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齒分離,灼熱的氣息糾纏未散,在昏朦的青帷間牽出一縷細細的銀絲。
陳陽怔怔望著懷中人。
蘇緋桃的臉頰緋紅如霞,眼尾的緋色緩緩暈開。
那雙平日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蒙著溼潤的霧氣。
媚意絲絲縷縷從眼波里淌出來,撞得陳陽心尖一顫,竟生出幾分不敢直視的悸動。
……
被陳陽這樣直直看著,蘇緋桃方才主動迎合的勇氣,忽然散了。
羞意如潮漫上。
她指尖輕撫過唇角,拭去一點晶瑩,聲音低柔,像沾了蜜的棉絮,往人耳裡鑽:
“楚宴,你這般看著我做甚麼……我怪不好意思的。”
話音未落。
她身子一軟,順著陳陽的胸膛滑下,臉頰徑直從他半解的內衫領口鑽了進去。
緊緊貼住他的肌膚。
陳陽清晰感受到她臉頰的熱度。
更有一團團溫熱吐息,帶著清冽的香氣,燙在他的心口。
還未從這酥麻中回神,胸口忽然傳來一陣溼軟的觸感。
他下意識低頭,正撞見蘇緋桃微微抬眼。
柔軟的唇瓣剛從他的心口肌膚上離開。
舌尖輕吻,一觸即離。
四目相對。
蘇緋桃像被燙到般,蜷了蜷身子,幾乎整個人縮排他懷裡,只留下一雙盈盈的眼,自下而上地望著他。
帷內光影昏沉,將兩人裹在一方小小的天地裡。
時間彷彿停了。
對視許久,蘇緋桃才幽幽開口。
聲音早已沒了持劍時的清冽,只剩下黏軟的嬌媚,像化開的飴糖:
“楚宴。”
……
“怎麼了?”
陳陽應聲,指尖不自覺落在她發頂,動作溫柔。
她卻忽然沉默。
唇瓣張合幾次,像有話堵在喉間,輾轉許久都未能出口。
末了。
她又低頭,在陳陽心口輕輕印下一吻,才似鼓足勇氣,低低道:
“楚宴,對不起。”
陳陽一愣,眉頭蹙起:
“甚麼……對不起?”
懷中人臉頰在他胸膛上輕蹭,光滑細膩,如暖玉熨帖。
那觸感讓他殘留的惶然散了大半。
“我……我……”
蘇緋桃聲音更低,指尖攥著他衣角,猶豫半晌,才一字一句道:
“我此生醉心劍道,未經人事。”
“床笫之禮,我早與你說過,雖偷瞧過旁人一次……”
“但終究……不甚明瞭,也不知該如何主動討你歡心。”
說著,她緩緩抬頭,一雙水潤的眸子柔柔看來,盛滿歉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像怕自己做得不好,惹陳陽不快。
這話撞進耳中,陳陽只覺得心口被甚麼輕輕一戳,又酸又軟,呼吸都放輕了。
他萬萬沒料到,蘇緋桃竟會為這般事,認真向他道歉。
蘇緋桃似還未說完。
她緩緩地伸出手,攤在他眼前。
這本是一雙執劍的手,指節分明,帶著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
乾淨利落,藏著凌厲。
此刻卻微微蜷著,透出幾分無措。
“我雖是女子,但這雙手……只識劍道。”
“不似雲裳宗那些仙子,會女紅刺繡,學不來討喜的技藝。”
“且我每次閉關,動輒數月……或許,會讓你心生不滿。”
她聲音越說越低,細若蚊蚋,連耳尖都紅透。
……
“我沒有!”
陳陽當即搖頭,握住她微涼的手,掌心裹住她指尖,語氣急切:
“我從未有過半點不滿!”
蘇緋桃一怔,直直盯著他,像要從他神色裡辨出真假。
被她這樣看著,再想起她方才的道歉,陳陽心中情緒翻湧,急於尋個出口。
他像要證明甚麼,鬆開她的手,轉身探向床角散落的衣衫。
指尖靈氣一引,勾過儲物袋。
袋口開啟,取出用油紙仔細包好,以靈氣封存的木盒。
“這是?”蘇緋桃眨眼,望著精緻木盒,眼底疑惑。
“十日前,我去山門外館驛,聽聞你出關……專程為你買的。”
陳陽手忙腳亂解開鎖釦,盒中整齊碼著的桂花蓮子糕顯露出來。
清甜香氣漫開,沖淡了帷內繾綣的氣息。
他忙取出一塊,遞到她面前,眼神藏著不易察覺的急切。
怕糕點失了味道,也怕她不接。
蘇緋桃看著他模樣,忍不住彎眼。
她接過糕點,在唇邊輕輕咬了一小口,清甜在舌尖化開。
然後,她將那枚留著清晰齒印的糕點,遞到陳陽跟前。
陳陽看著那處小小缺口,一時愣住。
“怎麼?介意我吃過的?”
