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突如其來的問話,讓陳陽神色一怔,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沉吟片刻,才輕笑著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自嘲:
“蘇道友說笑了。”
“凌霄宗的元嬰前輩,哪一個不是劍道高修,乃至一峰劍主般的人物?”
“這般存在,豈是我一個小小丹師能夠挑選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
“況且,楚某一心撲在丹道上,對凌霄宗瞭解實在不多,認識的劍修道友屈指可數,更遑論元嬰前輩了。”
說這話時,他心中飛快盤算了一下。
在凌霄宗認識的劍修,除了身邊這位蘇緋桃,似乎就只有當年初入菩提教時,結識的斬雲峰記名弟子曹山河了。
最多,還能把通竅和年糕,也併入凌霄宗的人脈裡……
反正這兩個傢伙也在凌霄宗。
“不認識?”
蘇緋桃卻微微偏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絲探究:
“你之前不是還曾提及過我……我師尊,秦秋霞秦劍主麼?”
秦秋霞……
陳陽愣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一道久遠的白衣身影。
那是數十年前,青木門初滅,秦秋霞來到齊國挑選弟子。
白衣勝雪,揹負古劍,立於雲端,周身劍氣凜然,不帶半分人間煙火氣,冰冷得彷彿萬載不化的霜天寒峰。
那般人物,光是遠遠感受其氣息,便知是高高在上的劍仙。
然而,就在陳陽回想之際……
他敏銳地捕捉到,蘇緋桃那雙清澈的眼眸中,似乎有一絲光芒微微亮起。
其間竟隱約透出某種……期待。
陳陽心中微動,剎那間恍然。
蘇緋桃是秦秋霞的親傳弟子,一身劍道修為皆承自白露峰,自然以劍峰為榮,以師尊為傲。
自己方才那番說辭,或許在她聽來,有些怠慢的意味。
“她此刻提及秦秋霞,莫非是想聽我對她師尊的評價。”
“或是……”
“期待我表現出對白露峰一脈的仰慕?
想到此處,陳陽不由得在心中輕笑一聲。
原來平日劍氣凌厲,看似清冷疏離的蘇緋桃,也會有這般的小小虛榮心思。
於是他臉上笑容更真誠了幾分,順著話頭道:
“秦劍主威名,東土誰人不知?”
“楚某雖無緣得見真顏……”
“但常聽聞其劍道通神,風姿絕世,心中自是仰慕萬分。”
他語氣誠懇,帶著恰到好處的敬意。
果不其然,話音落下的瞬間,蘇緋桃唇角便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抹清晰而持久的笑意。
這笑容與往常那種,一閃即逝的笑不同。
它真切地漾在臉上,如同春冰化開,足足維持了好幾息,還未散去。
蘇緋桃眉眼彎彎,連帶著周身那股若有若無的劍氣,似乎都柔和了幾分。
她臉上漾著這般少見的輕笑,語氣也輕快起來:
“楚宴,你這傢伙……”
“倒是想得挺美!”
“難不成,你還想讓我……我師尊那樣的人物,親自為你護丹不成?”
話雖如此,但那語氣裡並無責怪,反而有種被取悅了的欣然。
陳陽聞言,連忙擺手,神色惶恐:
“豈敢豈敢!秦劍主乃劍道宗師,楚某一介丹師,何德何能?”
“方才所言,只是心中真實仰慕,絕無半分痴心妄想。”
“蘇道友莫要誤會。”
他態度放得極低,將小輩的姿態做得十足。
蘇緋桃聽了,這才輕輕哼了一聲,似嗔似喜,那抹笑意卻依舊掛在嘴角。
她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問起了明日的安排:
“明日又是人間道開啟之日了。楚宴,你有甚麼打算?”
