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脫口而出的地黃二字,瞬間在廣場上激起了滔天駭浪!
高臺之上。
無論是天玄一脈,還是地黃一脈的丹師,主爐,乃至兩位掌舵的大宗師,此刻皆瞪大了雙眼。
他們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手握黃色令牌,身姿挺立的新晉丹師身上
而最為驚詫的,莫過於百草真君。
在陳陽手臂倏然折轉,牢牢握住黃色令牌的剎那。
這位鬚髮皆白的宗主,臉上那和煦的微笑徹底凝固。
長眉之下。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甚至閃過一絲極短暫的茫然與懷疑。
莫非是這楚宴太過緊張,慌亂之中看錯了顏色……
拿錯了令牌?
然而。
陳陽緊隨的地黃二字,徹底擊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倖的猜想。
“你……你說甚麼?”
一位站在百草真君身後,身著天玄一脈主爐服飾的老者,忍不住失聲問道,聲音裡充滿了驚疑:
“楚宴,你方才說,要加入哪一脈?再說一遍!”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陳陽抬起頭。
目光平靜地迎向那位主爐,又緩緩掃過高臺上神色各異的眾人。
最後再次落到自己手中的黃色令牌上,聲音清晰而平穩,一字一頓地重複:
“弟子楚宴,選擇加入……地黃一脈!”
轟!
雖然只是簡單的重複,卻比第一次更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如同驚雷炸響。
百草真君的眼神,在這一刻驟然變得無比銳利。
臉上的慈和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
他身後。
天玄一脈的煉丹師們更是齊齊身軀一震,面面相覷。
就連那始終籠罩在柔和金光中的未央,周身流轉的金光,也泛起了一陣明顯的漣漪波動。
臺下。
那些丹房弟子與丹師,更是瞬間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怎麼可能?!這楚宴是不是瘋了?!”
“他可是得了宗主親口讚譽,明顯要被栽培的人啊!加入天玄,前程似錦!為何偏偏選地黃?!”
“對啊!宗主賜下吐納訣,方才又那般說話,傻子都看得出來是青睞有加!他居然……居然拂逆宗主的意思?!”
“地黃一脈如今是甚麼光景?被天玄壓得喘不過氣!他去了能有甚麼好處?”
“莫非……他與地黃一脈早有淵源?或是得了地黃甚麼天大的好處?”
“看不懂,實在看不懂!”
議論聲四起。
陳陽聽著這些嘈雜的聲音,心中亦不免有些起伏。
尤其是當他感覺到……
一道浩瀚如海,卻又帶著凜冽寒意的神識,自高臺之上,如同山嶽般緩緩降下,將他徹底籠罩時……
他的心臟幾乎漏跳了一拍!
是百草真君!
這道神識並未帶有攻擊性,卻充滿了探究的意味。
彷彿要穿透他的皮肉骨骼,直抵神魂深處。
將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想法都挖掘出來,看個通透明白!
陳陽背脊瞬間繃直,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立刻全力催動臉上的惑神面,將自身氣息,靈力波動,乃至心神思緒都收斂到極致。
那道神識停留了大約三息。
這三息時間,對陳陽而言,漫長得如同三個時辰。
他能感覺到那神識,刮過他的每一寸肌膚,探查他氣海的深淺,甚至試圖觸碰他識海的邊緣。
萬幸。
惑神面終究不凡。
那道神識並未發現任何明顯的異常。
最終。
百草真君的神識如同潮水般退去。
陳陽暗暗鬆了口氣,後背的衣衫卻已被冷汗浸溼了一層。
“哼!”