蘇緋桃噗嗤一笑,語氣帶了幾分促狹:
“我不過輕咬一小口……方才你抱著我啃時,可不見半分嫌棄,反倒甚麼都吞下去了。”
她說著,便抬手將那桂花糕,輕輕放在了陳陽的唇邊:
“你也嚐嚐吧。”
陳陽下意識地張開嘴,將那塊帶著她齒印的糕點含入口中。
三兩下嚼了。
清甜的桂花香混著蓮子軟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屬於她的氣息,在舌尖漫開。
竟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讓人心安。
蘇緋桃見他吃得乾脆,眉眼彎彎地笑開。
她又湊近,拿起盒中其他糕點,一塊一塊仔細看著。
每塊都輕輕咬下一小口,留下淺淺齒印,再小心放回。
“我把這些味道都嘗一嘗……”
她抬眼,眸中閃著狡黠的光:
“剩下的都給你。你可要每一塊……都吃乾淨。”
陳陽看著盒中每一塊都印著她痕跡的軟糕,心頭一暖,輕輕地點頭。
下一刻,蘇緋桃伸手取過散落床角的紅衫。
指尖靈氣輕繞,衣衫便層層覆上。
她動作從容利落,不過片刻,便穿戴整齊,恢復了那清冽颯爽的劍修模樣。
唯有眼尾未散的緋紅,還悄悄藏著這十日的繾綣溫存。
陳陽仍只鬆鬆披著內衫,呆呆坐在床榻邊望著她,像還未從這場綿長的夢中醒轉。
“時候不早,我該走了。”
蘇緋桃理了理衣襬,望向洞府石門,輕聲道:
“還有些事,需回一趟凌霄宗。”
陳陽一怔:
“回白露峰?”
……
“嗯。”
蘇緋桃點頭,笑著看陳陽:
“這幾日想再精進些劍道,自然不是閉關。”
說著,她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牌,遞到他面前:
“這令牌你拿著,憑它可入凌霄宗,上白露峰。白日裡……隨時可以來看我練劍。”
玉牌觸手溫涼,質地細膩,上面一個清晰的秦字,邊緣刻著凌霄宗獨有的劍紋,身份不言而喻。
“秦?”
陳陽撫過那字跡,眉頭微蹙。
蘇緋桃神色頓了頓,臉頰微紅,解釋道:
“這是我……我師尊的隨身令牌。”
“她身為劍主,你持此令出入會方便許多。”
“便是旁人見了,也不會為難你。”
她又將令牌往前遞了遞,眼中含著期待,盼他接過。
陳陽緩緩伸手接過。
指尖摩挲著那秦字,心頭湧動。
他自然明白這令牌的分量。
秦秋霞身為劍主,隨身之物自然珍貴,更何況是給弟子的信物。
可她,就這樣輕輕鬆鬆交給了自己。
“當然,若你白日需煉丹,不必特意過來。”
蘇緋桃連忙補充,像怕給他添麻煩:
“我不想耽擱你正事。隨你心意就好。”
……
“好。”
陳陽小心地將令牌收進儲物袋,抬眼認真看她:
“我會記著去看你。”
蘇緋桃抿唇一笑,又從袋中取出一個鼓鼓的錢袋,置於一旁石案上:
“天地宗與凌霄宗相隔甚遠,往來需借九華宗傳送陣。這裡面是靈石,你用時方便些。”
陳陽看著那錢袋,一時哭笑不得。
“緋桃,我好歹是天地宗煉丹師,並非散修。”
他語氣無奈,卻透著暖意:
“傳送陣的靈石,我還是不缺的。”
蘇緋桃一愣,臉頰霎時飛紅:
“是我思慮過多,我……”
……
“無礙。”
陳陽笑著將錢袋拿起,收進自己袋中,聲音放得柔和:
“我留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多謝!”
