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殿內,香炭在暖爐中靜靜燃燒,偶爾迸出幾點火星,噼啪輕響,把深秋山巔的寒意驅散殆盡,滿室皆是融融暖意。
陳陽坐在窗邊的絨毯席上,指尖拈著一枚剛煉成的回春丹。
丹丸瑩潤,藥香清冽。
可他的心思卻全然不在丹上。
方才殿內負責外務的丹師前來稟事,閒談間提起……
楊家與雲裳宗那場震動東土的對峙,終於落下了帷幕。
赤玄天君親臨,一錘定音,化解了這場死鬥。
楊家派人入雲裳宗搜查了整整兩個時辰,翻遍了全山,也沒尋到他半點蹤跡,最終只能收兵離去。
陳陽懸了數日的心,至此才緩緩落定。
待那幾位丹師躬身退去,大殿重歸寂靜……
他臉上才露出幾分鬆快之色,緊繃了多日的肩背緩緩放鬆,周身氣息也平穩了許多。
一旁的風輕雪雖仍垂首翻看著案上的丹道玉簡,卻將他這番變化盡數看在眼裡。
她指尖的刻刀微微一頓,似不經意般開口:
“小楚,看你神色,倒是寬心不少?”
陳陽聞聲,臉上露出幾分赧然,撓了撓頭道:
“確是鬆了口氣……弟子一直擔心因我之故,牽連雲裳宗。”
風輕雪彎了彎唇角,未再多言。
楊家與雲裳宗對峙的訊息,昨日就已經傳到了天地宗。
她初聞時也有些訝異,沒料到楊家為了捉拿陳陽,竟和雲裳宗對峙到這般劍拔弩張的地步。
幸而雙方終究沒徹底撕破臉皮,也沒爆發大規模的死戰。
否則雲裳宗若是真有折損,東土六大宗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其餘宗門都難置身事外,到時候局面只會更難收拾。
她放下手中的刻刀與玉簡,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轉而笑著開口:
“說起來,雲裳宗的法衣做工確是極好。”
“上回我用一爐九階靈丹,換了一件流雲裙。”
“穿在身上不僅能讓靈力運轉更順暢幾分,針腳紋樣更是無可挑剔。”
她抬眼看向陳陽,眉眼微彎,笑著道:
“小楚,你可有想要的衣衫?回頭讓執事弟子記下你的尺寸,我遣人去雲裳宗給你定製一身。”
陳陽連忙擺手:
“不必勞煩師尊了,弟子對這些並無興致。”
他平日穿的,不過是坊市隨手買的衣袍,舒適耐穿就夠了,從未在衣飾上費過心思,更別說特意去雲裳宗定製法衣。
風輕雪見他推拒,也沒再勸,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莞爾一笑道:
“也是,小楚是男子,與小楊一般,對著裝並無過多講究,倒是我考慮不周了。”
她雖痴迷丹道,卻並非斷情絕欲之人,對那些精美的衣裙,也有著女子天生的喜愛。
此刻隨口和弟子閒談,本就是尋常家常話,見陳陽不感興趣,便也不再多提。
“不過……”
她忽然又笑了笑,補了一句:
“我本想著請荷洛仙子,親自為你裁一身衣衫。你眼下既然不要,便等過些時日的拜師禮,再請她出手不遲。”
陳陽見她執意如此,不好再拒,只得點頭應道:
“那便全憑師尊安排。”
他心中清楚,風輕雪對這場拜師大典始終存著幾分執念。
原本收徒,本該宴請四方,風風光光大辦一場。
可因他身份特殊,諸事不便,只能一切從簡。
即便如此,風輕雪仍想把該有的禮數一一補齊,半分都不願委屈了他這個弟子。
只是聽到荷洛仙子這個名字,陳陽心底還是泛起了一絲微瀾。
他仍記得修為微末時,曾有幸見過荷洛仙子一面。
那時,他只覺這位仙子氣質溫婉,低眉斂目,周身不見半分元嬰威壓,唯有氣息渾厚綿長,如不見底的深潭。
後來他才知曉……
這看似溫婉無害的仙子,竟是雲裳宗的核心人物。
縱然是楊家新任的代天家主,在她面前也得畢恭畢敬。
……
想到這裡,陳陽輕輕吁了口氣。
眼下局勢雖暫時安穩,可他心中仍有餘悸。
他萬萬沒料到,楊家為了捉拿他,竟能做到這般地步。
不僅出動數百艘戰船搜遍東土六宗,竟連門禁森嚴的雲裳宗都想硬闖,險些因為他,讓雲裳宗和楊家徹底開戰。
若兩方真兵戎相見。
若是連累了雲裳宗的故人,他於心何安?