一聲冰冷短促的冷哼,自百草真君鼻中發出。
如同悶雷滾過廣場上空,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議論。
陳陽只覺頭皮一陣發麻,心神俱震。
完了。
這下是真的把這位宗主給得罪狠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日後在天地宗內,怕是要處處受天玄一脈的特別關照了。
擇脈儀式的氣氛,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陷入了沉寂。
天玄一脈眾人面色不善,地黃一脈則是驚愕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既有意外之喜,又有對未來的隱隱擔憂。
打破這沉寂的,卻是地黃一脈的掌舵者,風輕雪。
她輕輕向前邁出一步。
目光掃過臉色難看的百草真君,嘴角竟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聲音如同山澗清泉,泠泠響起:
“百草師叔,看來,這楚宴與你天玄一脈,終究是緣分淺薄。”
“有些時候,緣分未到,強求亦是徒勞,不如……”
“就此放手吧。”
她的話語,平靜溫和,巧妙地化解了百草真君可能進一步爆發的怒火。
也明確地將陳陽納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說罷。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了臺下的陳陽身上。
那目光清澈通透,彷彿能映照人心,卻並無神識探查的壓迫感。
只是靜靜地看。
然而。
就是這種純粹的看,反而讓陳陽感到一種比方才神識探查更甚的不安。
彷彿自己所有的偽裝,在這雙眼睛面前都無所遁形。
“楚宴……”
風輕雪的聲音溫和了幾分:
“你既選擇加入我地黃一脈,從今往後,便是我地黃一脈的正式丹師,自然受我地黃一脈規矩庇佑,亦享一應待遇。”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凡我地黃一脈開設的所有丹師課程,無論主講者為主爐亦或大宗師……”
“你皆可憑此令牌,免費旁聽,無需再繳納任何靈石。”
“此乃對新晉丹師的優待,望你勤勉修習,莫要辜負。”
她這番話說得清晰明瞭。
既是對陳陽的承諾與安撫,也是在向全場,尤其是向天玄一脈宣告……
此人,地黃一脈要了,也會護著。
陳陽聞言,心中稍定,連忙躬身行禮:
“弟子……多謝風大宗師照拂!”
他明白,風輕雪這是在為他提供一層保護。
至少明面上,百草真君或天玄一脈若想因今日之事刁難他,需先過地黃一脈,尤其是這位大宗師這一關。
百草真君聽到風輕雪這番話,目光冰冷地掃了她一眼,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在極力剋制怒火。
他最終沒有再多說甚麼。
只是將目光轉向陳陽身邊。
那最後兩位因方才變故,而嚇得呆若木雞,至今還未做出選擇的新晉丹師。
百草真君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煩躁:
“你們兩個!還愣著做甚麼?!磨磨蹭蹭,成何體統!還不速速選擇?!”
這一聲喝問,音量之大,隱隱掀起了一陣無形的氣浪。
震得那兩位丹師耳膜生疼,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們哪裡還敢有半分猶豫,幾乎是用搶的速度,一把抓起懸浮在身前的那枚玄色令牌。
緊緊攥在手裡!
生怕慢了一步,便淪為這位暴怒宗主的出氣筒。
百草真君見狀,又是重重地哼了一聲,臉色鐵青,再也沒有了之前勉勵後輩的半分和氣。
甚至連場面話都懶得再說,直接一甩袍袖,轉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瞬息間便消失在百草山脈深處。
宗主既去,天玄一脈的主爐也紛紛默然跟上。
一道道遁光掠起,氣氛沉悶地離去。
未央周身的金光最後微微波動了一下,似乎朝陳陽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隨即身形一動,也跟著飛向了遠處,融入天際。
陳陽站在原地。
望著天玄眾人離去的方向,心中仍有些後怕,長長舒了一口氣。
“方才好險……這宗主怕不是真想拍死我吧……萬幸!”
他暗自慶幸,同時又有些無奈地看向手中,溫潤的黃色令牌:
“不過,總算是成了煉丹師,而且……也按照赫連前輩的要求做了。”
“接下來,便能以丹師身份,去旁觀那些高層次的丹試……”
“好好看看那未央主爐,究竟是如何煉丹的了。”
這是他答應赫連山的另一件事。
周圍的議論聲並未停歇,大多仍是對他選擇的困惑與不解。
陳陽充耳不聞,正準備離開。
“楚宴。”
一道清冷的聲音忽然在近前響起。
陳陽抬頭,愕然發現,風輕雪不知何時,已從高臺上緩步走下,來到了他的面前。
這位溫婉親和的大宗師,此刻就站在他三尺之外。
那雙彷彿能洞徹人心的眸子,正靜靜地注視著他。
“風……風大宗師?”
陳陽心頭一跳,連忙再次行禮,心中卻滿是疑惑……
儀式已畢,這位大宗師為何特意單獨來找自己?
風輕雪並未讓他行禮完畢,只是微微抬手虛扶。
半晌。
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你,為何要選擇加入地黃一脈?”
來了!