陳陽神色一怔,想起蘇緋桃之前說過因修行瓶頸,而前往人間道體悟。
而自己也因赫連山的要求,與探尋天道築基,必須每月前往那無靈之地。
他順勢發出邀請:
“巧了,我明日也正要去人間道。蘇道友若是不嫌,我們或許可以同行?”
蘇緋桃聞言,眼中卻再次浮起一絲狐疑:
“對了,楚宴,我一直有些好奇。”
“你一個築基期的煉丹師,為何也要常去那人間道?”
“那裡並無靈氣,也無助於煉丹吧?”
這個問題在她心中盤旋已久。
對於大多數築基修士而言,人間道除了體驗凡俗,並無特殊吸引力。
陳陽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解釋道:
“蘇道友有所不知。”
“丹道修行,並非只關乎控火,藥材與丹方。”
“我天地宗一些古老的丹道雜談玉簡上曾提及,煉丹師的心境,對世情的體悟,亦會潛移默化影響丹道。”
“甚至有丹變之說!”
“煉丹師在經歷某些重大變故,或深刻體悟後,其丹道風格,對藥性的理解乃至成丹品質,都可能發生意想不到的變化。”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謙遜與探索:
“楚某丹道尚淺,但覺得玉簡所言或有道理,故每月前往人間道,體驗人世百態,也算是一種修行。”
他這番解釋並非完全杜撰。
天地宗藏書浩如煙海,他確實在某本記載奇聞異事的雜談玉簡上,看到過類似說法。
只是那說法玄之又玄,且語焉不詳。
大多數丹師只當是古人臆想,或誇張之談。
陳陽自己其實也半信半疑。
煉丹在陳陽看來,不過是將草木靈藥投入爐中煉製罷了。
講究熟能生巧!
甚麼心境關聯,內在修行……
他入門數載,從未真切感受過。
但此刻拿來解釋,卻是再合適不過。
蘇緋桃聽完,眼中的疑色盡去,反而亮起一絲瞭然與共鳴的光芒,輕輕點頭:
“原來如此。”
“丹道竟也有這般講究……”
“與劍道需體悟紅塵,磨礪劍心,倒有幾分相通之處。”
她顯然接受了這個解釋,甚至覺得頗有意思。
“那好……”
她爽快應下:
“明日我們便一同前往那人間道。”
陳陽微笑頷首。
……
是夜。
陳陽照例處理好洞府內的替身益血草,前往赫連山處接受丹道指點,並彙報了暫停挑戰未央,需前往人間道十日的安排。
赫連山只是淡淡點頭,叮囑他莫忘感悟無之真意。
次日清晨。
陳陽早早返回洞府後,便趕往山門外的劍修館驛。
蘇緋桃似乎有所意外。
見他到來,眉眼間竟帶著一絲難得的外露喜色,沒有多問,兩人便尋了處僻靜荒野。
“蘇道友,這次……你可帶足了凡俗銀兩?”
陳陽想起她上次的窘迫,忍不住笑著打趣。
蘇緋桃聞言,沒好氣地輕哼一聲,卻帶著幾分自得的意味。
直接從腰間儲物袋裡,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裹。
往地上一放,發出沉甸甸的悶響。
陳陽神識一掃。
好傢伙,裡面全是成錠的雪花銀,串好的銅錢,分量十足,顯然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做足了準備。
“走吧。”
蘇緋桃指尖靈光流轉,迅速在地上勾畫出一個簡易的傳送法陣。
陳陽點點頭,也取出早已備好的憑證銅片。
光芒閃過,周遭景物如水紋般晃動。
片刻後。
兩人已置身於一片臨近官道的荒野。
不遠處,一座夯土城牆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距離約莫一里地。
陳陽習慣性地先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環顧四周。
就在這時。
身旁的蘇緋桃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陳陽側目看去,只見蘇緋桃正費力地想提起,那個裝滿了銀兩的藍布包裹。
包裹顯然極重。
她提得有些踉蹌,與那身輕盈的紅衣和出塵的氣質,頗不相稱。
陳陽不禁失笑,搖了搖頭,伸出手去:
“算了,蘇道友,這包裹還是讓我來拿吧。看著就沉。”
蘇緋桃愣了一下。
抬頭看了看陳陽,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重負,猶豫一瞬。
終究還是將包裹遞了過去,低聲道:
“有勞了。”
陳陽接過包裹,掂了掂分量,確實不輕。
他盯著蘇緋桃看了看,忽然想起上次人間道初遇時,她那身無分文的狼狽模樣。
再對比此刻,這差點被銀子壓垮的架勢。
一個促狹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試探著問道:
“蘇道友,你這次帶來人間道的銀兩……全在這包裹裡了吧?”