幸而如今風波已平,他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神色也漸漸舒緩下來。
日子便這般平靜地過了一日。
……
次日正午。
金燦燦的日光穿過殿門,灑落在風雪殿的白玉地磚上。
窗外天光明澈,山風清和。
陳陽正站在風輕雪身後的書架前,指尖拈著一枚玉簡,細看上面記載的結丹之法。
這些日子,他幾乎翻遍了風輕雪收藏的所有結丹法門,想從中選出最契合自身道途的那一種,為日後結丹做足準備。
便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隆隆聲響。
那聲音沉悶厚重,音浪滾滾而來,帶著震顫,隔空傳進了殿中。
陳陽手上的動作驟然停住,眼睫一眨,立時辨出……
這正是楊家青龍戰船行駛時,船身靈樞法陣發出的響動。
心臟驀地一緊。
他快步走到風雪殿門前,抬眸朝遠方望去。
天空萬里無雲,一片晴朗。
可順著聲源方向朝天地宗山門遠眺,就能看見兩個芝麻大小的黑點,正朝著山巔緩緩靠近。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陳陽渾身寒毛倒豎。
楊家戰船……怎又來了?
他臉色大變,急忙轉身退回殿內,神色凝重至極,呼吸都亂了幾拍。
一旁的風輕雪此刻也斂了笑意,面色微沉。
她的神識早已鋪展開來,自然也察覺到了山門外的動靜。
她當即抬袖一揮,靈力翻湧間,便要合上風雪殿那扇厚重的殿門。
可就在殿門即將閉攏的一剎,風輕雪的動作卻忽地頓住了。
“師尊?”
陳陽看著她驟然停下的手,眼中滿是疑惑與緊張。
風輕雪靜立片刻,緩緩收回了手臂,從書案後站起身,朝陳陽招了招手,語氣溫和:
“你先來我這兒坐,安下心來看玉簡就好。”
陳陽愣在原地,怔怔望著她,眼中滿是不解。
過了片刻,風輕雪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無波:
“小楚,這般瞧我做甚?”
“放心,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出事。”
“你且在殿內安穩待著,我出去探查一二。”
陳陽聞言,輕輕點頭,神色間凝重未散,仍躬身應道:
“是,弟子聽師尊安排。”
風輕雪衝他安撫一笑,隨即緩步走了出去。
她身影消失的剎那,殿門應聲合攏,殿內陣法隨之運轉,隔音禁制瞬間開啟。
外界的風聲,遠處戰船的隆隆響動,頃刻間被隔絕得乾乾淨淨。
大殿之內,重歸寧靜。
可陳陽的心緒,卻如何也靜不下來。
他終究只是築基修士,縱有惑神面遮掩身份,有風雪殿的大陣庇護,可面對楊家鋪天蓋地的搜捕,也實在難做到泰然自若。
如今的東土,到處都是想要他性命的人。
只要他敢露面,下一秒就可能被無數修士圍殺,當場殞命。
陳陽望著空蕩蕩的大殿,索性深吸一口氣,盤膝坐下,指掐法訣吐納調息,強行讓自己凝神靜氣。
他又從丹瓶裡倒出一枚凝神丹服下,清潤的藥力順著喉嚨滑下,躁動的心緒才漸漸平復下來。
隨後起身走到風輕雪的書案後坐下,取過案上的玉簡,耐著性子慢慢翻閱,以此分散注意力,靜靜等候風輕雪歸來。
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
日頭漸斜,沉入西山。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直至殿外徹底被夜色籠罩,漫天星辰亮起,銀輝灑滿山巔。
風雪殿外院,終於傳來了動靜。
是有人正用特定的手法,開啟殿門的陣法。
陳陽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神色緊繃,死死盯著殿門的方向,周身靈力悄然運轉,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直至下一刻,殿門緩緩向內開啟。
一道熟悉身影,映入陳陽眼中。
來人一身素淨白紗丹袍,墨髮鬆鬆挽起,面上神情溫溫和和。
殿門開啟的剎那,她的目光便落在陳陽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怎麼?瞧我們小楚這模樣,是被嚇著了?”
