留下,我等自不會為難。”
楊屹川深深看了陳陽一眼,微微頷首。
他身形繼續向上飄升,不多時卻又一次回首,目光掃過人群中幾張熟悉的面孔,欲言又止。
杜仲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瞭然一笑:
“那幾位是地黃一脈常與楊大師論丹的丹師吧?楊大師寬心,既是丹道同好,我教更會以禮相待。”
楊屹川唇角微動,終是又一點頭。
此時他已離地數丈,海風吹得衣袍獵獵。
他再度轉身,望向沙灘上所有同門,張口似要說話……
杜仲卻先他一步,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遍四方:
“楊大師不必多慮。”
“我教此行,只為邀諸位丹師做客,絕非有意傷人。”
“此間諸位,只要不違客道,安危皆可得全。”
楊屹川立於虛空,沉默片刻,終於向著下方朗聲道:
“諸位同門,且安心在此!楊某此去,必不辱命,定當竭力帶大家重返宗門!”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傳遍沙灘。
那些原本驚惶的丹師聞聲漸靜,望向他的背影,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
青衫老者亦適時揚聲道:
“天地宗諸位貴客,大可寬心!我菩提教並非魔窟,此番邀約只為切磋丹道,取長補短,絕不傷及各位分毫!”
楊屹川深深看了眾人一眼,終於轉身,隨杜仲飛入雲海。
沙灘上,只餘數百驚魂未定的天地宗丹師。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皆是茫然。
海風捲著鹹腥拂過,揚起細沙,浪濤聲聲,鷗鳥悽鳴。
一片死寂,無人言語。
陽光灑落海面,碎金躍動,燦爛刺目,可照在眾人身上,卻無半分暖意。
陳陽望著雲海的方向,目光深邃。
這時,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搭上他的手背。
陳陽側目,見是蘇緋桃正看著他,清澈眸中帶著幾分詢問。
……
“楚宴……”
她輕聲問,聲音柔和:
“你方才說,早年曾到過外海?”
……
“嗯。”
陳陽反手輕握,感受她掌心溫度。
“早年曾結識過一位朋友……她見聞頗廣,帶我走過一趟外海,因而略知一二。”
……
“原是如此。”
蘇緋桃恍然,長睫微顫:
“我也聽……師尊提過。”
“外海磁煞雖厲,若能飲食磨合,便可漸漸適應。”
“只是我從未踏足西洲,初臨此地,難免不適。”
她頓了頓,面上掠過一絲窘色,低頭看向兩人交握的手,聲音低了些:
“方才……我本該先護你走的。”
“可靈力滯重,抬手尚且費力,最後反要你護我……”
“我是不是……很沒用?”
……
陳陽聞言一怔,隨即輕輕搖頭:
“緋桃,別這麼說。”
他聲音溫和,未有半點責備:
“即便你靈力未受制,此刻怕也難脫此境。”
“你看這四周……”
“瀚海無邊,不見舟影。縱能御空,又能飛往何處?”
他抬目望向遠海天際。
水天相接處,澄藍一片,不見陸地,亦無舟影。
……
“對了,緋桃。”
陳陽壓低聲音道:
“秦劍主之前曾在紅膜結界值守……她可曾向你提過,這附近有這樣一座島?”
蘇緋桃蹙眉細想,將前些日子值守時的見聞一一回憶。
過了片刻,她才緩緩搖頭。
……
“應該沒有。”
她語氣肯定:
“我……師尊從未見過此島。”
“若真有這樣一座島嶼,生有許多珍稀靈草……”
“各大宗門早就該派人前來開採,絕不會無人知曉。”
陳陽默然不語,這也正是他最覺蹊蹺之處。
先前眾丹師隨杜仲來此採藥,往返不過兩三日,說明此島距離東土不遠。
原本不應處於外海才對,可如今腳下所踏,分明已是外海之地。
……
“難道……”
蘇緋桃眼中浮起疑色,猜測道:
“丹師們先前採藥的那座島,與眼下這座並非一處?杜仲將我們帶到了另一座更遠的島上?”
……
陳陽搖了搖頭,平靜道:
“不會。”
“方才至少有數百人同時認出這裡的沙灘。”
“杜仲沒必要費偌大心力,在外海仿造一座完全相同的島。”
他環顧四周,望向島上茂密的叢林,以及林間隱約可見的花草,神色逐漸凝重。
……
“除非……”
他頓了頓,說出一個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猜測:
“這島是座浮島。”
……
“浮島?”蘇緋桃先是一怔,隨即臉色微變。
她驀地握住陳陽的手,指尖微微收緊,聲音有些發顫:
“你是說……這座島沒有固定位置,一直在無盡海上漂流?”