蘇緋桃正低頭衣襬,聞言頭也不抬,隨口應道:
“嗯,都在這裡了。”
陳陽眼中笑意更深,忽然壓低聲音,用一種半開玩笑,半是認真的語氣,飛快說道:
“蘇道友,你說……”
“我要是現在拿著這袋銀兩跑了……”
“你是不是又得像上回那樣,去推路邊的板車了?”
話音未落。
他腳下猛地發力,抱著那沉重的藍布包裹,像只靈活的兔子般,朝著前方城池的方向撒腿就跑!
速度之快,完全不像個文弱的煉丹師,倒像個慣於奔走的山野樵夫。
蘇緋桃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猝不及防的驚愕。
待反應過來陳陽說了甚麼,又做了甚麼之後,那雙好看的杏目瞬間瞪圓了。
“楚宴!你……你等等!你……混賬!”
她又急又氣,臉頰騰地漲紅,也顧不上甚麼形象風度了,邁開步子就追了上去。
然而。
在這全無靈力的凡俗之軀下,陳陽畢竟是個男子,又佔了先機。
任憑蘇緋桃如何奮力追趕,兩人之間的距離非但沒有拉近,反而被陳陽越拉越遠。
一路追到城門外。
蘇緋桃已是氣喘吁吁,香汗微沁。
她一眼就看到陳陽,正悠閒地坐在路邊一塊大青石上,那個藍布包裹好好地放在他腳邊。
晨光落在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但那微微咧開的嘴角,分明帶著得意的笑。
“楚宴!你甚麼意思?!我以為你……”
蘇緋桃快步上前,又羞又惱地質問,胸口因喘息而微微起伏。
陳陽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塵,語氣輕鬆:
“放心,蘇道友,我跟你開玩笑呢,怎麼會真跑?”
他抬手指了指天空:
“我是看這天色陰沉得厲害,怕是要下大雨了,想你跟我跑快點,好趕在下雨前進城。你看……”
他煞有介事地補充:
“抱著這麼重的銀子,萬一淋了雨,生了病,多麻煩。”
蘇緋桃聞言,狐疑地仰頭看了看天空。
此刻雖是清晨,但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天空澄澈湛藍,僅飄著幾縷薄紗般的雲絲。
哪裡有半分要下雨的跡象?
連一絲風都沒有。
“你撒謊!”
她頓時明白又被戲弄了,氣得跺了跺腳,惡狠狠地瞪著陳陽:
“天上連片雲都沒有!你就是存心捉弄我!”