見他收下,蘇緋桃才鬆了口氣,笑意重新漾開。
她轉頭望向石門:
“在此已逗留數日,楚宴,我這便回去了。這月餘……需好好練劍。”
陳陽點頭,起身送她。
就在蘇緋桃抬手欲引動靈氣,開啟石門的前一瞬,陳陽忽然開口:
“等一下,緋桃。”
她動作頓住,回身靜靜看他:
“怎麼了?”
陳陽眼底深處翻湧起劇烈的掙扎,像有話在喉間滾了千百遍,終於到了唇邊。
他沉默片刻,聲音裡透出一絲輕顫:
“緋桃,倘若有一天……我是說倘若,我騙了你,你會不會生氣?”
蘇緋桃先是茫然地望著他,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眉眼彎彎,似盛了漫天細碎的星光。
“楚宴,你真有趣。你能騙我甚麼呀?”
她歪了歪頭,語氣輕鬆:
“我不過是個築基修士,凌霄宗的窮劍修,既沒甚麼錢財,丹道也一竅不通,除了這柄劍,當真身無長物。
說著,她像忽然想起甚麼,挑了挑眉,眼中掠過一絲促狹:
“莫非……是像凡間話本里那些風流浪子一般,想騙我身子?”
她輕笑,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一縷柔媚的調侃:
“可楚宴你生得這般五大三粗,哪有半點像浪子呀。”
陳陽的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說甚麼,蘇緋桃卻主動上前一步。
輕輕踮起腳尖,柔軟的雙唇印在了他的唇邊。
這個吻很輕,帶著桂花糕的清甜,只停留了片刻,便分離開來。
她笑著看向他,眼底滿是坦蕩的溫柔:
“就算真的被你騙去了,我也不介意,只要楚宴你能開心。”
她說著,便抬起手,輕輕揉了揉陳陽緊蹙的眉心,語氣軟乎乎的:
“別總是這般皺著眉呀,本來就長得有些冷硬,這下更像個苦瓜臉了,不好看。”
陳陽聞言,神色一怔,下意識地伸手,緊緊抓住了她揉著他眉心的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抓住甚麼救命的浮木一般。
“你確定,我不管騙了你甚麼,你都不會生氣?”
他抬眼直直地看著她,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不安……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
蘇緋桃看著他這副認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
一隻手任憑他抓著,另一隻手卻緩緩放在了自己紅衫的衣領上。
指尖輕輕一勾。
便輕輕敞開上衫,一截瑩白如玉的鎖骨露了出來,清淺的弧度,勾得人心尖發顫。
“楚宴,你真要騙我身子啊?”
她眼底閃著狡黠的光,語氣帶著幾分誘惑:
“那我就先不回去嘍。”
聽聞她這般話語,陳陽眼中的神色卻愈發複雜。
他甚至不敢再與她對視,下意識地垂下目光。
另一隻手緩緩抬起,指尖觸到了自己臉頰邊緣。
那裡正覆著那張,戴了許久的惑神面。
彷彿下一刻,他便會揭去遮掩,露出真容。
……
就在此刻。
洞府石門外,忽然傳來兩聲清晰的呼喚,透過傳訊陣法傳了進來:
“楚丹師?”
“楚丹師可在?”
這聲音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陳陽瞬間清醒,慌忙鬆開握著她手腕的手,也放下了抬至臉頰的手。
轉向石門方向,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慌亂。
蘇緋桃見狀,忍不住輕笑。
她抬手替他理了理凌亂的內衫領口,湊到他耳邊,吐息溫熱,輕笑低語:
“楚宴呀……下次再讓你騙我。”
說罷,她還衝他眨了眨眼,那嬌俏模樣與平日清冷的劍修判若兩人。
陳陽定了定神,引動靈氣,厚重的石門緩緩移開。
晨光湧進,照亮了門外一身白袍的青年。
正是杜仲。
他的目光先落在陳陽身上,又掃過後方靜立的蘇緋桃,神色間帶著幾分狐疑。
“楚宴,告辭!”
在旁人面前,蘇緋桃瞬間收斂了所有嬌軟,恢復那副清冽颯爽的模樣。
她朝陳陽微微頷首,便足尖一點,化作一道紅色遁光,向著遠方山門疾馳而去。
眨眼間消失在天際。
直到那抹紅影徹底不見,陳陽才轉過身:
“杜丹師,進來說話吧。”
……
“不了不了!”
