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沉默著,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握緊,心中愧意翻湧。
他從未想過,自己惹下的禍,竟要讓師尊做到這一步。
連師尊壓箱底的天地門修行時日,都要全數掏出來給他。
風輕雪說完,再次轉向百草真君,神色更顯肅然,語氣斬釘截鐵:
“師叔若不同意將天地門修行時長轉給楚宴,我今日便帶他離開。”
“方才所言,權當從未說過。”
“也請師叔……莫動不該有的念頭。”
“否則……”
她話未說完,周身元嬰威壓已隱隱散開,四周空氣微微一沉。
百草真君看著她這副護短的姿態,無奈擺手,長長一嘆:
“哎……風師侄,你這是給我出了個天大的難題啊。”
藥圃中一時陷入寂靜,唯有晨風拂過草葉,傳來沙沙輕響。
沉默良久,百草真君終於再次開口,臉上戲謔與貪婪盡去,換上了一宗之主的鄭重。
“罷了。”
“既入我天地宗,拜了師,便是我宗在冊丹師。”
“天地宗立宗萬年,護持自家弟子,本是天經地義。”
他說著,目光先掃過風輕雪,最終落在陳陽臉上,眼神複雜。
陳陽聽出他話裡的應允之意,心中懸石終於落地,朝百草真君深深一禮:
“多謝宗主成全。”
……
“別謝我。”
百草真君擺擺手,轉身朝藥圃外行去:
“要謝,就謝你找了個好師父……隨我來吧。”
風輕雪快步跟上時,回頭朝陳陽遞來一個安撫的眼神。
陳陽一怔,連忙也跟了上去。
剛出百草殿範圍,百草真君指尖便掐訣一引,一層淡金光幕無聲展開,將三人盡數籠罩。
陳陽心下了然,這是要隔絕外界神識探查。
待三人御風而起,他才發覺百草真君刻意繞開了遠方停駐的楊家戰船,不欲引起注意。
三人朝百草山脈深處飛去,正是第三山門。
天地門!
此門隱於群山,不對外開啟,乃是宗門真正的核心所在。
途中,陳陽終究按捺不住,湊近風輕雪低聲問:
“師尊,那本初天地……究竟是甚麼?”
風輕雪側首看他,見他眼中好奇,眉眼微微一柔,溫聲解釋:
“並無太多特殊,乃是天地初開時便留存的一方小世界,其內時光流速,比外界快上許多。”
“時光流速……更快?”陳陽微怔。
……
“嗯。”
風輕雪點頭:
“你入內便知。”
“其中四季輪轉,草木枯榮的大道法則,會更顯清晰,對你丹道與吐納法的修行皆有益處。”
“這方小世界真正的貴重之處,在於其內的本初之氣可洗練神魂,眼下能助你瞞過楊家望氣術。”
一旁的百草真君忍不住插話,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又摻著些酸意:
“何止有益!”
“這本初天地,乃是我天地宗第一等的寶地!”
“萬年前,南天世家搬山移河,掠奪東土,都未能將它奪走,連安家也削不去此地三丈土!”
“這其中……蘊著一縷真正的天地之意!”
他說著說著,轉頭看向陳陽,眼裡的羨慕幾乎要溢位來:
“你小子可知,老夫成就主爐都沒資格進去!直到衝擊大宗師前,才進去過一回,僅僅一日!”
陳陽被他看得頗不自在,微微垂下了目光。
旁人越是羨慕,越說明這修行時長的珍貴。
百草真君一邊飛,一邊仍不死心,湊到風輕雪身旁道:
“風師侄,要不……咱倆把這小子對半分?送去楊家,五百億靈石,一人二百五十億,如何?”
話未說完,風輕雪便一記冷眼掃來,周身空氣都彷彿凝了冰。
百草真君脖子一縮,連忙乾咳兩聲:
“那……那送道盟也行!活的也值百億,一人五十億,夠宗門賺幾月了!”