陳陽卻不再解釋,只是拎起地上的包裹,邁步向城門走去:
“我騙你作甚?快些進城吧,找個客棧先歇腳,避一避總是好的。”
語氣不容置疑。
蘇緋桃氣鼓鼓地跟在他身後,嘴裡還在小聲嘟囔著騙子,混賬之類的詞,卻還是跟著他進了城。
兩人很快尋了家臨街的茶樓,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清茶。
蘇緋桃連灌了兩杯茶水,才覺得喉間乾渴稍解。
但看向陳陽的眼神,依舊帶著耿耿於懷的惱意,正想再理論幾句。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沉悶的雷響,彷彿從極遙遠的天邊滾來,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緊接著。
燥熱的疾風,毫無預兆地捲入窗內,吹得茶幌獵獵作響。
桌上茶盞裡的水也晃出漣漪。
蘇緋桃握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愕然望向窗外。
這僅僅是個開始。
遠處天際。
一層濃黑如墨的厚重烏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著,迅速佔據了方才還湛藍的天空。
不過片刻功夫。
白晝的光線便被急劇壓縮,天地間一片昏沉。
茶樓內不得不點起了燈燭。
蘇緋桃還沒來得及給自己倒上第三杯茶,豆大的雨點已噼裡啪啦地砸在瓦簷上。
很快連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嘩啦聲響。
窗外電光撕裂烏雲,雷聲陣陣,暴雨如注,瞬間將整座城池籠罩在水幕之中。
“真、真的下雨了?”
蘇緋桃放下茶杯,趴在窗邊,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臉上滿是驚訝與不解。
她轉回頭,看向悠然品茶的陳陽:
“你又沒有修為,無法引動天象,也沒有神識提前探查……怎麼會知道要下雨?”
陳陽見狀,從鼻間輕輕哼了兩聲,下巴微揚,露出一絲小小的得意,卻故意賣關子,閉口不答。
“說啊,你到底怎麼知道的?”
蘇緋桃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見他這副模樣,又有些氣惱,忍不住威脅道:
“楚宴你還不說?等出了這人間道,恢復了修為,你看我怎麼……怎麼跟你算賬!”
她一時想不出具體算賬的方式,語氣卻努力裝得兇狠。
陳陽聞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笑意更濃。
哪有護丹劍修這樣開口威脅自家煉丹師的?
這語氣,倒更像朋友間的玩笑置氣了。
他抿唇笑了笑,不再逗她,緩緩開口道:
“沒甚麼稀奇的。”
“我上山修行之前,是在山下種田的耕戶。”
“那時候,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抬頭看天,琢磨老天爺的臉色。”
“甚麼時候該播種,甚麼時候該收割,甚麼時候該搶收躲雨……全指著這雙眼和這點經驗。”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舊事:
“看得多了,年頭久了,自然也就會分辨些天氣變化。”
“這不是甚麼了不起的本事……”
“就是熟能生巧罷了。”
然而。
他話音落下,卻聽到耳邊傳來蘇緋桃一聲輕輕的驚歎的:
“這……好厲害。”
陳陽愣了一下,本以為蘇緋桃是在取笑自己這凡俗把式。
可抬眼看去,卻發現蘇緋桃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沒有半分嘲弄。
反而盛滿了真實的讚歎與一絲……好奇。
那專注的目光,竟讓陳陽心頭沒來由地微微一顫。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端起茶杯,默默喝茶,不再多言。
這場夏日的暴雨,來得迅猛,去得也乾脆。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
雨勢漸歇,雷聲遠去,烏雲散開,陽光重新灑落被雨水洗淨的街道,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
陳陽和蘇緋桃結了賬,走下茶樓,來到溼漉漉的街上。
“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蘇緋桃問道,雨水洗過的街道映著天光,也映亮了她的側臉。
陳陽思索著。
按照赫連山的說法,他需要在這人間道中,長時間沉浸於無靈的狀態,細細體味。
這對未來丹道,有難以言喻的好處。
而赫連山承諾的十年主爐之期,意味著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每月都需來此修行。
再加上自己探尋天道築基線索的打算,或許不該再像從前那樣,漫無目的地流浪於各個城池。
“蘇道友……”
陳陽心中有了決定,開口道:
“我們在人間道中,總是住客棧,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也不夠安穩。不如……我們在這城裡買一座院子吧?”
“啊?”
蘇緋桃顯然沒料到他會提出這個建議,愣了一下:
“不住客棧了嗎?”