風輕雪說著,還朝他輕輕挑了挑眉,眼裡帶著幾分戲謔。
陳陽見是師尊,懸了整整一天的心,終於重重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氣,下意識搖頭,可指尖仍微微發顫。
他抬眸望向殿外,這才察覺,大殿之外,已是夜幕深沉。
星辰漫天,一輪明月如玉盤高懸,潑灑下盈盈清輝,竟將山巔映得宛如白晝。
遠方的天地宗山門處,已不見半艘楊家戰船的影子,也聽不到先前的隆隆聲響。
風輕雪將他這副驚魂未定的模樣盡數看在眼裡,笑著搖了搖頭,緩步走進殿中,順手將身後的殿門重新合上。
“小楚,怎的看呆了?沒甚麼要問為師的?”
陳陽聞聲,回過神來,半晌才鼓足勇氣試探問道:
“師尊,那些楊家人……可走了?”
話語裡仍帶著揮之不去的警惕。
風輕雪看他片刻,臉上笑意未變,卻輕輕搖了搖頭。
這一下,陳陽渾身的血液都像是涼了半截。
“沒走?”他失聲道。
……
“自然沒走。”
風輕雪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如今那些戰船,都停在我天地宗山門之內,明日還要繼續搜查,說是要將我宗掘地三尺,翻個徹底。”
陳陽聞言,倒吸一口涼氣。
上一次楊家的戰船隻是草草搜了一夜,次日就離去了。
這一次卻沒有半分要立刻離開的意思,擺明了是要在這裡長駐,細細搜查。
前所未有的壓力,瞬間籠罩心頭。
不過下一刻,風輕雪又含笑開口,語氣溫和:
“但你放心便是。”
“有我在……這風雪殿便是天底下最安穩之處。”
“莫非你還擔心,在我殿中會出甚麼事不成?”
陳陽聽到這話,才緩緩點了點頭。
這一天一夜,他藏在風雪殿裡,聽不到外界半分動靜,全靠風輕雪在外周旋,才得以平安無事。
……
“師尊。”
他望向她,眼中滿是誠懇與感激:
“今日之事,多謝您了。”
……
風輕雪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緩步走到他面前,笑著道:
“謝甚麼?我早說過,你我既為師徒,你是我弟子,我自然要護你周全。”
她頓了頓,又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不過小楚,你就不好奇,楊家今日為何又來了天地宗麼?”
陳陽這才想起正事,連忙問道:
“對,究竟為何?”
他眼中滿是狐疑不解。
風輕雪卻沒有立刻回答,只目光上下將他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平靜卻銳利,看得陳陽心底發緊,渾身不自在。
半晌,她才緩緩道:
“那是因為……楊家這些日子,又出了些變故。”
陳陽一怔:
“變故?甚麼變故?”
……
“就是前些日子,楊家與雲裳宗的對峙結束後,把戰船四散分開,往東土各處繼續搜捕你的下落……這事你應該是知道的。”
風輕雪說到這裡頓了頓,轉身走向書架,一邊整理散亂的玉簡,一邊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陽忙點頭:
“是,弟子此前聽丹師們說起過。”
風輕雪頷首,微微一笑:
“對。可這後面的事,你恐怕就不知了。”
陳陽滿臉茫然地看著她,眼中盡是狐疑,猜不到她所說的變故究竟是甚麼。
風輕雪把手中的玉簡歸置妥當,才緩緩轉過身,繼續說道:
“那些戰船分開後,不過幾日,便陸續有楊家子弟離奇失蹤。”
陳陽心中一驚。
楊家子弟失蹤?
他腦海一空,沒想到會是這般變故。
在他的認知裡,南天楊家乃是威名赫赫的頂尖世家,子弟出行都乘坐青龍戰船,護衛重重,怎會這般離奇失蹤?
他不解問道:
“如何失蹤?莫非是戰船誤入了甚麼險地絕境?”
東土疆域遼闊,除六大宗之外,還有不少人跡罕至的兇險之地,危機四伏,縱是元嬰真君踏入,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早年曾買過一份東土地圖,圖上標記了不少前人警示過的險地,全是平日裡絕不能輕易靠近的區域。
莫非楊家戰船不察,誤闖了進去?
風輕雪卻笑了笑,搖頭道:
“並非誤入險地。”
“楊家又不蠢,東土何處危險,何處安穩,他們比誰都清楚。”
“怎麼會犯這種低階差錯。”
陳陽若有所思,眉頭蹙得更緊:
“那戰船究竟出了何事?”
……
“並非戰船有失。”
風輕雪緩聲道:
“那些戰船都完好無損地停在原處,可船上的楊家子弟,卻盡數不見了蹤影。”
“楊家人循跡找過去時……”
“只看到空蕩蕩的戰船漂在雲海之上,船上空無一人,只留下了一些打鬥的痕跡。”
陳陽聞言,更覺茫然。
楊家子弟身份尊貴,修煉的是楊家的頂尖功法,隨身帶著無數靈器法寶,縱是同境界的大宗核心弟子,也難與他們匹敵。
怎會悄無聲息地失蹤?