陳陽心中早有準備。
他知道,自己這個反常的選擇,必然會引來疑問,尤其是來自地黃一脈高層的疑問。
他定了定神,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誠懇與一絲追憶,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流暢道出:
“回稟大宗師。”
“弟子去年參加山門試煉時,便得您親自點評。”
“彼時雖受打擊,卻也深感大宗師目光如炬,點評一針見血。”
他語氣平穩,眼神清澈,與風輕雪坦然對視,沒有絲毫閃躲:
“自那時起,弟子便對風大宗師的地黃一脈,心生嚮往。”
“暗下決心,若有朝一日能晉升丹師,定要拜入地黃門下,精研丹道,彌補自身不足。”
“今日……不過是了卻夙願罷了。”
陳陽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
既恭維了風輕雪,又解釋了自己的選擇動機。
說話時,他眼神堅定,語氣沉穩。
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控制得極好,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或心虛。
風輕雪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倒映著的面容。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麼看著,彷彿在欣賞,又彷彿在分辨。
時間彷彿靜止了幾息。
陳陽維持著平靜的表情,心中卻微微打鼓。
終於。
風輕雪的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她移開了目光,微微頷首:
“原來如此。你有此心,甚好。地黃一脈,不會虧待勤勉向學之人。”
說罷,她便轉身,向著地黃一脈眾人聚集的方向款款走去。
陳陽心中那塊大石終於落地。
看來,這番說辭成功地糊弄過去了。
這位風大宗師,雖然眼神銳利,但終究沒有察覺甚麼。
然而。
就在他剛鬆了一口氣,目送風輕雪與地黃一脈的主爐漸漸遠去,身影即將消失在遠處山嵐之中時……
一道輕靈悅耳,卻又帶著幾分若有若無戲謔之意的女子聲音,悄無聲息地鑽入了他的耳中:
“楚宴……”
陳陽渾身驟然一僵,瞳孔瞬間收縮!
那聲音……是風輕雪!
“……你怎麼,還是學不乖呢?”
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卻讓陳陽如墜冰窟。
“又想……騙我?”
“嗡!”
陳陽只覺得腦中一聲轟鳴,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剎那倒流!
他猛地抬起頭。
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望向風輕雪消失的方向。
恰好看到,在那即將被雲霧徹底遮掩的側影處。
風輕雪似乎微微側頭,回望了一眼。
儘管距離已遠,但陳陽彷彿能清晰地看到,她嘴角那一抹淺淺弧度!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驟然竄起,瞬間席捲全身,讓他四肢冰涼。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心臟狂跳不止。
直到風輕雪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
那縈繞耳畔的戲謔低語帶來的驚悸,才稍稍平復。
“她……她怎麼會知道?!”
陳陽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比面對百草真君神識探查時更加驚懼:
“我那番說辭,明明毫無破綻!眼神語氣,甚至心跳,我都控制得很好!她怎麼可能……”
他甚至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臉上那層惑神面。
“這位風大宗師……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陳陽後背冷汗涔涔。
心中第一次對加入地黃一脈這個決定,生出了一絲淡淡的悔意。
比起百草真君那直接而不加掩飾的怒意,風輕雪更讓人感到深不可測,如芒在背。
……
“楚道友?”
一聲溫和的呼喚將陳陽從驚悸中拉回現實。
陳陽轉頭。
見是杜仲走了過來。
作為去年便已加入地黃一脈的丹師,且與陳陽還算熟識,他被安排為新晉丹師引路。
杜仲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沉穩笑容。
“杜道友。”陳陽定了定神,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恭喜楚道友正式晉升,並擇入地黃一脈。”
杜仲拱手道賀,隨即側身示意:
“請隨我來吧,我帶你去地黃一脈丹師休居的區域,也與你分說一下丹師的一些日常規制與待遇。”
陳陽點點頭,壓下心中的紛亂思緒,跟著杜仲御空而起。
兩人御空飛行,掠過百草山脈連綿起伏的翠綠山巒。
晉升為正式丹師後,活動範圍不再侷限於大煉丹房附近,視野豁然開朗。
陳陽放眼望去,只見群山之間,雲霧繚繞,靈泉飛瀑點綴其間。
更有一片片規劃整齊,靈氣氤氳的藥田,鋪陳在大地之上。
無數身著統一服飾的藥童,在藥田間忙碌穿梭。
場面浩大,秩序井然。
“這……”
陳陽第一次從如此高度,如此全面地俯瞰百草山脈。
饒是他心性沉穩,也不由得被眼前這看不到盡頭的宏偉景象所震撼,倒吸了一口涼氣。
過去作為丹房弟子,只窺得天地宗冰山一角。
如今才知,這丹道聖地的底蘊與規模,遠超想象!