陳陽輕輕搖頭:
“客棧人來人往,嘈雜不說,終究是暫居之地。”
“我們既然都要常來,不如置辦一處固定的落腳點。”
他沉吟著,說出了自己的盤算:
“買一座寬敞些的雅苑。”
“再添置些合用的傢俱物什,請個可靠的老管事打理,再僱幾個手腳勤快的僕役……”
“如此,每次來此,便有歸處,也省去許多麻煩。”
他說著,側頭看向蘇緋桃,想徵詢她的意見。
卻注意到蘇緋桃一直靜靜地看著自己,眼神有些驚異。
“嗯?蘇道友覺得有何不妥?”陳陽問道。
蘇緋桃被他一問,神色微怔,隨即輕輕搖頭,移開目光:
“沒……沒甚麼不妥。”
陳陽見她沒反對,便重重點頭,拍板道:
“那就這麼定了!既然你我都要常來這人間道,是該有個固定的落腳處。”
之前漫無目的地遊走於各城,始終找不到天道築基的線索。
或許換一種方式,在一個地方安定下來。
靜靜觀察體會,反而會有所發現。
他說幹就幹,很快便在城中尋到了一處待售的雅苑。
苑子位置清幽,鬧中取靜,三進院落,雖不奢華,但亭臺水榭俱全,花木扶疏,打理得頗為雅緻。
出售雅苑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書生。
言談間得知他要變賣家產,前往遙遠的皇城求取功名,不僅需要盤纏,更需打點關節的銀錢。
“這裡,是三百兩銀子。”
陳陽將那個沉重的藍布包裹放在桌上,推給對方。
裡面是他和蘇緋桃帶來的大部分銀兩。
交易進行得異常順利。
那書生拿了銀子,留下地契房契,甚至將苑中原有的四名婢女的賣身契也一併轉交。
然後便帶著一個老僕,匆匆僱了輛馬車,朝著北方而去。
“你說,他口中的皇城,究竟在甚麼地方?”
陳陽望著馬車遠去的煙塵,若有所思。
他在人間道遊歷半年,見過無數城池,卻從未聽說過,也未曾見過甚麼皇城。
方才問那書生,對方也只含糊地說在北方,具體多遠,如何前往,卻語焉不詳。
“我也不知曉。”
蘇緋桃也輕輕搖頭,目光同樣帶著一絲好奇。
陳陽不再深究,轉身進入這座已屬於他們的雅苑。
四名留下的婢女早已得到訊息,恭恭敬敬地候在前院。
為首的是個十六七歲,眉眼伶俐的綠衫丫鬟。
見二人進來,立刻上前,福身行禮,聲音清脆:
“奴婢翠翠,見過老爺,還有夫人。”
她語氣恭敬,卻透著一股想要討好新主人的機靈勁兒,主動報上了名字。
陳陽聞言,卻是眉頭一皺:
“你這稱謂……”
他正要糾正這不合時宜的稱呼。
然而。
一旁的蘇緋桃卻忽然輕輕一笑,開口打斷了他:
“楚道友,無妨的。”
“不過一個稱謂罷了,只是個方便行事的代號。”
“這小姑娘許是之前伺候慣了,一時改不過來,無需苛責。”
她語氣溫和,帶著一種難得的寬容。
陳陽側頭看向蘇緋桃,眼中帶著不解。
蘇緋桃迎上他的目光,又緩緩補充道:
“楚道友,你我都清楚,於此地而言,我們終究只是過客。”
“區區一個丫鬟的稱呼,隨她習慣便好……”
“何必為此等小事責備?”