杜仲連連擺手,臉上滿是窘迫,抓了抓腦袋訕訕道:
“楚丹師,我是不是……打擾了?實在對不住,我不知你和蘇道友……”
……
“無妨。”
陳陽搖頭,語氣平和:
“蘇道友方才恰在此做客。杜丹師今日前來,是為何事?”
“是這樣……”杜仲鬆了口氣,連忙說明來意:
“不知楚丹師這幾日可煉製了新丹藥?若有,杜某仍可代為售賣,老規矩,只抽半成佣金。”
陳陽點頭,轉身入內,取出幾隻玉瓶。
裡頭是他前些日子煉製的上乘丹藥,盡數交予杜仲。
杜仲接過玉瓶,開啟一看,眼睛便亮了。
丹紋清晰,靈氣充裕。
他當即按市價折算靈石轉給陳陽,又抱拳一禮,面帶歉意:
“那杜某便不多打擾了,今日實在冒昧。”
說罷,他化作一道遁光,匆匆離去。
陳陽立在門口,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片刻,才轉身回到洞府,石門閉合。
室內重歸寂靜。
他的心緒卻依舊紛亂難平。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石案上,那個開啟的糕點盒。
裡面軟糕七七八八,每一塊都被蘇緋桃輕輕咬過一口,留下淺淺齒印,像一種無聲的標記。
陳陽默默走到案前,靜立許久,才伸手取出一塊桂花糕。
糕點上,一彎小巧的齒印清晰可見。
他看了片刻,緩緩將其送入唇間,細細咀嚼。
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漫開,不甜不膩。
只餘一縷溫軟的暖香,順著喉嚨滑下,熨帖得整個胸膛都鬆緩下來。
此刻,他口中早已沒有半分那日蜜娘留下的苦澀。
一絲一毫都無。
他雖不知蜜娘究竟施了何種手段,卻隱隱明白……
若非蘇緋桃這十日寸步不離地相伴,一點點化去他唇齒間的苦,那苦澀絕非短短十日能散。
甚至可能侵蝕經脈,動搖道基。
這便是妖皇的手段。
翻雲覆雨,連神魂皆可輕易攪動。
十日過去,想起巷中那一幕,陳陽仍是心悸。
可比起蜜娘帶來的餘悸,更令他心緒難安的,卻是蘇緋桃。
“蘇道友……”
陳陽下意識地喃喃自語,又拿起了一塊軟糕,放入口中,細細地咀嚼著。
彷彿藉著這軟糕的甜意,又嚐到了少女唇間的溫軟:
“你為何待我至此……待楚宴至此?”
楚宴不過是個假身份。
可她付出的,卻是實實在在的真心。
這份真心太沉,壓得他心頭既暖又澀,還有著化不開的愧疚。
……
另一邊,與此同時。
蘇緋桃離了天地宗,既沒去山門旁的館驛,也未曾在附近多留。
她同陳陽說要回去練劍,並非託詞,卻也不是閉關。
她只是真心盼著,陳陽能日日來白露峰陪她。
她足尖輕點,遁光如電,片刻便到了九華宗傳送法陣。
法陣靈光閃爍,空間微扭,一炷香不到,她已踏入凌霄宗地界。
入了山門,沿途弟子見了她,紛紛躬身行禮,口稱蘇師姐。
蘇緋桃只淡淡頷首,腳步分毫未停,心底藏著幾分急切,徑直往白露峰山頂洞府而去。
推開洞府石門,內裡陳設依舊簡單。
兩隻蒲團相對而放,再無他物。
蘇緋桃徑直走到空著的蒲團前,盤膝坐下,靜靜闔上了雙眸。
不過幾息功夫。
對面蒲團上,一雙眼緩緩睜了開來。
……
秦秋霞先是茫然環顧四周。
洞府石壁,熟悉的蒲團,鼻尖白露峰清冽的靈氣,讓她眼神尚帶著剛回神的迷離。
還有一縷說不清的悵然。
她下意識抬手,指尖輕輕撫上自己的唇。
指腹擦過柔軟唇瓣,那日灼熱的溫度,桂花糕的清甜,彷彿還纏在上面,遲遲不散。
她就這麼坐在蒲團上,手指放在唇上。
一動不動地坐了足足一刻鐘,才緩緩地放下了手,然後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嗔怪,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暖意,在空曠的洞府之中,輕輕迴盪。
“該去,巡山了。”
秦秋霞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頭翻湧的情緒。
她從蒲團上站起身來,可剛剛起身的剎那,卻忽然愣住了。
一股異樣感,從裙衫裡傳來,讓她的動作瞬間頓住。