風輕雪依舊不語,只冷冷看著他,眼神毫無波瀾。
百草真君瞧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長嘆一聲,看向陳陽的目光裡滿是羨慕:
“你小子命是真好,攤上這麼個師父。換作旁人,莫說五百億,五十億就夠把你捆得結結實實送出去了。”
陳陽默然,只是轉頭深深看了一眼身側的風輕雪。
此刻的她,臉上不見半分平日的溫和。
眉眼清冷,下頜繃得微緊,一副生人勿近的疏離模樣。
與平日在殿中淺笑溫柔的師尊,判若兩人。
可陳陽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意。
他比誰都清楚,師尊這般冷硬的姿態,從頭到尾,都只是為了護住他。
不多時,三人落在一扇巨大石門前。
山坳僻靜,杳無人跡,連值守的弟子都沒有。
此地正是天地門。
左右門柱粗礪古樸,刻滿螺旋狀的古老紋路,門楣之上,天地二字,蒼勁沉厚。
兩扇巨門並非左右對開,而是上下相合。
上半為天,下半為地。
上下兩扇門緊密咬合,只在中縫留下一道難以察覺的細痕,宛如渾然天成的石雕。
百草真君上前一步,立於門前,指尖掐動一個繁複法訣,輕輕按向石面。
隨著法訣印下,門上無數金色紋路瞬間亮起,如活物般遊走閃爍。
低沉轟鳴自山坳中盪開。
合攏的石門緩緩分離。
上半扇徐徐上升,下半扇穩穩下沉,中間裂隙漸寬。
璀璨華光自縫隙中奔湧而出,裹挾著一股邃古的氣息,迎面而來。
陳陽記得這天地門也曾開啟過,只是那時似出了差錯,他並未細看。
而眼前石門只開了道縫,堪堪容得一人側身進入。
“楚宴,還愣著做甚麼?進去啊。”百草真君回頭,沒好氣地喊了一聲。
陳陽被喊得回過神,卻依舊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望向入口,其內光華流轉,景象朦朧,連神識也無法穿透,心下不禁有些無措,遲疑道:
“進去之後……我該怎麼做?”
風輕雪走上前,在他面前一步開外停下。
“進去之後,專心吐納。其他的事先不必多想。”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不容錯辯的叮囑之意。
……
“是,進去只管吐納,別的都不用做。”
百草真君也在一旁頷首:
“就用我傳你的《玄黃丹火吐納訣》,全力運轉,把身上舊氣徹底洗去。”
陳陽看向兩人,按下所有疑慮,重重點頭,不再猶豫,側身一閃便踏入了那道縫隙之中。
他身影沒入的剎那,百草真君立即掐訣,石門轟然合攏。
光華斂去,聲響平息。
巨門復歸沉寂,宛如從未開啟。
百草真君長長舒了口氣,抬手拭了拭額角的細汗:
“可算妥了。這本初天地得仔細著用,上回天地門年久失修,險些鬧出亂子。”
一旁的風輕雪輕輕點頭,此事她自然知曉。
前些年,天地門曾毫無徵兆地洞開。
此事震動宗門,最終,還是由師叔親自出手,才將其重新封印。
百草真君望著緊閉的石門,沉默片刻,臉上戲謔盡褪。
他轉過頭,看向風輕雪,語氣裡透出不解:
“風師侄,你真捨得?”
“接下來百年,你統共也就七八日時長,加上楊屹川那三日,不過十天。”
“全給他了?”
風輕雪目光落在石門上,眼神溫柔,輕輕點頭:
“捨得。”
“這十日於我,不過錦上添花。”
“於小楚,卻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無妨。”
百草真君聽完,只得搖頭一嘆,不再提拿人去換懸賞的話。
人都送進去了,說這些也無用。
只是他仍忍不住幽幽道:
“真沒想到……”
“楚宴這小子,竟就是那個陳陽。”
“原來是他。”
風輕雪微怔,側目看他:
“原來?師叔以前就認得小楚?”
百草真君點點頭,臉上浮起幾分追憶之色:
“早年在凌霄宗外一處坊市,見過他一面。”
“我記得他當年的樣貌,與今日幾乎判若兩人,如今回想,倒是與那懸賞畫像有七八分相似,想來那是他聲名未起時的模樣。”
“那時他雖對丹道有所興趣,可身上帶著血腥之氣,令我不喜,便只隨口指點了他兩句。”
“沒料到他後來,在那殺神道揚名。”
他頓了頓,摸著下巴沉吟:
“昔年我遊歷西洲時,曾聽過類似的遮掩氣息的法門。”
“應當與天香教有關聯,天香教的信徒,便有這般諸多改變容貌,氣息的手段。”
“只是沒想到,最後竟跑到了我天地宗來。”
風輕雪緩緩點頭,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應是如此,他遮掩周身氣息的手段極高明,連我也窺不破他的根腳。”
……
“只不過……”
百草真君嘆道:
“終究是外物取巧之術,或許能瞞過四境修士,可他的根骨根本未變,神魂氣息依舊,想瞞過楊家望氣術,不過是痴人說夢。”
“這才是你非要送他進本初天地的緣由。”
“哪怕耗盡你最珍貴的修行時日,也要讓他洗練根本,對不對?”