她話語平淡,卻自有一番道理。
陳陽愣了片刻,看著蘇緋桃那平靜的神色,終究還是搖了搖頭,無奈笑道:
“你還真是……心善。”
他不再堅持糾正。
接下來,陳陽和蘇緋桃便在這人間道的雅苑中安頓下來。
白日裡,兩人或在城中閒逛,或去茶樓酒肆聽書喝茶,體驗這凡俗市井。
傍晚時分,便回到雅苑。
身為凡軀,每日需飲食休憩,倒也別有一番規律。
苑中四名婢女,連同之前那位遠赴皇城的書生及其老僕,在陳陽看來,皆是這殺神道業力凝聚演化出的凡人。
與他們這些外來修士截然不同。
這些業力化身聽不到,也聽不懂任何關於修行的話語。
只要不去主動搶奪傷害他們,便永遠不會與修士起衝突。
這也是人間道相對安全的原因。
真正的危險,只可能來自同為此道過客的其他修士。
不過如今人間道已開啟半年,又無實質獎勵,修士早已寥寥。
他們在此,倒難得清靜。
只是,日復一日,陳陽依舊未能感受到任何與天道築基相關的線索。
這人間道,徹徹底底,沒有一絲一毫的靈氣波動。
“果然,就如赫連前輩所言,若真能在這無靈之地修行出成果,怕是真的要立地成仙了。”
靜坐院中,感受著體內空空如也,陳陽只能苦笑。
十日時光,倏忽而過。
到了離開人間道的前一刻,蘇緋桃特意將那個名叫翠翠的小丫鬟叫到跟前,細細叮囑:
“翠翠啊,我和老爺……出門幾日,你好生守著家。”
“記得每日出門前,日落時,都要仔細檢查門戶是否關好。”
“白日裡若有太陽,便將廂房和書房的窗戶開啟,透透氣,去去潮氣。”
“還有,後院那幾盆蘭草,記得隔日澆一次水,莫要多了……”
她事無鉅細,一一吩咐。
小丫鬟翠翠聽得認真,連連點頭,最後拍著胸脯保證:
“夫人放心,老爺放心!奴婢一定把家看好!”
陳陽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只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
直到道途演變,周遭景物開始模糊褪色,人間道即將暫時隱去之時,他才忍不住對蘇緋桃低聲道:
“蘇道友,不過是一處臨時落腳點,何必安排得如此……細緻周到?”
蘇緋桃正看著翠翠和雅苑在光芒中淡去的身影,聞言轉過頭,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才認真道:
“我這個人,做甚麼事,都喜歡認真些,力求妥當。有問題嗎?”
話語末尾,習慣性地帶上了一聲輕微的冷哼。
陳陽見狀,只能連連擺手,笑道:
“沒問題,自然沒問題!認真好,認真好。”
光芒徹底吞沒視野,再清晰時,兩人已回到東土荒野的傳送陣旁。
短暫道別後,陳陽返回天地宗,蘇緋桃則言說要回一趟凌霄宗。
離開宗門日久,也該回去看看了。
“蘇道友,告辭了!這些時日,多謝護持!”
陳陽抱拳一禮,御空而起,身影沒入雲靄之中。
蘇緋桃目送他遠去,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走向通往凌霄宗方向的傳送陣。
……
白露峰,凌霄宗十三劍峰之一,以終年結霜,峰頂如露而得名。
蘇緋桃透過宗門傳送陣,徑直回到了白露峰。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無聲息地來到峰頂的洞府前。
洞府石門在她靠近時便無聲滑開。
洞府內極其簡潔,幾乎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兩個相對而放的蒲團,以及瀰漫的的凜冽劍氣。
蘇緋桃步入其中,在其中一個蒲團上緩緩坐下。
閉上了雙眼,氣息漸漸變得悠長沉靜,與洞府內的劍氣隱隱共鳴。
與此同時。
洞府另一端。
那個一直閉目盤坐的白色身影……
秦秋霞,緩緩睜開了眼眸。
她沒有去看對面蒲團上的蘇緋桃,而是靜坐原地,彷彿在沉思著甚麼。
常年如冰封般的絕美容顏上,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彷彿春雪初融時,那一縷微不可見的漣漪。
“老爺……夫人……”
她紅唇微啟,無聲地念了念這兩個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那語氣中,竟隱約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滿意。
“那個叫翠翠的小丫鬟……”
她微微頷首,似在評判:
“倒是個伶俐識趣的。”
言罷,秦秋霞緩緩起身,整了整纖塵不染的白衣,向洞府外走去。
身為白露峰劍主,她需定期巡查峰內弟子修行。
洞府石門在她身後無聲閉合。
白露峰上,劍氣森然。
見到秦秋霞現身,沿途所遇弟子,無論正在練劍還是交談,立刻停下動作,垂首肅立,恭敬行禮:
“弟子,見過師尊!”