這種感覺,她並非沒有體會過。
往日在紅膜結界,和西洲過來的妖修廝殺之後,難免會全身浴血。
衣衫被血水浸透,便是這般感覺。
可如今這感覺,卻又截然不同。
上半身的衣衫乾爽平整,沒有半點不適,唯有腰下……
秦秋霞下意識地抬手,撫了撫裙衫。
她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數日一直坐著的那個蒲團。
原本素白的蒲團早已被浸透,正中洇開一大片印痕。
順著蒲團紋路點點蔓延,又漫上石地,暈出一大圈深色印記,刺得她眼尾微微發燙。
秦秋霞看著那片印記,神色瞬間僵住。
一絲紅霞,先是從她的耳尖冒了出來。
不過眨眼間,便蔓延到了臉頰,最後整個臉上,都遍佈了滾燙的緋紅,連脖頸都染透了。
她就這麼站在原地,僵了許久,才終於輕輕哼了一聲。
微微垂著眸,低頭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羞惱,卻又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嗔怪。
“楚宴……你當真壞死了。”
……
而與此同時,天地宗內。
陳陽在洞府中靜坐了兩個時辰,將心頭紛亂的情緒一點點撫平。
日頭漸漸升到正中,已是正午。
洞府石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擊聲,伴隨一道清和的女聲:
“楚丹師在否?”
陳陽微微一怔,起身開門。
門外立著的,是風雪殿的管事女弟子,一身素衣青衫。
“師姐有事?”陳陽拱手行禮。
女修連忙回禮,面上帶笑:
“楚丹師,這幾日怎不見你去風雪殿整理玉簡?”
“風大宗師那邊缺人幫手,特意讓我來看看。”
“可是出了甚麼事。”
陳陽這才恍然,拍了拍額。
這十日只顧與蘇緋桃待在洞府,早將此事忘到九霄雲外。
他當即點頭,面露歉意:
“實在對不住,這幾日有些私事耽擱,勞煩師姐走這一趟。我這便隨你去。”
說罷,他隨手合上石門,隨那女弟子一路往風雪殿去。
殿內。
風輕雪正坐於書案後,素手輕拂,整理著案上玉簡。
琉璃燈盞灑下柔和清輝,映著她一身素白衣衫。
“師尊。”
陳陽上前躬身,語帶歉然:
“這幾日弟子有事耽擱,未能來殿中整理玉簡,是弟子疏忽。”
未等他解釋完,風輕雪已抬手,指了指旁邊堆積如山的玉簡,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這些,都是你的了。慢慢整理。”
“是。”
陳陽應下,不再多言,走到一旁埋首整理起來。
這些玉簡多是地黃一脈的丹道雜記,與東土靈草見聞。
需分門別類,歸置對應木架。
陳陽動作麻利,加之熟悉流程,整理起來頗快。
時光流逝,窗外日頭西斜,落日餘暉透過窗欞灑入殿中,在地上投下長長光影。
黃昏已至。
陳陽將最後一枚玉簡歸位,拍了拍手上灰塵,正欲向風輕雪告辭。
轉身之際,風輕雪卻忽然抬頭叫住了他:
“等等,小楚。”
陳陽停步,回身躬身:
“師尊還有吩咐?”
風輕雪放下手中玉簡,指尖在桌面輕輕叩了叩,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對了,小蘇前些日子出關了,是麼?”
陳陽臉頰微熱,點了點頭:
“是。”
……
“小蘇待你,可真是好啊。”
風輕雪語氣裡帶著瞭然的笑意:
“不僅為你尋來罕見的空白符種,出關第一刻便去陪你。”
這般直白的話語,讓陳陽一時無言,只能默然站在原地。
旁人皆能看見的好,他怎會不知,怎會不動心。
可越是心動,那惑神面帶來的愧疚,便越是沉重。
風輕雪看他模樣,不再調侃,從案下取出一隻精緻錦盒,置於桌面,推到他面前:
“這裡面有些丹藥,是我給小蘇的出關賀禮。你回頭,代我交給她。”
錦盒以紫檀木製成,刻著細密雲紋,一見便知不凡。
陳陽點頭,伸手接過:
“是,師尊。”
他將錦盒小心收入儲物袋。
剛收好,風輕雪卻又從案下取出另一隻一模一樣的錦盒,再次推至他面前:
“小楚,你也有。”
陳陽看著第二個錦盒,神色茫然:
“師尊,這是……”
“拿著便是!”