風輕雪沒有接話,只靜靜望著石門,算是預設。
百草真君也不再多問,站在原地,嘴裡嘀嘀咕咕,不知在琢磨甚麼。
過了半晌,他忽然像是想起甚麼,猛地一拍大腿,喃喃道:
“這麼說來……老夫這豈不是,插了兩回柳?”
“該死,氣煞我也。”
“怎麼繞來繞去,最後竟落在了你們地黃一脈,沒進我天玄的門牆?”
他說到此處,臉色頓時垮了下來,眉頭擰得死緊。
第一次在坊市偶遇,無心插柳指點兩句,沒有回報也就罷了。
第二次,他連完整的《玄黃丹火吐納訣》都送了,結果這小子轉頭就拜入地黃一脈。
而後更成了風輕雪的徒弟。
每回想起來,百草真君心裡就堵得慌。
那股悶氣憋了許久,今日總算找著了根由。
一旁的風輕雪聞言,忍不住莞爾,眉眼彎起,帶上一絲促狹:
“師叔何必如此。或許冥冥中自有定數,小楚本就對我地黃一脈更感興趣,對天玄……並無心思呢。”
這話一出,百草真君額角跳了跳,心頭更悶了。
他與風輕雪,本就是天玄、地黃兩脈的掌舵,丹道之爭從未停過。
雖非生死相搏,可暗地裡的較勁,卻從未少過。
早年他甚至動過兼併的念頭,想將地黃一脈的丹師盡數併入天玄,讓地黃二字從宗門除名。
最好連宗門名號也改了。
去了地字,換上百草二字。
為此,他不惜親赴西洲,請來未央擔任天玄主爐,那時勢頭極盛,他幾乎以為快要成了。
誰料陳陽橫空出世,屢敗屢戰,最終在丹試中勝過了未央。
自那之後,未央便似對丹道失了興致,百草真君的謀劃也就此落空。
如今想來,百草真君仍是滿心無奈,化作幽幽一嘆:
“若當年楚宴入的是我天玄……該多好。”
他搖搖頭,說著便要轉身回百草殿,去侍弄他那幾圃靈草。
可剛轉身,他又像想起甚麼,眼睛一亮:
“要不……我再去東土坊市轉轉,多插幾株苗?萬一又撞見個好苗子,願入我天玄呢?”
話音落下,他身上衣衫無風自動。
白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黑,臉上皺紋淡去,周身氣息也隨之變化,轉眼便化作一個平平無奇的青年丹師模樣。
這是他在天地門內領悟的洗練之法。
這位天地宗真君手中,本就藏著不少改換形貌的手段,否則當年也不敢孤身遠遊西洲。
風輕雪瞧他這般模樣,無奈輕笑,心中卻終於徹底一鬆。
陳陽既入天地門,有百草師叔遮掩,再經本初天地洗練,十日之後,當可徹底擺脫楊家望氣術的追索,渡過最難的關口了。
而且,若吐納時日足夠,更能習得洗練自身氣息之法,再不會被任何望氣術探查。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遠天處的楊家戰船,眼底溫柔漸散,重新凝起一絲凝重。
就在二人即將各自離去時,轟隆!
緊閉的天地門內,驟然傳來一聲沉悶巨響,連石門都微微震顫起來。
兩人腳步同時一頓,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怎麼回事?”風輕雪立刻開口,語帶急切。
百草真君也是滿臉茫然。
執掌宗門數百年,他從未聽聞本初天地內有過這般動靜。
他不敢遲疑,當即掐訣,再次開啟石門,只露一道縫隙。
兩人身形一閃,沒入其中。
石門之後,便是本初天地,一方古樸的小世界展現在二人眼前。
方圓不過百丈,腳下是溫潤黑土,生著些不知名的靈草。
頭頂天幕混沌,日月隱約可見,泛著柔和明光。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本初之氣,只吸入一絲,便覺通體舒泰。
可緊接著,百草真君的目光便死死鎖在了頭頂天幕之上。
風輕雪順他視線望去,也怔住了。
只見混沌天幕之上,赫然浮現著楚宴二字,正是陳陽在宗門丹冊登記的名諱。
名字旁懸著一隻沙漏,側邊還並列著兩隻沙漏,分別刻著風輕雪與楊屹川的名字。
顯然,百草真君已按風輕雪所言,將二人修行時長盡數轉至陳陽名下。
那沙漏中的流沙,不多不少,正是十日之量。
可真正讓二人震驚的,是在這三隻沙漏旁,竟憑空多出了一隻全新的沙漏。
沙漏上的名字尚未完全顯現,只有一片模糊光影,可其中堆積的沙粒卻多得駭人。
比風輕雪、楊屹川兩人的沙粒加起來,還要多出數十倍之多!