他怔了半晌,不由失笑:
“莫不是南天楊家平日樹敵太多,得罪了仇家,遭人暗中算計了?”
風輕雪卻又放下手中玉簡,轉身深深看了陳陽一眼。
那目光意味深長……
看得陳陽心裡發毛,總覺得哪裡不對。
半晌,她才緩緩開口,一字一句道:
“外面都在傳,這事……是陳陽乾的!”
說著,目光便直直落在陳陽臉上,不放過他半分神情變化。
陳陽心中一個激靈,整個人都懵了。
“陳陽?”他下意識眨了眨眼,望著風輕雪,滿臉不敢置信。
……
“對,就是陳陽做的。”
風輕雪點了點頭,神色複雜地看向他,緩緩道:
“外面傳遍了,說是你領著菩提教的真君人物,對楊家落單的戰船下了手,算是對他們連日追殺的報復。”
她每說一句,陳陽的眼睛便瞪大一分。
最後,風輕雪又慢悠悠補了一句:
“如今整個東土都傳開了,說甚麼……”
“菩提開道,聖子揚威,元嬰授首,教門生輝。”
“這是他們聖子的手筆。”
陳陽聽到此處,終於反應過來,猛地一拍面前書案,急聲道:
“這是汙衊!赤裸裸的汙衊!”
他臉上滿是驚怒,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安安穩穩躲在風雪殿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竟會被人潑上這麼大一盆髒水。
風輕雪見他急得臉都紅了,臉上笑意卻更濃,饒有興致地瞧了他半晌,道:
“怎就是汙衊了?”
“如今東土上上下下都這麼傳,菩提教更是把這事當成聖教榮光,四處宣揚。”
“說不定,這事便是真的呢?”
……
“胡說八道!全是假的!他們是在汙衊我,往我身上潑髒水!”
陳陽徹底忍不住了:
“這些菩提教的混賬!”
“拿著我的名頭招搖撞騙!”
“師尊你是知道的,我這些日子一直待在風雪殿裡,哪兒都沒去過,怎麼可能去劫殺楊家戰船!”
風輕雪瞧了他半晌,終是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
“好了好了,小楚莫急,我知曉的,自然知曉。”
她笑著擺了擺手,安撫道:
“我們小楚這些日子一直老老實實待在風雪殿裡,連殿門都未出過幾回,哪有本事去萬里之外劫殺楊家戰船。”
陳陽聞言,緊繃的身軀這才鬆懈下來,臉上急切漸褪,只是面色仍有些發沉。
風輕雪見他這般模樣,笑著搖了搖頭:
“我倒沒料到,我們小楚這麼在意自己的名聲。”
陳陽默然垂首。
他倒不是多麼在乎天下人怎麼看他。
自從道盟的百億懸賞頒佈那日起,他在東土修士的眼裡,就已經是無惡不作的兇徒。
再多一樁罪名,也沒甚麼區別。
他在意的,是身邊這些親近之人。
是師尊風輕雪,是屹川師兄,是緋桃,是天地宗的同門……
他不願讓這些人覺得,自己真成了濫殺無辜,心狠手辣之徒,才會下意識地格外在意這盆潑來的髒水。
風輕雪見他低頭不語,臉上笑意也漸漸斂去,換上幾分正色。
她緩步走到陳陽面前,望著他的眼睛,緩緩道:
“不過說真的,我也沒料到菩提教竟真會對楊家下手。我倒是有些好奇,他們究竟打的甚麼算盤。”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神色間透出幾分嚴肅,眼中泛起探究之意:
“莫非……這菩提教真是為了替你出頭,才對楊家動手?”
面對風輕雪的探究目光,陳陽面色微凝,思量片刻,輕輕搖頭:
“應當不是。”
“師尊……”
“正如弟子方才所言,他們不過是借我名頭方便行事罷了。”
陳陽語氣裡帶著凝重。
這些年來,他修為攀升,本以為早已跳出菩提教。
可直至今日,他才悚然驚覺,彼此間那萬千絲縷的關聯非但未斷,反而如影隨形,愈發纏身。
他甚至生出一種錯覺。
但凡菩提教要去做甚麼事,必先打出他陳陽的名號。
彷彿無論怎麼掙扎,他都掙不脫菩提教的束縛。
念及此處,陳陽心底不由一嘆。
可這聲嘆息還沒出口,身旁就先傳來了風輕雪的一聲輕嘆。
嘆息很輕,卻讓陳陽立時回神,抬眸看向眼前這位丹道大宗師。
“師尊?”