風輕雪擺手示意,隨即像想起甚麼,鄭重叮囑:
“對了,莫在此處開啟。回去再看,記住了?”
陳陽瞥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促狹,雖滿心疑惑,仍輕輕點頭,將第二個錦盒也收了起來。
他倒不意外。
往日在此處理雜務,風輕雪也常賜下丹藥,靈材或親手所書的丹道心得玉簡。
這原是她一貫作風,對弟子向來大方。
收好錦盒,陳陽再次躬身道別。
轉身欲走時,卻又停下腳步,思索片刻,開口道:
“對了師尊,接下來一段時日,弟子白日恐怕不能再來整理玉簡了。”
風輕雪黛眉微蹙,抬眼看他:
“為何?”
“是這樣……”
陳陽略一思忖,如實道:
“緋桃接下來要在白露峰精研劍道,我想白日裡去那兒陪她。往日總是她來天地宗尋我……終歸不太好。”
風輕雪卻輕哼一聲,故作詰問:
“小蘇是你的護丹劍修,來天地宗護著你,有何問題?有何不好?”
“不是的,師尊。”
陳陽連忙搖頭,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只站在原地,面露窘色。
風輕雪見他這般手足無措,終究忍不住噗嗤一笑,揮了揮手,無奈道:
“罷了罷了,我一人整理這些玉簡也無妨。你便好好去陪小蘇吧。”
陳陽這才鬆一口氣,躬身道:
“多謝師尊。”
……
“不過,你走之前,我還有句話需叮囑你。”
風輕雪神色又認真起來,看著他道:
“先前備的那兩個錦盒,給小蘇的那個,定要好好交給她,不可私藏,記住了?”
陳陽一愣,隨即鄭重點頭:
“弟子定親手交到她手中。”
說罷,他再次行禮,緩緩退出風雪殿。
望著陳陽身影消失在殿門外。
風輕雪才重新拿起桌上玉簡,指尖在上面輕輕摩挲,神色間滿是藏不住的欣悅與玩味。
“緋桃……”
她低聲念著這稱呼,忍不住輕笑出聲:
“小楚啊小楚,你終於不再規規矩矩喚蘇道友了。果然,這男女之間要拉近距離,還是得……”
話至一半,她搖了搖頭,笑著放下玉簡,眼底盡是欣慰。
……
另一邊。
陳陽離開風雪殿時,天邊落日西沉,暮色如紗,開始籠罩整個天地宗。
他駐足片刻,足尖一點,化作一道遁光掠出山門。
離開宗門範圍,陳陽下意識地放出神識,警惕地掃視四周。
指尖微微繃緊,心頭仍殘留著一絲緊張。
他怕周圍再出現蜜娘,怕重歷那日的絕望。
然而飛遁一段,周遭唯有風聲過耳,並無半分異樣。
他忽然想得明白了一些。
那蜜娘終究是屹立西洲之巔的妖皇。
她若真想殺自己,無論躲至何處,都逃不過她的掌心。
自己這楚宴的假身份,在她那般存在眼中,恐怕根本不值一提。
她未必有興致,與一個區區築基修士計較太多。
想通此節,陳陽懸著的心才緩緩落下。
他收斂心神,調轉遁光方向,朝著赫連山的小院而去。
這十餘日耽於洞府,未曾前往。
不僅有些丹道上的疑惑想請教對方,亦想試著從赫連山口中,探聽些關於西洲,關於妖皇的更多訊息。
畢竟赫連山是元嬰修士,見識遠非自己可比。
而此前在風雪殿翻閱無數玉簡,對妖皇這般存在,仍如霧裡看花。
不過片刻,小院已在眼前。
陳陽按下遁光,推開院門,卻見院內空蕩寂靜,不見人影。
他蹙起眉頭,揚聲喚道:
“赫連前輩?赫連前輩可在?”