飛在前方的杜仲似乎察覺到了他的震撼,微笑著開口道:
“楚道友可是覺得,景象頗為壯觀?”
陳陽下意識地點頭:
“何止是壯觀……簡直如同另一方獨立的小天地。”
他之前雖聽聞百草山脈綿延數萬裡,但紙上得來終覺淺。
杜仲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介紹道:
“我天地宗所佔據的這百草山脈,在東土諸多大宗門中……”
“確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山脈匯聚東土靈秀,自成迴圈,資源豐富,更兼氣候土壤得天獨厚,方能孕育如此海量的靈草靈藥。”
他指了指下方那些渺小如蟻的人群:
“光是常駐在此,負責照料這些藥田的藥童雜役,便有數千萬之眾。”
陳陽聞言,心中更是感慨。
飛行間。
杜仲也開始為陳陽介紹正式丹師的待遇與職責,這些都是陳陽過去作為丹房弟子難以詳細瞭解的。
“作為正式丹師,每月宗門會發放固定的八千靈石俸祿,以資修煉與日常用度。”
杜仲娓娓道來:
“此外,丹師每月需向宗門上繳一定數量的丹藥,作為丹貢。”
“通常是五十枚,品階在四階以上的丹藥,例如築基丹、造血丹、養神丹等常見丹藥。”
“這些丹藥煉製所需的材料,全由宗門提供。”
“上繳後歸宗門所有,用於內部調配或對外交易。”
陳陽認真聽著,心中盤算。
四到六階是築基期的常用丹藥,每月五十枚的任務量,對於剛晉升的丹師而言,有一定壓力。
但也算合理,畢竟有整整一個月的時間。
而且材料可由宗門提供,省去了很大一部分成本。
“除卻必須上繳的丹貢……”
杜仲繼續道:
“丹師閒暇時煉製的其他丹藥,可以交由宗門專設的丹閣代為銷售。”
“宗門會在扣除草木成本後,抽取一成半至兩成作為佣金。”
“當然,若你有其他渠道,也可自行處理。”
陳陽點頭,這規矩倒也公平。
“另外,還有一件重要之事。”
杜仲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略微正式了些:
“宗門這邊,通常也會為新晉丹師,引薦一些有意結交,尋求丹藥供應的外部宗門。”
“丹師可接受其供奉之名,掛一個客卿頭銜,為其提供一些丹藥。”
“對方則會支付相應的靈石,或資源作為酬謝。”
陳陽對此略有耳聞。
這不是像當年朱大友加入青木門那樣成為實權長老,而更像是一種鬆散的合作關係。
天地宗丹師的名頭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靠山。
無數勢力願意花費代價來維繫這份關係,以期在需要特定丹藥時,能獲得請託煉製的機會。
杜仲看了陳陽一眼,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關於這供奉之事,杜某這邊,恰好認識一些信譽不錯,出手也大方的宗門,倒是可以為楚道友牽線搭橋。”
“由我出面聯絡,楚道友無需費心與對方商談細節,省去許多麻煩。”
“每月供奉加起來,大約能有一萬靈石左右。”
“而且,這些宗門並無強制煉丹要求,只是希望在你煉製出品質上乘的丹藥時,能享有優先收購權……”
“價格絕不會低於宗門丹閣的收購價。”
他頓了頓,補充道:
“去年與我一同透過山門試煉,直接晉升丹師的許杏林許道友,姜棄疾姜道友,他們的供奉關係,也是由杜某幫忙聯絡建立的。”
“此外,宗門內還有不少丹師,與外界宗門的聯絡,也是託付給杜某打理。”
“杜某辦事,力求穩妥,讓他們可以心無旁騖,專注于丹道精進。”
陳陽聞言,心中瞭然。
這杜仲,看似沉穩寡言,心思卻頗為活絡。
竟在丹師與外界宗門之間,做起了中間人的生意。
想必這牽線搭橋之中,自有其不菲的油水可撈。
不過,這對剛晉升的陳陽而言,倒也未必是壞事。
省去了自己費力尋找,談判的麻煩,每月還能平白多出一萬靈石的穩定收入,何樂而不為?