那態度,恭敬得近乎拘謹,甚至……
帶著一絲畏懼般的順從,不像尋常師徒,倒更像僕從面對嚴主。
凌霄宗十三劍峰,規矩各異。
白露峰的規矩,便是……
弟子為僕,劍主為主。
秦秋霞座下記名弟子數千,無論在外何等風光,在白露峰內,皆需謹守此規,無一例外。
這是白露峰傳承已久的鐵律。
秦秋霞面無表情,微微頷首,便繼續前行。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蜿蜒山道盡頭,那些弟子才敢稍稍放鬆,低聲交談起來。
“師尊這次,好像有一個多月沒下山巡查了吧?”
“是啊,師尊這些年,似乎一直在潛心修行,意圖突破那一步……”
“聽聞是修行遇到了極大的瓶頸,始終無法邁出那關鍵一步,成就真君。”
對於東土大宗而言,元嬰真君的數量,是衡量宗門底蘊與實力的重要標誌。
強盛者如凌霄宗,真君也不過七位。
稍次一些的宗門,可能只有五六人。
至於像天地宗那般以丹道立宗的,更是僅有百草真君一人苦苦支撐。
這並非全因資源多寡,更與各宗傳承的功法路徑,難易有莫大關聯。
秦秋霞天賦卓絕,不到三百歲便已修成元嬰。
只是始終無法成就真君,此事在白露峰上下,已是眾所周知。
她一路巡查,劍氣所至,弟子無不凜然。
行至半山一處亭閣附近。
遠遠便見幾名女弟子聚在一處,似乎在傳遞,觀看著甚麼。
神色間帶著異樣。
秦秋霞身形一晃,便如一道無形劍光,瞬息出現在幾人面前。
“拿出來。”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寒。
那幾名女弟子嚇了一跳,臉色瞬間發白,不敢有絲毫違逆,顫抖著手將藏在袖中的一卷畫紙呈上。
秦秋霞展開畫紙,目光一掃。
畫上是一個男子的肖像,筆墨頗為精細,將人物的眉眼神情勾勒得栩栩如生。
“怎麼又是此人?”
秦秋霞眉頭微蹙,一眼便認出,畫中之人,正是那道盟通緝,懸賞已高達三千萬靈石的菩提教聖子……
陳陽!
前段時日,此子畫像便曾在宗內小範圍流傳。
不光因其鉅額懸賞,更因那傳自西洲天香教的花郎之相,頗具蠱惑人心之效。
此刻。
這幾名不守清規的弟子,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後背被冷汗浸溼。
秦秋霞指尖未動,一道無形劍氣掠過,那畫紙瞬間化作無數細碎的紙屑,紛紛揚揚落下。
“花郎皮相,徒亂人心。”
她聲音冷冽:
“自行去戒律峰領罰。”
“是……是!多謝師尊!”
幾名女弟子如蒙大赦,連忙行禮,轉身就要御劍逃離這是非之地。
“且慢。”
秦秋霞忽然又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讓幾人腳步釘在原地。
她並未看她們,目光似乎落在遠處縹緲的雲海,聲音緩緩傳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
“你們需謹記,皮囊表象,最易惑人耳目。”
“觀人,當觀其心志本性。”
“一個人是否……堅韌可靠……”
她微妙地頓了一下:
“是否值得託付信賴,絕非一張臉所能決定。”
這突如其來的教誨,讓幾名女弟子面面相覷,一頭霧水。
這……
似乎與劍道修行沒甚麼關聯?