……
“是。”
陳陽頷首,語氣沉凝:
“一葉島……難怪叫這個名字,它就像一片落在海上的葉子,隨洋流漂移,從無定所。”
蘇緋桃臉色驟然發白。
無盡海浩瀚無垠,數千百倍於東土。
若是固定島嶼,記下方位,東土終有一日可遣人來救。
可若是漂流的浮島,便如大海撈針,縱使東土傾力搜尋,也未必能找到蹤跡。
想到這裡,她心頭一寒,下意識朝陳陽靠了靠,將他的手握得更緊,彷彿這樣就能稍稍安心。
……
“別慌。”
陳陽回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撫了撫,遞去一個鎮定的眼神,輕聲道:
“菩提教佈下此局,將我們數百人帶到這裡,絕不是為了取人性命,只要活著,謹慎應對,總還有脫身的機會。”
他所說確實在理。
從方才種種跡象來看,菩提教確實並無殺意。
若真想下殺手,早在眾人昏迷時便可動手,何必等到此時。
他們要的,是天地宗丹師的丹術,是東土的丹道根基。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喧譁,打斷了二人的低語。
陳陽與蘇緋桃抬頭望去,只見杜仲領著十餘名行者走來,懷中各抱著一摞青綠色的葉形木牌,正逐一發放給眾丹師。
“那是何物?”蘇緋桃順著陳陽目光望去,疑惑道。
陳陽眯眼細看。
那木牌呈翠綠色,乃以外海特有的沉木所制,不懼水火。
牌上刻有繁複紋路,正中一個清晰的樹葉圖樣。
……
“那是菩提教的……行者令牌。”
陳陽緩聲道,隨即補了一句:
“早前我……從師尊那裡,聽聞她提過,菩提教教徒皆稱行者,依修為劃分,分三六九葉,令牌上葉片數量,便是其階位。”
蘇緋桃恍然。
……
“看來我所料不錯。”
陳陽低聲道:
“他們果是想一步步籠絡這些丹師入教,只要我等不主動反抗,暫可安全,楊師兄身為主爐,身份更尊,那邊當更無礙。”
不多時,杜仲已帶人行至陳陽與蘇緋桃面前。
……
“楚大師,久候了。”
杜仲拱手一笑,態度客氣,自懷中取出一枚六葉行者令牌遞來:
“這是楚大師的令牌。”
“你雖為築基修為,但身為風大宗師親傳,天賦卓絕,前途無量。”
“杜某已向上稟明,特賜你六葉行者令牌,月例供給,皆與六葉等同。”
陳陽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令牌上,又抬起眼,看向那張笑意溫和的臉。
他沉默一瞬,終是伸手接了過來。
令牌觸手微涼,一面刻著六片精緻的葉子,另一面則是一個清晰的楚字。
顯然是早就備好的。
杜仲又轉向蘇緋桃,臉上仍是那副溫和笑意:
“蘇道友,未料此番你也同行。”
蘇緋桃未語,只冷冷看著他,眼中帶一絲敵意。
……
“實在抱歉。”
杜仲攤手,面露無奈。
“此番行事倉促,未及為蘇道友備下令牌,還望海涵。”
……
“既無令牌,便放我回去。”
蘇緋桃語聲清冷:
“我非天地宗丹師,亦不通丹道。留我在此,於你等無用。”
……
杜仲聞言,搖頭輕笑道:
“蘇道友說笑了。”
“此時放你回去,若你回稟師門,率凌霄宗劍修殺來,我教豈不危矣?”
“只得委屈蘇道友在此暫住些時日。”
“待楚大師真心入我教時,杜某自當遣人恭送道友回返。”
言罷,他對二人一拱手,轉身走向下一位丹師。
蘇緋桃立在原地,面色微白。
……
“緋桃,莫生氣。”
陳陽輕拍她手背,溫聲道:
“此時動怒無益,反傷己身,暫且忍耐,靜觀其變。”
蘇緋桃點頭,輕嘆一聲,壓下心緒。
便在此時,杜仲之聲再度傳遍沙灘:
“諸位丹師,持此行者令牌,便是我教中人。”
“自此,我教當供以最佳丹爐,最全藥材,最優厚待遇。”
“諸位只需潛心丹道,餘事皆不必掛心。”
話音剛落,一道怒喝驟然炸響:
“放屁!老夫寧死不入爾等邪魔歪道!”