只要杜仲介紹的關係靠譜,不出紕漏即可。
他稍作思索,便對杜仲拱手道:
“原來杜道友還有這般能耐。”
“既如此,那楚某這供奉之事,便有勞杜道友費心牽線了。”
“楚某初晉丹師,諸事不熟,能得杜道友相助,感激不盡。”
杜仲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連連擺手:
“楚道友客氣了。”
“你我相識於微末,在大煉丹房時你便常為我處理藥材,配合默契。”
“如今你晉升丹師,杜某能略盡綿力,也是應當。”
“放心,杜某辦事,定會穩妥周全。”
兩人說話間,已飛臨一片靈氣尤為濃郁,山峰更為秀麗的區域。
只見一座座山峰之上,開闢出許多精緻的洞府。
有的古樸,有的雅緻。
洞府門口大多籠罩著淡淡的禁制靈光。
“楚道友,此處便是百草山脈西麓,我地黃一脈丹師主要的潛修與居住之地。”
杜仲按下遁光,落在一處較為開闊的山坪上,指著前方星羅棋佈的洞府說道:
“門上禁制未曾開啟,呈現開放狀態的洞府,便是無人居住。”
“你可隨意挑選一處閤眼緣的,以地黃令牌開啟門戶,佈置下自己的禁制即可。”
“洞府內一應設施俱全,且有小型地火靈脈引入丹室,雖然比不上主爐那種單獨的煉丹房,但供日常練習是足夠了。”
陳陽舉目望去,只見雲霧繚繞間,洞府隱約,靈禽飛舞,藥香隱隱。
環境遠非當初,丹房弟子那擁擠簡陋的蜂巢可比。
他心中湧起一股感慨,對杜仲鄭重抱拳:
“多謝杜道友一路指引解說。楚某便先去找尋洞府安置了。”
杜仲含笑回禮:
“楚道友請便。供奉之事,待你安定下來,杜某再與你細說。”
兩人就此別過。
陳陽身化遁光,在山峰間穿梭片刻,最終選了一處位置相對僻靜的洞府。
他以手中令牌觸碰洞府石門。
只聽嗡的一聲輕響,石門滑開。
一股精純的靈氣撲面而來。
步入其中。
洞府內部空間遠比想象中寬敞。
丹室,靜室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間引來了溫熱水流的沐浴石室。
丹室內。
一口品質不錯的丹爐置於地火口之上,旁邊擺放著處理藥材的工作臺與各種基礎器具。
靜室之中。
靈氣濃度明顯高於外界,顯然是設定了聚靈陣法。
“終於……成了煉丹師了。”
陳陽緩緩走過洞府的每一個角落,最終在靜室的蒲團上盤膝坐下。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晉升試煉的緊張,擇脈時的驚心動魄,風輕雪那令人膽寒的低語……
種種情緒交織,此刻終於暫時塵埃落定。
但放鬆之餘,他心中仍有一絲餘悸揮之不去。
“那百草真君,方才的模樣,是真的動了怒……若非風大宗師開口,恐怕難以善了。”
他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些煩心事。
今日心神損耗頗大,他並未立刻開始研習丹道,而是閉目凝神,運轉吐納,慢慢調息。
……
次日。
天色微亮。
晨曦透過洞府禁制,灑下幾縷柔和的光影。
陳陽緩緩收功,只覺神清氣爽,昨日的心神疲憊一掃而空。
他起身,並未像往常一樣前往大煉丹房,如今已無需去做那些雜役。
而是略作整理,便出了洞府,徑直朝著天地宗山門的方向飛去。
成為正式丹師後,行動自由了許多,不再受休沐日限制,可隨時出入山門。
一路上,遇到不少宗門弟子,無論是雜役藥童,還是其他丹師,乃至一些負責巡山的執事弟子,看向陳陽的目光都明顯不同了。
那目光中,少了以往的平淡,多了真正的恭敬。
昨日晉升大典的結果與新晉丹師名錄,顯然已傳遍宗門上下。
天地宗正式丹師,整個東土不過三千餘人,每一位都是地位尊崇。
從今日起,楚宴這個名字,將不再僅僅侷限於天地宗內部。
也會隨著各種渠道,逐漸傳向東土各地的大小宗門,坊市,散修耳中。
陳陽坦然接受著這些目光,心中卻並無太多波瀾。
他順利透過山門,離開天地宗,熟門熟路地來到了那間老舊的館驛。
徑直上到二樓盡頭。
輕輕叩響房門。
“篤、篤。”
裡面沒有立刻回應。
陳陽又敲了兩下。
門內傳來赫連山那熟悉的沙啞聲音:
“進來吧……”
陳陽推門而入。
房間內光線依舊昏暗,赫連山盤坐在蒲團上,如同枯木。
赫連卉則靜靜坐在窗邊,大紅蓋頭鮮豔如昨。
“赫連前輩,我來了。”陳陽主動開口。
赫連山眼皮一抬,瞥了他一眼。
並未像往常一樣立刻催促進行血契,反而眼中驟然爆發出兩道精光。
語氣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直接問道:
“如何?”