他試探喚道,神色間帶了幾分關切。
風輕雪出去了這麼久,絕不可能只是打探楊家戰船的訊息。
他能隱約感到,師尊心底還藏著些未曾言明的思緒。
“白日裡……可還發生了別的事?”陳陽終是問出口。
風輕雪抬眼看了看他,搖頭道:
“沒甚麼,只是有些事……心裡略有躊躇。”
陳陽蹙眉不語,只靜靜望著她,等她說下去。
風輕雪沉默片刻,方緩緩道:
“其實楊家失蹤的子弟,遠比外界所傳要多。”
“至今已有七艘戰船,近千名子弟下落不明。”
“這些人不是尋常散修,個個都是楊家嫡系,修為最低的也是築基境。”
她語氣凝重:
“出了這麼大的事,東土六大宗已經決議聯手徹查。”
“我等皆隱約覺得,菩提教此番出手,背後必有真君級別的人物坐鎮。”
“畢竟早年……陳陽在搬山宗現身,又多次在東土露面,外界都傳他有真君護道。”
……
“我真沒有。”
陳陽下意識地接了句,語氣滿是無奈。
他自己尚是泥菩薩過江,哪來的甚麼護道真君。
風輕雪聞言,不由輕笑:
“我自然知曉你沒有。”
“可整個東土都這麼傳,而且我們都看得明白……”
“能神不知鬼不覺劫走整船楊家子弟,出手之人,必是元嬰真君無疑。”
陳陽緩緩點頭。
這一點,他心知肚明。
唯有真君層次的手段,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將整船弟子劫走。
此等實力,已是東土明面上的頂尖戰力。
“而且從如今的局勢來看,菩提教對東土大宗的滲透,遠比我們預想的要嚴重。”
風輕雪微蹙眉頭,語氣帶憂:
“這些年菩提教暗中滲透各大宗門,我們早有察覺。”
“只是此前滲透進來的,多是築基修士,偶爾有結丹修士。”
“也掀不起甚麼風浪。”
她頓了頓,輕輕搖頭:
“如今看來,恐怕我們東土的大宗之內,已經有真君級別的人物,成了菩提教的行者。”
此言一出,陳陽腦海中驟然閃過一道身影。
真君出手,電光火石,對東土地勢瞭如指掌,又能精準伏擊落單戰船……
……
“只是不知,究竟是哪一宗的哪位真君。”
風輕雪看著他,緩緩道:
“東土大宗,真君多則近十,少則三四。究竟是哪一位……小楚,你心中可有些頭緒?”
……
陳陽聞聲,驀然回神,怔在原地。
他心中已浮起一個名字……
嶽蒼!
在他看來,此事極可能是嶽蒼所為。
畢竟嶽蒼是他所知的九葉行者,更是搬山宗真君供奉。
搬山宗以搬山立宗,對地勢地貌瞭如指掌。
若是他想伏擊楊家落單的戰船,並做到不留任何線索,也並非難事。
難道真是他?
陳陽思緒漸亂。
……
“小楚?”
耳畔忽然傳來一聲略高的呼喚,陳陽心頭一驚,這才回過神來。
他這才發覺,就在他垂首沉思的這段時間,風輕雪已經走到了他面前,正靜靜站在那裡,自上而下地看著他。
那目光清澈通透,彷彿能洞穿他心底所有思緒,看得他心頭一跳,莫名發虛。
“師尊?”陳陽試探喚道。
……
“小楚……”
風輕雪望著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可是早已知曉,東土大宗之中,有哪位真君人物……是菩提教潛藏之人?”