陳陽循聲望去,只見嚴若谷將遞到面前的令牌狠狠摔在地上,抬腳全力踏下!
堅實的行者令牌應聲碎裂,化作一地木屑。
“我嚴若谷,生為天地宗人,死為天地宗鬼!”
他怒目戟指,鬚髮皆張:
“爾等卑劣匪類,行此下作手段擄掠我等,必遭天譴!天地宗絕不會放過你們!”
數名平日與他交好的丹師受其所激,亦紛紛擲牌於地,高聲附和:
“不錯!誓不入菩提教!”
“速放我等回去!”
“否則東土大宗一到,定教爾等灰飛煙滅!”
就在此刻,遠處,一股磅礴元嬰威壓轟然爆發,如萬鈞山嶽凌空鎮下!
眾丹師齊齊色變,渾身劇顫,雙腿發軟,幾欲癱倒。
方才怒罵的嚴若谷亦驀然噤聲,臉色煞白,額間沁出豆大汗珠。
那威壓只存一瞬,便如潮退去。
杜仲看著地上木屑,面上無半分惱意,反笑意更深:
“看來諸位不喜此令樣式。”
他笑道,語氣輕鬆如話家常:
“無妨。”
“既是不喜,日後重鑄便是,直至諸位稱心為止。”
“杜某相信,時日久了,諸位自會慢慢接納我教。”
言畢,他輕拍雙手。
一陣整齊的腳步聲自叢林深處傳來。
一隊身著青色丹袍的青年男女列隊走出,儀容整肅,眼神清亮。
杜仲揚聲道:
“諸位丹師一路辛苦。”
“此皆我教悉心培養的丹童,皆通曉藥理,勤勉機敏。”
“此後便由他們隨侍各位煉丹起居,若有需要,只管吩咐。”
話音落下,眾丹童依早已記熟的次序,各自走向對應的丹師,恭敬行禮。
有丹師揮手驅趕,丹童卻如影隨形,任憑斥責推搡,始終默然跟隨。
亦有丹師長嘆一聲,認命接受,低聲詢問島上情況。
陳陽見此,心下暗歎。
菩提教這般以柔克剛,步步為營的手段,當真令人難以招架。
……
“這位可是楚宴……楚大師?”
一道清朗聲音在面前響起。
陳陽抬眼,見一青年立於身前,正躬身行禮。
此人約莫二十出頭,面容端正,目光清澈,身上丹袍略寬大,袖口微卷,儀態恭謹而不失大方。
陳陽看著那張熟悉面孔,心頭驀地一震。
江凡。
他怎會在此?
還成了丹童?
“江……江行者?”
陳陽險些脫口喚出名字,旋即一頓,迅速收聲。
江凡聞言微怔,抬眼看向陳陽,目中透出幾分不解與探究。
“楚大師……認識我?”
陳陽心念電轉,神色未變,只順勢抬手,自然地指向江凡腰間所懸的那枚令牌,語氣平靜如常:
“見你令牌上刻有江字,貴教接引侍者,想必皆是依此相稱吧?”
江凡低頭看了看自己腰牌,恍然一笑,那份隱約的疑色隨之散去。
“原來如此。”
他態度恭敬地拱手。
“在下江凡,此後便隨侍楚大師左右,楚大師若有任何需求,儘管吩咐,江凡定當盡力辦妥。”
他臉上滿是興奮。
能成為天地宗丹師的丹童,對他而言實是難得的機緣,正好可藉此求得所需靈藥,助自己早日結丹。
……
“對了……江行者。”
陳陽定神,按下心緒,問道:
“這些丹童如何能一一對應,尋到各自侍奉的丹師?我等今日方初至此島。”
……
“哦,此事啊。”
江凡笑道:
“杜仲行者半月前便將各位大師的畫像,名諱與喜好傳下,令我等著重記認。”
“大家早已背熟。”
“是故一見諸位,便認得了。”
陳陽聞言,不禁輕撫額角。
原來如此。
杜仲果然已將諸事安排妥當。
從擄走天地宗丹師,到丹童預先分配,步步算計,滴水不漏。
江凡又看向一旁的蘇緋桃,含笑拱手道:
“這位應當便是蘇緋桃……蘇仙子吧?”
蘇緋桃聞言一怔,眼中掠過一絲茫然:
“你……也認得我?”
江凡從容點頭,笑著解釋:
“杜仲行者早有交代,說楚大師與蘇仙子是道侶,向來形影不離,此番很可能會一同前來。”
“還特意囑咐過我,定要悉心照料二位。”
“不可有半分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