神識掃過整個小院,依舊未見赫連山蹤跡,唯有深處廂房內傳來一縷氣息。
就在這時,那房門被人從內輕輕推開。
一道身影緩緩走出。
依舊是一身大紅嫁衣,頭上蓋著那方紅蓋頭,遮去了面容。
正是赫連卉。
“楚道友……是你來了麼?”她的聲音很輕。
“是我。”
陳陽點頭上前:
“楚某此來,想向赫連前輩請教些事情。”
見赫連卉走出,陳陽想起自己多日未為她引渡血氣,當即伸手。
取出紅線。
靈氣微動,一縷鮮紅血氣自指尖延出,輕輕牽住赫連卉的指尖。
溫熱的血氣順著紅線渡入她體內,滋養著經脈。
赫連卉身子微微一顫,原本緊繃的氣息,漸漸平穩下來。
引渡間隙,陳陽開口問起:
“赫連道友,我今日前來,並未見到赫連前輩,不知他去往何處了?”
赫連卉卻輕輕搖頭,語氣茫然:
“我也不知。爺爺似乎一大清早便出門了,至今未歸。”
陳陽聞言,眉頭不由蹙得更緊。
赫連山素來極少離開這小院,大多時候都守著赫連卉,今日怎會突然外出,整日不返?
一旁的赫連卉似察覺他的擔憂,輕聲安慰道:
“楚道友不必掛心。”
“爺爺他……或許是尋到了甚麼有趣的丹藥,或罕見的草木靈藥。”
“一時忘了時辰,也是常有的。”
陳陽聽罷,亦微微點頭,未再多想。
赫連山終究是元嬰修士,在這天地宗地界,能傷他者寥寥無幾,倒也不必過於憂心。
待血氣引渡完畢。
陳陽收回紅線,又叮囑了幾句靜養事宜,便向她道別,轉身出了小院。
站在院門外,他腳步頓了頓。
抬頭望去,暮色已徹底沉落。
他的目光先投向天地宗方向,又轉向上陵城。
靜立許久,陳陽終是輕嘆一聲,足尖一點,化作遁光朝上陵城方向掠去。
陳陽有些事情,還是需要去望月樓問一問……
關於蜜孃的事情。
……
不過片刻,陳陽便到了上陵城的望月樓下。
他還未來得及拾級而上,一陣混亂刺耳的琴音,便從樓上傾瀉下來。
那琴聲毫無章法,尖銳得像是要劃破耳膜。
全然不似撫琴,倒像是有人正將滿心的煩躁與怒火,盡數砸在琴絃上。
樓裡的樂坊姑娘們一個個蹙著眉頭,捂著耳朵,腳步匆匆地從樓上逃下來。
臉上都是苦不堪言的神色。
“這是怎麼回事?”
陳陽心中納悶,伸手攔下一位相熟的姑娘問道。
那姑娘一見是他,眼睛頓時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陳公子,您可算來了!”
“這幾日您不在,樓上那位林公子就沒日沒夜地彈琴,關著門誰也不見,琴聲還……還這般駭人。”
“我們都快被吵得沒法子了!”
陳陽眉頭微皺:“他一直如此?”
“何止啊!”
姑娘連連點頭,滿臉無奈:
“整整十日了!”
“不吃不喝似的,就在那雅間裡。”
“公子,您快上去瞧瞧吧,也只有您能勸勸他了。”
陳陽不再多問,點點頭,快步朝樓上雅間走去。
越是靠近,那琴聲便越是清晰,嘈嘈切切,亂人心神。
他走到門前,試著推了推,門扉紋絲不動,顯然從裡面下了禁制。
他不再猶豫,指尖微動,一縷極細的靈氣如遊絲般鑽入門縫。
輕輕一撥。
只聽咔噠一聲輕響,門內的靈鎖便解開了。
吱呀!
陳陽緩緩推開門。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腳步一頓。
雅間內,一個身著白色長袍的身影背對著門口,盤膝坐在蒲團上。
她十指瘋狂撥琴,琴絃發出哀鳴。
往日齊整的長髮散亂,背影滿是壓抑的焦躁與暴戾。
聽到開門聲,她頭也不回,帶著怒意的斥責便冷冷砸了過來:
“我不是說了,不準進來嗎?滾出去!”