……
語氣很輕,卻帶著不容迴避的探詢。
陳陽呼吸微微一滯。
他心中的確有猜測,甚至幾乎可以斷定,此事和嶽蒼脫不了干係。
可此事,他絕不能說出口。
那絕非小事。
嶽蒼藏得極深。
不只是他,連嶽石恆長老,還有他的孫輩嶽錚、嶽秀秀,都和菩提教有牽扯。
一家人皆在搬山宗內。
若是他今日說破,不止嶽蒼會遭滅頂之災,連嶽秀秀也會受到牽連。
面對風輕雪探詢的目光,陳陽深吸一口氣,終是搖頭避開視線:
“師尊說笑了,弟子不過築基修為,豈能知曉此等秘辛。”
風輕雪見他目光閃躲,也未再追問,只輕輕搖頭,語氣帶幾分戲謔:
“小楚,我看你嘴上說和菩提教再無往來,心裡倒是對他們的事念念不忘。”
陳陽張口欲辯,風輕雪卻已擺手止住。
“罷了罷了。”
她無奈一嘆:
“我看你是心裡清楚,卻不願和我說。”
“也罷,畢竟我也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
“知道得太多,反而容易惹禍上身,平白招來麻煩,得不償失。”
說著便轉身走回書案前,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談家常。
陳陽望著她背影,心下暗鬆口氣,緊繃的肩背緩緩放鬆。
他未料風輕雪竟未再深究。
“師尊,並非弟子有意隱瞞,只是……”
……
“我知曉。”
風輕雪回頭看他一眼,眉眼彎彎,透著體諒:
“世間諸事,本就多有難言之隱,為師不會逼你。”
陳陽見她神情溫和,心中頓湧一股濃濃感念。
他這位師尊,看似性子溫散,實則通透至極,事事看在眼裡,卻從不強人所難。
“不過倒真沒料到,菩提教竟已經滲透到了真君層級。”
風輕雪坐在案前,指尖輕敲桌面,若有所思:
“看來這菩提教,倒也自有其能耐,竟能讓元嬰真君甘心入教。”
陳陽點頭,緩緩道:
“菩提教最會以人心慾望為餌,引人入教。”
“世間修士,誰無半點執念欲求?”
“一旦被他們抓住破綻,便易落入彀中。”
風輕雪聞言,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半晌,她才緩緩道:
“其實我們天地宗近些年,也有菩提教的人前來滲透。”
陳陽抬眼看她,心下並不意外。
此事他早有所聞……
“不過這菩提教想滲透我天地宗,可沒那麼容易。”風輕雪輕笑一聲,語氣篤定。
這一點,陳陽再清楚不過。
前些年菩提教暗中聯絡天地宗的弟子,最終也只拉攏到幾位藥園,丹房的雜役子弟,連一名正經在冊的丹師都沒勾動。
天地宗的丹師,對菩提教那套欲餌,根本毫無興趣。
……
“那小楚,你可知這是為何?”
風輕雪望著他,笑問:
“為何我宗丹師,皆對菩提教不感興趣?”
陳陽思量片刻,笑了笑:
“自然知曉。”
“無非是因我宗待遇優厚,俸祿、丹材供給皆是頂尖。”
“菩提教許諾的那些東西,看似誘人,實則不過是蠅頭小利……”
“遠不如在宗內安穩煉丹來得長久。”
風輕雪微微頷首:
“這是其一。不過……還有一個更緊要的緣故。”
陳陽微怔,眼中浮起幾分不解。
“因為我們天地宗的丹師,畢生所求,不過是丹道之上的那一線精進。”
風輕雪緩緩解釋:
“我們多半願意守在丹房藥圃裡,守著一爐火、一片藥草,不喜奔波,更厭惡殺伐。”
“不像菩提教那些行者,慣於行遍天下。”
“彼此道途本就南轅北轍,心性全然不合,自然不會被其說動。”
陳陽聞言恍然,連連點頭。
他心裡也明白,俸祿待遇不過是表象,更深層的原因,確實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天地宗丹師醉心的是草木奧妙,丹火交融,與菩提教本就格格不入。
……
“師尊所言極是。”
陳陽恭敬道:
“我宗丹師本心清淨,與菩提教道途相悖,自不會被其籠絡。”
……
風輕雪含笑頷首,未再續談此題。
殿內再度靜下。
燭光輕躍,映著二人身影。
暖爐中,香炭偶爾噼啪一響,滿室寧和。
陳陽靈氣一卷,取過案上玉簡,垂眸繼續翻閱。
可沒看幾行,就覺得對面有一道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身上,揮之不去。
他心下一緊,連忙抬頭望向風輕雪。
“師尊?”他試探喚道,不知自己又有何處不妥。
風輕雪未語,只靜靜瞧了他好一會兒,方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笑意:
“小楚啊,你坐著可還舒坦?在這兒坐了快一整日了。”
陳陽聞言一怔。
他這才驚覺,自己竟一直坐在風輕雪的主位上,整整一日。
“啊!師尊恕罪,弟子失禮!”