陳陽也正站在天幕之下,震驚地望著那隻突兀出現的沙漏。
聽到動靜,他急忙轉頭看向風輕雪,語帶茫然:
“師尊,這……這是怎麼回事?”
風輕雪盯著那隻巨大的沙漏,眉頭緊鎖,眼中盡是疑惑。
她入天地宗修行不過二百餘年,對天地門諸多秘辛,所知本就不多。
她立刻轉頭看向身旁的百草真君:
“師叔,這沙漏究竟是……?”
可此時的百草真君,臉色已徹底變了。
他死死盯著那隻沙漏,一動不動。
直到沙漏表面紋路徹底穩定,他才猛地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陳陽,聲音竟帶著一絲顫抖:
“楚宴……你究竟是誰?”
陳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一愣,眼中驚疑不定:
“宗主,弟子就是楚宴,也是陳陽……不知宗主此問何意?”
……
“我問你!”
百草真君上前一步,死死盯著他,臉上壓抑著怒意與急切:
“你可是我山鬼師弟的後人?!”
“山鬼?”陳陽神色一怔。
這個名字,他從未聽過。
風輕雪上前一步,輕聲解釋:
“小楚,你入門尚短,不知山鬼大宗師也屬正常。”
“他是地黃一脈上一任掌舵,只是後來……出了些事,便離開了宗門,自此杳無音訊。”
陳陽仍有些茫然:
“可弟子記得,地黃一脈的上任掌舵人,並非此名。”
……
“是他離去之後,百草師叔便將他的姓名從宗門名冊中劃去了,宗門內也少有人再提及他。”
風輕雪溫聲道:
“我入門時他已不在,故也僅是聽聞。”
可百草真君卻不肯罷休,又緊追一句:
“你究竟是何身份?為何能引動山鬼留在天地門內的沙漏?”
他指向天幕上那巨大的沙漏,語氣急促:
“這裡面……是他當年儲存的全部修行時長!”
“此物需血脈牽連方可引動。”
“你若不是他後人,它怎會認你為主?”
陳陽聞言,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人影,心頭微動。
難道……
他定了定神,向百草真君躬身一禮,緩緩道:
“回宗主,這位山鬼前輩,弟子確實不識。”
“但弟子的確曾遇一位丹道造詣極高的老前輩。”
“名叫……”
陳陽猶豫了一下。
想到赫連山提及百草真君,那氣急敗壞的模樣,他擔心二人或有舊怨。
“叫甚麼?快說啊!”百草真君急道。
風輕雪輕聲開口,語調平和:
“但說無妨。丹師之間,縱有爭執,也不過是丹道理念之爭,從無血仇。”
陳陽聞言,心下稍安,這才說道:
“名為赫連山。”
……
“赫連山?”
百草真君聽到這名字,先是一愣,眼中露出茫然:
“未曾聽過……他生得甚麼模樣?”
陳陽回想了一下:
“身形乾瘦,面容清癯……”
他將赫連山的模樣說了一遍。
“如此形貌……”
百草真君眉頭微皺,喃喃道:
“卻是不像。我那山鬼師弟當年風姿不俗,在宗門裡,可是頗得一些女丹師傾心的。不過……”
他轉念一想,丹師本就不重皮相,面容枯槁也是常事,便又問:
“性子如何?”
陳陽斟酌道:
“前輩性子有些孤僻,指點丹道時極為嚴苛,說話也……頗有些刁鑽。”
他揀了幾件小事說來,譬如挑剔火候時的刻薄,煉丹失敗時的譏諷。
百草真君聽著聽著,臉色漸漸變了。
聽到某處,他忽然一拍大腿,眼中放光:
“是了是了!就是這個勁兒!錯不了,定是我那山鬼師弟!”
他猛地看向陳陽,連聲追問:
“你在何處遇見他?他如今怎樣?你該不會……是我師弟派來監察天地宗的吧?”