陳陽被問得一愣,下意識挺了挺胸膛,帶著幾分自豪答道:
“晉升很順利,三輪試煉綜合排名第三,如今晚輩已是天地宗正式在冊的煉丹師了。”
然而。
赫連山卻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他:
“誰問你丹師晉升順不順利了!”
“老夫問你,百草那個老傢伙!他當時的臉色,如何?!”
“是不是跟吃了死蒼蠅一樣難看?!快說快說!”
他搓著手,那乾瘦的臉上充滿了期待。
陳陽頓時有些尷尬。
原來赫連山關心的重點在這裡。
他回想起昨日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以及百草真君最後那鐵青的臉色,拂袖而去的怒態……
只得苦笑著,將當時的情形,尤其是百草真君的反應……
包括那聲冷哼,那遷怒於其他丹師的喝問,以及最後憤然離場的模樣。
原原本本,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
赫連山默默聽著。
一開始還只是眼睛發亮,隨著陳陽的講述,他那乾瘦的身軀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低著頭,肩膀聳動。
“赫連前輩……?”
陳陽試探著叫了一聲,有些疑惑。
然而。
下一刻……
“哈哈哈哈!!!”
一陣酣暢淋漓,中氣十足,甚至震得房間樑柱都簌簌落灰的狂笑聲,猛地從赫連山胸腔中爆發出來!
他猛然抬起頭。
那張因常年陰鬱而顯得刻薄的臉上,此刻竟然漲得通紅,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暢快與得意!
“爽了!真他孃的爽了!”
赫連山笑得前仰後合,幾乎喘不過氣:
“百草!你也有今天!當著全宗門上下,被一個新晉的小丹師打了臉!”
“哈哈哈哈!他回去之後,肯定氣得暴跳如雷,說不定正在他那百草殿裡摔桌子砸板凳呢!”
“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陳陽看著赫連山近乎失態的模樣,輕輕皺起了眉頭,忍不住道:
“前輩言重了吧……晚輩只是……沒有選擇天玄而已。”
“宗主位高權重,心胸氣度想必非常人可比,不至於因此等小事就……”
“氣得摔桌子吧?”
他覺得赫連山有些過於誇張了。
……
“你懂甚麼!”
赫連山笑聲稍歇,但嘴角依舊咧著,眼中閃爍著快意:
“他那叫甚麼無心插柳?”
“真要是無心,就該隨便找個弟子,隨手丟點賞賜,過後便忘,那才叫無心!”
“他去年在山門試煉,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將《玄黃丹火吐納訣》全篇賜給你。”
“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有心了!”
“他是看中了你的定力潛質,想將你這株柳插在他天玄一脈的院子裡,等著將來枝繁葉茂,好給他臉上增光!”
他越說越興奮,彷彿親眼看到了百草真君吃癟的場景:
“只是你這柳長得慢了些,去年沒成丹師。”
“今年好不容易成了,眼看他就要收穫碩果了,結果你這柳一扭腰,直接長到隔壁地黃家的院子裡去了!”
“他豈能不氣?豈能不惱?”
“哈哈哈哈!甚麼心胸氣度,這種關乎顏面的事情,再大的氣度也得破功!”
赫連山重重地拍了拍陳陽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陳陽齜牙咧嘴:
“做得好!楚宴,你做得真他孃的好!老夫沒看錯你!這齣戲,演得漂亮!”