話音未落,她竟猛地雙手抓起面前那張古琴,裹著一股凌厲勁風,狠狠朝門口擲來!
陳陽見狀,不閃不避,只是伸手向前一攬,穩穩將飛來的古琴接在懷中。
靈力輕吐,化去其上附著的蠻力,珍重的琴身這才免於損毀。
他抱著琴,看向那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的背影,輕聲喚道:
“林洋,你怎麼了?”
這聲音入耳,那背影猛地一僵。
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
未央霍然轉過身來。
看清門口是陳陽,她眼中翻騰的怒意與焦躁驟然凝固,轉而化作驚愕,還有一絲難掩的狂喜。
“陳兄……真的是你?”
她猛地從蒲團上站起,幾步衝到陳陽面前,腳步甚至有些踉蹌,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那狂喜只一瞬,便被更洶湧的委屈與怒意取代。
她仰起臉,眼圈竟微微有些發紅,指著陳陽的鼻子質問道:
“陳陽!你這十天到底跑哪裡去了?我們說好每夜在此切磋琴藝的!你為何……為何一連十日蹤影全無?”
面對這帶著哽咽的質問,陳陽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解釋。
可他未及開口。
未央指尖靈光微閃,數道難辨的白靈絲激射而出,瞬間纏上陳陽的手腕腳踝。
陳陽眉頭微蹙,卻並未運功抵抗,任由那靈絲將自己捆縛。
“這十天你沒來,必須補上!”
未央的語氣帶著賭氣的蠻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好好陪我十日,不然……不然我不放你走!”
靈絲隨著她的話語收緊,將陳陽的四肢拘束在一起。
陳陽依舊沉默。
就在靈絲即將徹底鎖死的剎那。
他忽然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未央,一字一句地問道:
“林洋,你那位娘子,蜜娘……她究竟是誰?”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未央臉上所有的情緒。
她眼中的怒意僵住,轉而化為深深的狐疑,眉頭緊緊鎖起:
“你……此話何意?”
陳陽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十日前那刻骨的恐懼再次壓下。
他重新睜眼,目光變得銳利,聲音卻帶著一絲輕顫:
“我的意思是,那位蜜娘,到底是西洲妖皇中的哪一位?”
此言一出,未央臉上的神色徹底變了。
嬌嗔,怒意與委屈盡數褪去,只剩滿臉驚駭。
她瞳孔驟縮,死死盯著陳陽,連聲音都開始發顫:
“陳……陳兄,你……你見過她了?”
“十日之前,我見過她。”陳陽不再回避,坦然承認。
目光依舊鎖在未央臉上。
在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蜜娘似乎並未將見過他的事,告知眼前這位林師兄。
在那個層次的妖皇眼中,自己恐怕真的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連提起的興趣都沒有。
想到此處,陳陽心中竟莫名地鬆了口氣。
但這口氣還未完全吐出,眼前的未央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撲了上來。
雙手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襟,就要去解他的外袍繫帶。
“陳兄!快,快脫了衣裳!”
……
“喂!你做甚麼?”
陳陽一驚,下意識後退,奈何身上靈絲未解,動作受限。
“我要檢查!”
未央語中竟帶上一絲哭腔,眼底滿是焦急與恐慌:
“我要看看你身上有沒有少甚麼東西!有沒有被她動了手腳!”
……
“不,不用了!”
陳陽連忙抬手按住她,眉頭緊皺,語氣嚴肅:
“林洋,你自重些!你我好歹曾為同門,男女授受不親,莫要如此!”
他原以為對方只是玩鬧,此刻見她眼底真切的恐慌與那喃喃自語,才知她是真的慌了。
“完了……完了呀……”
未央指尖發顫,眼淚幾乎要掉下來:
“陳兄,你是男子,若真遇上了蜜娘,是活不成的呀!”
陳陽心頭猛地一沉,再次攥住她手腕,目光死死盯住她,一字一句,重問那個問題:
“那蜜娘,究竟是哪一尊妖皇?”
終於。
在他的逼視下,未央抬起頭,眼底滿是恐懼與顫抖,嘴唇哆嗦著,緩緩吐出三個字。
“……是鬼皇。”
她聲音發啞,補了一句:
“我妖神教四位妖皇之中,唯一的女妖皇。”
話音一落。
一股刺骨寒意,自陳陽腳底直衝頭頂,血液彷彿瞬間凍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