陳陽慌忙起身,手忙腳亂地將蒲團讓出,面上滿是赧然。
風輕雪瞧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輕輕哼了一聲,起身緩步走過來,在主位上悠然坐下。
陳陽侍立在一旁。
他端起茶盞,發覺裡面的茶水已經涼了,連忙取過一旁的茶壺,新沏了一壺熱茶,動作熟稔流暢。
這些年他在風雪殿裡,平日裡能為師尊做的,也不過是端茶遞水,整理玉簡這些瑣事。
早已做得慣了。
風輕雪端起他沏好的茶,淺啜一口,眉眼微彎,神色悠悠地瞧著立於一旁的陳陽。
那目光柔和,看得陳陽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垂了眼。
半晌。
風輕雪方放下茶盞,指了指自己雙肩。
陳陽先是一愣,隨即就會意了,連忙繞到她身後,微微俯身,雙手落在她的肩上,力道輕柔地為這位丹道宗師捶按肩頸。
他手法恰到好處,不輕不重,正能舒緩筋骨僵澀。
風輕雪半合著眼,連案上玉簡也不看了,只單手託著腮,身子微微前傾,整個人全然放鬆下來。
殿內安安靜靜,唯餘陳陽指尖落在肩頸的細微動靜。
過了許久,風輕雪忽地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玩味,又有幾分說不清的慵懶。
“師尊?”陳陽手上動作一頓,疑惑輕喚。
風輕雪緩緩睜眼,側首望了他一眼,眼波流轉間帶著清淺笑意:
“讓小楚這般為我捶肩,倒有幾分意想不到的意趣。”
陳陽微愣,不解地看著她。
……
“你且想。”
風輕雪含笑解釋:
“外面都傳我家小楚是……菩提聖子,是攪動東土風雲的大人物。”
“可如今這人人聞之色變的大人物,卻在為我端茶倒水、捶肩揉背。”
“這話要是說出去,誰不羨慕我風輕雪,收了這麼個好弟子?”
陳陽聞言,一時哭笑不得,未料師尊會說這般直白之言。
可話落不久,風輕雪臉上笑意卻漸淡,又輕輕一嘆。
嘆息聲中,帶著幾分真切的悵然。
陳陽心下一緊,忙問:
“師尊,怎麼了?可是弟子何處做得不妥?”
風輕雪緩緩搖頭,聲音輕柔:
“沒甚麼……只是想著,小楚如今已是這般人物了。”
“我怕再過些時日,就有些管不住你了。”
“心裡……略有些不安。”
這話並非全然戲言。
今日在外聽了整整一天關於陳陽的傳聞,縱是知道他安穩待在殿裡,半步都沒離開過,她心底還是生出了些莫名的思緒。
陳陽雖只是築基修士,可他身後牽扯的菩提教、楊家、東土六宗……
樁樁件件皆非小事。
縱是她這元嬰修士,有時亦需仔細掂量。
方才那句……手無縛雞之力,也非全是玩笑。
她一生醉心丹道,對於鬥法紛爭,本就不擅長。
陳陽聽她這話,心中一片溫軟,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他繞到風輕雪身前,望著她眼底那絲不安,緩緩躬身,鄭重道:
“無論將來如何,弟子永遠是師尊的弟子。此心永不變。”
燭光悠悠,映在陳陽臉上。
他眸中盡是認真,無半分虛飾。
風輕雪微微抬首,側目望著身前少年,靜視許久,眼底不安漸散,重染溫柔笑意。
“當真麼,小楚?”
“嗯。”陳陽重重點頭,語氣堅如磐石。
風輕雪見他鄭重模樣,面上終綻和煦笑顏,如冰雪初融,春華綻露。
約莫半個時辰後。
楊屹川如期來到風雪殿,整理玉簡。
師徒三人其實沒多少玉簡需要整理,風輕雪索性藉著這個機會,給二人講授丹道真義。
從丹火控溫,到靈草配伍,皆為二人細細剖解。
楊屹川聽得如痴如醉,一夜之間只覺茅塞頓開,往日諸多疑惑豁然開朗。
及至天明,楊屹川方歡然躬身辭去,自回小院琢磨所得。
殿內唯餘陳陽與風輕雪二人。
陳陽轉身想去書架前繼續整理玉簡,風輕雪卻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刻刀,抬眸朝他望來。
“小楚。”
陳陽手上動作一頓,回身看她:
“師尊,何事?”