他眼中滿是讚賞。
陳陽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這齣戲,可是赫連山親自編排,要求他在擇脈時,故意做出猶豫不決,傾向天玄的樣子。
最後關頭再突然轉向地黃,力求效果震撼。
如今看來……
效果何止是震撼,簡直是在百草真君心口上捅了一刀,還順便撒了把鹽。
笑了好一陣,赫連山才慢慢平復下來。
但臉上依舊殘留著興奮的紅暈。
他看向陳陽,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不過你小子也別擔心得罪天玄一脈。答應你的事,老夫我記著呢,放寬心。”
陳陽聞言,精神頓時一振,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期盼光芒:
“前輩是說……”
“沒錯。”
赫連山點了點頭,語氣篤定:
“只要老夫事後打聽確認,你小子昨天真的在擇脈時,按我說的那樣,給了百草那老傢伙一個驚喜。”
“而不是糊弄老夫……”
“那麼,老夫答應你的事,必定做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十年之內,助你晉升天地宗,第四十七位主爐!”
陳陽聽到這明確的承諾,心中那塊最大的石頭終於徹底落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鄭重躬身:
“晚輩,先行謝過赫連前輩!”
這半年來,他跟隨赫連山學習丹道。
起初只是覺得對方水平極高,遠超大煉丹房的普通丹師。
但隨著自身丹道知識的增長,他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赫連山的丹道造詣,恐怕早已超越了丹師的範疇。
甚至可能超越了尋常主爐!
那是一種底蘊深厚,信手拈來,直指本質的境界。
赫連山能誇下十年主爐的海口,絕非無的放矢。
這也讓陳陽更加確信,自己當初答應他戲弄百草真君,是一筆極其划算的交易……
儘管過程驚險了些。
赫連山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隨即又上下打量了陳陽幾眼。
目光落在他的丹田位置,臉上露出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惋惜,嘆道:
“不過……你小子這道石之基,真是讓人……扼腕啊!”
“若是道韻築基,再加老夫親自栽培,哪裡需要十年?”
“八年……不!或許五年,甚至更短,你便有極大把握觸控到主爐的門檻!
“這道基所限,神魂記憶,感悟天地的能力,終究差了一籌。”
“許多需要靈光一現,需要深刻共鳴的丹道關隘,你闖起來會比旁人費力許多。”
“真是……可惜!”
陳陽對此也只能報以苦笑:
“道基已成,無法更改,晚輩也只能以勤補拙了。”
這話他這半年來說過不止一次。
赫連山每次聽到他這麼說,都會露出一副怒其不爭,又無可奈何的表情。
今日也不例外。
赫連山搖了搖頭,似乎懶得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結。
轉而習慣性地開始批評起,地黃一脈的現狀:
“還有那楊屹川!明明是難得的道韻築基,丹道天賦應當不弱,居然能被天玄一脈壓制整整一年,一場未勝!”
“簡直是丟盡了地黃的臉面!”
“還有那風輕雪,身為掌舵大宗師,也不知是如何教導的!”
陳陽對赫連山這種隔空批評,早已習以為常。
雖然赫連山從未見過楊屹川和風輕雪……
但總能從陳陽的轉述中,找出批評的點。
不過今日,陳陽想起昨日見到楊屹川那副憔悴頹唐的模樣,心中微動,忍不住替楊屹川辯駁了一句:
“赫連前輩,晚輩覺得……”
“那楊屹川的煉丹水平,未必就如您說的那般不堪吧?”
“他好歹也是地黃一脈的支柱主爐,成名多年,定然有其過人之處。”
……
赫連山聞言,嗤笑一聲,斜睨著陳陽:
“你看得出來甚麼?”
“你才接觸丹道多久?見過多少高深丹道?”
“主爐之間亦有高下,他若真有本事,何至於輸得如此之慘?”
陳陽被噎了一下,但仍想為小楊挽回些顏面,便道:
“可是,前輩您也未曾親眼見過楊屹川煉丹啊。評判總需依據吧?”
……
赫連山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陳陽會反問,隨即哼道:
“我雖未親眼所見,但根據你所述,他一年來逢戰必輸,這便是最大的依據!若真有實力,豈能一敗至此?”
陳陽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一事,連忙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玉瓶,遞給赫連山:
“對了,前輩,我這裡還有幾枚去年購買的,楊屹川煉製的生生造血丹。”
“當時買來是為了觀摩學習。”
“你……要不看看這個?”
“或許能看出些端倪?”