陳陽連忙搖頭:
“絕無此事。”
他大致說了與赫連山相識的經過,略去涉及赫連卉的私密之事,只提了丹道上的指點,以及對方叮囑他務必拜入地黃一脈的緣由。
他每說一句,百草真君臉上的神情便複雜一分。
時而恍然,時而感慨,時而又忍不住咬牙。
待陳陽說完,百草真君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如此說來……你並非山鬼師弟的後人,體內也無他血脈?”他再次確認,目光緊鎖陳陽。
陳陽連忙點頭:
“弟子確與山鬼前輩無血脈之親。”
百草真君若有所思,忽然眨了眨眼,彷彿想通了甚麼關竅。
……
“原來如此。”
百草真君恍然點頭:
“他恐怕是看重你的資質,視你為傳承之人。說不定……是以某種秘法,將自身血脈融入了你體內。”
“血脈?”陳陽面露茫然。
“正是!”
百草真君點頭,語氣肯定:
“這沙漏如此反應,必是血脈牽連所致。若非如此,又能作何解釋?”
陳陽聞言,心中驀然一動。
莫非是與赫連卉紅線牽絲,引渡血氣之時,無意中混入了一絲赫連家的血脈?
他雖心知赫連山並未給自己任何傳承,卻也不願百草真君在此事上深究,便順著話頭點了點頭:
“宗主明鑑,或許正是如此。赫連前輩……確曾傳承於我。”
百草真君聞言,也點了點頭。
可緊接著,他神色驟然一變,像是猛然想起了甚麼。
啪地一聲,他重重一拍大腿,氣得咬牙切齒:
“難怪!”
“我說怎會如此!”
“我連《玄黃丹火吐納訣》都給了你,你卻偏選地黃一脈,原是我那好師弟在背後搗鬼!”
他總算想明白了。
鬧了半天,自己忙活一場,全給師弟做了嫁衣!
真是氣煞人也!
陳陽見他氣得鬍子微顫,連忙上前躬身:
“宗主恕罪,當年確是弟子無奈之舉,還請宗主莫怪。”
百草真君擺了擺手,沒再多說,只臉上猶帶憤憤之色。
事過多年,他也不可能真與一小輩計較。
陳陽見狀,悄悄鬆了口氣。
可他剛一轉回頭,便對上了風輕雪的目光。
此刻的風輕雪靜靜望著他,臉上沒了往日的笑意,眉眼清冷,眸中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幽怨。
看得陳陽心頭一跳,忙低聲道:
“師尊……”
風輕雪眼睫微垂,聲音裡透著一絲輕幽:
“小楚,我一直以為……你是慕我丹道,才入我門下。未料你在外,竟還有另一位師尊。”
她頓了頓,語氣輕柔,卻讓陳陽頭皮發麻:
“這般算來,你倒是有了兩位師尊……宗門內一個,外面一個呢。”
陳陽聽得心急,連忙上前一步,朝她深深躬身,急聲解釋:
“師尊恕罪!”
“當年確是赫連前輩叮囑弟子拜入地黃一脈。”
“可自入師尊門下,弟子心中,便只認您一位師尊!”
“一日為師,終身為……”
……
“好了。”
話未說完,便被風輕雪輕輕打斷。
她瞧他這副慌亂模樣,終究沒忍住,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上前一步,抬手在他肩頭輕輕一拍,掌心溫軟。
“小楚,我知曉了。”
她聲音恢復了往日溫和,帶著笑意:
“雖因他人之故入我門下,但你我能成師徒,亦是冥冥之中的緣法。”
陳陽連忙重重點頭。
只是下一刻,他又抬起頭,指向天幕上那隻巨大的沙漏,疑道:
“百草師叔,那這沙漏……莫非就是山鬼大宗師儲存在此的修行時長?”
三人同時抬頭,再次望向天幕。
那碩大的沙漏靜靜懸浮,內裡流沙彷彿蘊藏著漫長光陰。
“這裡面的時日……也太多了。”陳陽喃喃道,眼中仍有震撼。
……
“是啊。”
風輕雪也輕嘆一聲,語帶感慨:
“看這光景,怕是有三百日之久。這位山鬼前輩當年,不知為宗門煉了多少丹藥,繳了多少宗門供奉,才攢下這許多時日。”
小世界內一時靜極,只餘三人均勻的呼吸聲。
寂靜綿延,無人率先打破。
直到百草真君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躍躍欲試:
“依我看……這沙漏裡的三百日,要不咱們……給它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