師尊這是在指點她們,看人識人的道理?
直到秦秋霞的身影化作一道白色劍光,消失在返回峰頂的方向,她們才敢低聲議論。
“師尊剛才……好像是在指點我們?”
“可這指點……”
“好生奇怪,和劍法心訣全然無關啊。”
……
將整座白露峰巡查一遍後,秦秋霞回到了峰頂洞府。
石門緊閉,禁制全開。
確保再無任何窺探可能後,她並未立刻開始修行,而是罕見地帶著一絲鄭重,從儲物袋深處,取出一物。
那是一本書卷。
書卷封面是普通的淡藍色紙殼,沒有任何靈氣波動,確確實實只是凡俗之物。
因年代久遠,紙頁早已泛黃,邊角卻保護得極好,沒有絲毫卷折破損。
扉頁之上,是五個筆墨酣暢的潑墨大字。
《劍海玉丹緣》
秦秋霞如玉的指尖,輕輕拂過封面,動作輕柔。
然後。
她以小指的指尖,極小心地勾起書頁一角。
慢慢翻開,目光落在字裡行間。
洞府內寂靜無聲,只有極其細微的書頁翻動沙沙聲。
時光在靜默的閱讀中悄然流淌。
三個時辰後,秦秋霞翻過了最後一頁。
她輕輕合上書卷,閉目片刻,彷彿在回味。
然後。
她再次以精純的靈力將書卷小心包裹,如同對待最珍貴的劍訣秘典一般,鄭重地將其收回儲物袋最安全的角落。
做完這一切,她才重新在蒲團上盤膝坐下,緩緩閉上雙眸,周身劍氣重新開始流轉。
漸漸與洞府,與整座白露峰的寒冽劍意融為一體。
……
翌日清晨。
陳陽剛剛在洞府中調息完畢,洞府石門便被輕輕叩響。
不用神識探查,他也知道是誰。
開啟門,果然是蘇緋桃。
依舊是一身紅衣,立於晨光裡,青絲如墨,神色平靜。
“蘇道友,好早!”
陳陽笑著招呼:
“我昨夜還在徹夜琢磨丹方呢。”
蘇緋桃輕輕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自然而然地問道:
“楚宴,你今日又要去……”
陳陽立刻會意,點頭道:
“沒錯,休息了十日,該繼續去……挑戰未央。”
關於必須持續挑戰未央以提升丹道之事,他並未向蘇緋桃隱瞞。
當然,赫連山的存在與具體指點,是絕不能提的。
赫連山嚴令,不可與旁人提及他指教丹道之事。
……
“那主爐之位……”
蘇緋桃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
“對你而言,真的如此重要嗎?”
陳陽聞言,重重點頭,語氣裡帶著堅定:
“主爐……”
“是楚某身為丹師的畢生追求,是丹道造詣的證明,亦是立身東土的根基。”
“丹師之榮,盡在主爐。”
這番話,他說得發自肺腑。
蘇緋桃靜靜地看著他,沉默了許久。
晨風拂過山崖,帶來遠處丹房隱約的藥香。
許久之後,她才緩緩側過頭,目光落在陳陽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
“楚宴……”
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往常輕柔,帶著一絲悠長的意味:
“嗯?”
陳陽疑惑地看向她:
“怎麼了?”
蘇緋桃欲言又止,櫻唇微啟又合上,如此反覆幾次,那雙清澈的眸子望著陳陽,裡面光影流轉。
半晌。
她才像是終於找到了合適的詞句,緩緩地,輕聲說道:
“我發現,你方才說那番話時的神情和語氣……”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移開,又迅速移回,唇角極淺地彎了一下。
“倒是有點像……我看過的一本話本里的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