風輕雪靜望著他,神色寧和,緩緩道:
“今日,你便不必再待在我這風雪殿中了。”
陳陽聞言,驀然怔住,心口猛地一緊,不安驟湧。
“師尊這是何意?”他聲音微微發緊,唯恐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妥,惹了師尊不快,要將他逐出去。
風輕雪卻只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莫問,先隨我來。”
說罷,轉身朝殿外行去。
陳陽怔立原地,滿心困惑,仍快步跟上。
二人走出殿門,清晨的山風拂面而來,挾著草木的清氣與深秋的薄寒。
陳陽神識下意識鋪展,遠望百草山脈北山方向。
天穹之上。
依舊泊著數艘青龍戰船,於晨光中泛著冰冷輝澤。
他身軀驟然繃緊,下意識便要轉身退回殿內。
……
“不必慌張。”
風輕雪輕拍他手臂,語氣溫緩:
“有我在,他們察覺不到你。我已替你遮掩周全了。”
陳陽這才稍鬆口氣,壓下心中不安。
他跟隨風輕雪,一路朝百草山脈深處行去。
未行多遠,陳陽便辨出方向。
這條路通往的,正是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所居的百草殿。
他心下一沉,低語道:
“百草殿?”
……
“正是。”
風輕雪含笑點頭:
“今日,你隨我去見見百草師叔。”
陳陽滿面困惑地看向身旁師尊,不解她為何突然要帶自己去見宗主。
風輕雪卻未再多言,只腳步不停,繼續前行。
陳陽雖疑竇叢生,也只能快步跟上,心中不安卻愈濃。
不多時,二人已至百草殿。
殿宇位於百草山脈深處,坐北朝南,沐浴在清澈晨光中。
建築古樸大氣,卻不似風雪殿那般清寂肅穆。
殿外是一片連綿藥圃,其間遍植奇花異草,靈韻流轉。
晨光灑在沾露的葉瓣上,折射出細碎金輝。
圃中,一位身著素色丹袍的老者,正俯身小心侍弄一株開著淡金色小花的靈草。
他動作輕柔如對稀世珍寶,神情專注,一絲不苟。
那認真模樣,讓陳陽莫名想起赫連山。
而眼前老者,正是天地宗宗主,百草真君。
風輕雪緩步上前,躬身一禮:
“百草師叔。”
百草真君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掃過她身後的陳陽,隨即放下了手中的小鋤,笑著拭去了掌上的泥土。
“風師侄,今日怎有空來我這藥圃?”他聲音溫和,略帶蒼老,卻中氣十足。
陳陽忙上前躬身:
“弟子楚宴,見過宗主。”
百草真君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那幾乎連成一線的眉毛微微一動,面上卻無甚情緒,瞧不出喜怒。
陳陽心底卻不由泛起幾分忐忑。
他還記得,自己初成丹師那年,在選脈大典上拒了天玄一脈,轉而投入風輕雪的地黃一脈。
這等於結結實實地得罪了宗主。
當時他本以為會受懲戒,誰知百草真君自始至終,竟未在明面上為難過他分毫。
至多不過因他當日態度,使得宗內一些丹師始終與他保持著幾分疏遠罷了。
日子久了,他也漸漸明白……
宗主雖當時氣惱,終究不至於因此等小事與他計較。
天地宗的丹師之間縱有爭執,也只限於丹道切磋,縱有過節,也絕不會結下死仇。
此乃天地宗的規矩。
只是他依舊不解,風輕雪今日帶他來見百草真君,究竟所為何事。
便在此時,風輕雪忽然開口。
她望著百草真君,神色無比鄭重,一字一句清晰道:
“師叔,我今日來,是有一事相求。”
此言一出,不止百草真君怔住了,連陳陽也蹙起了眉頭,心中的不安愈發濃重。
他太瞭解風輕雪。
他這位師尊性子素來淡泊,一生醉心丹道,極少對人說出一個‘求’字。
更何況她與百草真君縱有輩分之差,卻各為地黃、天玄兩脈掌舵,向來是平輩論交。
如今她竟擺出這般懇切姿態,所求之事,定然非同小可。
“何事?”
百草真君也斂了笑意,神色凝重幾分,有些困惑地望著眼前師徒二人。
風輕雪深吸一口氣,終是緩緩道出來意:
“我想讓弟子楚宴,入天地門修行一段時日,不知師叔可否應允?”
此言一出,陳陽瞬間愣住,怔怔望著風輕雪背影,眼中滿是茫然。
天地門?
而一旁的百草真君神色驟變,眼眸微縮,怔怔望著眼前的風輕雪,臉上盡是不敢置信。
風輕雪卻似未察二人神色,繼續補充道:
“師叔放心,並非平白讓宗門破例。我願將今後百年內,名下所屬的天地門修行時長,盡數讓予楚宴。”
話音落下的剎那,百草真君倒吸一口涼氣,望向風輕雪的眼神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