赫連山接過玉瓶,臉上依舊帶著不以為然的表情,隨口道:
“楊屹川煉的?隨手煉的丹藥,能看出甚麼真本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漫不經心地拔開了瓶塞。
然而。
當他將瓶口湊近鼻端,輕嗅了一下那逸散出的丹氣時,臉上的隨意之色瞬間凝固了。
他動作頓住,眼神陡然變得專注起來。
緊接著。
他小心翼翼地將瓶中僅剩的三枚淡紅色,隱現複雜丹紋的丹藥倒在掌心。
湊到眼前。
仔細地觀察丹形色澤,丹紋的走向與深淺。
他的手指甚至極其輕柔地拂過丹身,感受其質地與殘留的微弱丹火氣息。
整個過程,他沉默不語。
眉頭時而緊皺,時而舒展,神色變幻不定。
“前輩?這丹藥……可有甚麼問題?”
陳陽見他如此反應,心中好奇,試探著問道。
赫連山沒有立刻回答。
他又反覆檢視了許久,甚至還用手指甲極其輕微地刮下一點粉末,放在舌尖嚐了嚐。
最終。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陳陽,眼神複雜,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
“沒有……問題。不僅沒有問題,這生生造血丹……煉得極為紮實。”
“藥性融合完美,丹火掌控精微,更難得的是,丹紋之中蘊含著一絲獨特的生機韻律,對於造血補氣有額外的加成。”
“這絕非倉促應付之作,而是……功力深厚的體現。”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起來,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鄭重:
“而且,觀其丹氣內蘊,丹紋走向,這爐丹藥……”
“恐怕並非他全力以赴的精心之作,更像是……”
“信手拈來,日常練手所煉。”
陳陽聞言,徹底愣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從赫連山口中,聽到如此正面的評價!
赫連山握著玉瓶,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深的困惑與不解,喃喃自語:
“以此人的丹道造詣與底蘊,絕不該……”
“絕不該輸給那天玄一脈,整整一年,一場未勝啊!”
“這不合理!絕對不合理!”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向陳陽,眼中充滿了探究與急切:
“那未央!那天玄一脈的未央,她到底……是如何煉丹的?!”
“她用的到底是甚麼手法,甚麼路數……”
“竟能穩穩壓制住這等水平的煉丹師?!”
陳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熾熱目光看得心頭一跳,連忙解釋:
“前輩……”
“我,我昨天才剛成為丹師。”
“還沒來得及去旁觀任何一場丹試呢……”
赫連山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恨鐵不成鋼的惱怒之色。
胸膛起伏了幾下,似乎想發火,但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算了!”
他最終揮了揮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你資質嘛……唉,也就這樣了。從丹房弟子起步,若沒我,估摸著還得在那兒混上幾十年。”
他重新坐下,目光恢復了平時的冷靜,開始交代:
“接下來幾個月,你既已成為丹師,便多去旁觀那些天玄與地黃之間的丹試,尤其是未央出場的比試。”
“仔細看,用心記!”
“哪怕看不懂深層門道,也要把她的煉丹步驟手法,甚至一些習慣性的小動作,都記下來。”
“等老夫回來後,說與我聽。”
“還有……”
他看了一眼窗邊靜坐的赫連卉:
“不要忘了……”
“定期來為小卉引渡血氣!”
“可別光顧著自己煉丹精進,把你這位新娘子給忘了。”
他語氣帶著慣常的調侃。
“爺爺!你又要胡說!”
紅蓋頭下,赫連卉忍不住出聲抗議,聲音帶著羞惱。
然而。
陳陽卻從赫連山最後的話語中,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等你回來?前輩的意思是……”
陳陽目光在赫連山與赫連卉之間來回移動,心中升起一個猜測。
赫連山點了點頭,緩緩開口道:
“我要離開一段時間,回一趟遠東。”
陳陽一怔:
“回遠東?”
“嗯。”
赫連山目光望向窗外:
“出來尋你,為小卉續命,已近半年光陰。”
“大哥的傷勢不知怎樣了,三弟一人在遠東照料,我也放心不下。”
“需得回去看看他們的情況。”
他頓了頓,繼續道:
“此外,有些東西留在遠東舊居。”
“如今……”
“或許該取回來了!”
“這一來一回,加上處理一些瑣事,大約需要三個月左右。”
說著,他的目光落回陳陽身上,帶著一絲託付的意味:
“這三個月,小卉……便暫時交給你了。”
話音落下,他手掌一翻,那截牽絲紅線出現在掌心。
他將其遞向陳陽,聲音平淡,卻不容拒絕:
“血氣引渡之法,你已熟練。”
“每隔幾日,以此線為引,為小卉引渡兩個時辰血氣。”
“莫要……辜負老夫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