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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君自春風生仙骨

2026-01-05 作者:紅光滿面

青木祖師那肅穆而沉重的問話,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陳陽的心湖中激起層層漣漪。

“你……想不想要,繼承那滅厄傳承?”

陳陽當即愣住。

就在片刻之前,祖師還親口提及,這滅厄傳承兇險異常。

命格不夠堅硬者,極易中途殞命!

那五行仙宗覆滅的前車之鑑,那八苦纏命帶來的五百年沉淪。

無不在訴說著這份傳承背後,那令人心悸的重量。

然而。

還沒等陳陽細細思量其中的利弊與生死。

青木祖師那帶著決絕意味的話語,便再次傳來。

如同洪鐘大呂,敲打在他的識海:

“不可猶豫!要與不要,只在一念之間!”

這聲音彷彿蘊含著某種奇異的力量,驅散了陳陽心中最後的一絲彷徨。

機遇與風險並存。

大道當前,豈能畏縮不前?!

下一刻。

陳陽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斬釘截鐵地回應,意念清晰而堅定:

“要!”

就在這“要”字脫口而出的瞬間。

青木祖師那原本因無數次輪迴,而顯得麻木渾濁的眼眸中。

驟然迸發出一縷銳利如電的精光!

他猛地抬起那枯槁得如同老樹樹根般的手臂,口中喝道:

“伸手!”

然而。

那纏繞在他手臂,軀幹之上的八苦纏命,彷彿感知到了某種威脅。

或是本能地要阻止這傳承的延續……

竟在這一刻驟然收緊!

幽光閃爍。

死死地束縛住他的動作。

一股強大的禁錮之力瀰漫開來。

甚至引動了周遭沉寂的土靈之氣,使得這萬丈地底的壓力,都彷彿沉重了數分。

青木祖師臉上閃過一絲痛苦之色。

但他眼神中的決絕未有半分動搖。

他開始掙扎,用盡這半日生命中,積攢起的全部氣力,與那無形的厄運之力抗衡。

枯瘦的手臂微微顫抖著。

一點點。

極其艱難地,試圖突破那藤蔓的封鎖。

一股濃郁的死氣,因他這逆命之舉而自其體內瀰漫出來。

彷彿他正在加速燃燒自己這殘存的……

生命之火!

陳陽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打擾。

只是依言伸出了自己那柔軟,無骨,卻蘊含著強大生機與力量的手臂。

終於。

在青木祖師的生命氣息即將再次徹底熄滅的前一剎那。

他的指尖,極其輕微地,觸碰到了陳陽的手掌。

沒有想象中……醍醐灌頂的磅礴資訊流。

沒有玄奧功法,直接烙印識海的震撼。

更沒有驚天動地的神通異象。

僅僅只是……

一次輕拍。

一次如同長輩鼓勵晚輩,帶著無盡複雜意味的,輕輕的拍打。

觸感冰涼而粗糙,帶著五百載歲月沉澱下的滄桑。

陳陽茫然地看著青木祖師。

心中充滿了不解。

就在這時。

他耳邊傳來了青木祖師那氣若游絲,卻彷彿蘊含著某種了悟與釋然的聲音。

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絮:

“原來……如此……”

話音未落。

他手臂無力垂落。

身上藤蔓幽光漸熄,生機再次斷絕。

陷入了那半日的死寂之中。

陳陽停留在原地,心中充滿了巨大的疑惑。

這就……

結束了?

那滅厄傳承呢?

他仔細感應周身,識海空空如也,並未多出任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只能按下心緒,如同過去無數次那樣,開始耐心等待。

半日時光,在焦灼與疑惑中緩緩流逝。

然而。

這一次,半日過去,青木祖師並未如常甦醒。

一日過去了……

依舊沉寂。

兩日……

三日……

直到整整數日之後,那具盤坐的蒼老軀體內,才終於再次有了一絲微弱的生機。

如同即將燃盡的燈芯,掙扎著爆發出最後一點火星。

青木祖師,又一次復活了。

但這一次,他的狀態肉眼可見地變得更加糟糕。

面容枯槁得如同徹底失去水分的樹皮,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

周身散發出的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彷彿風中殘燭,隨時可能徹底湮滅。

就連那纏繞其身的八苦纏命藤蔓,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祖師,您……”

陳陽感受到他那極度衰敗的狀態,心中不由一緊。

話語中充滿了擔憂。

“沒甚麼……”

青木祖師的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分辨,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該走了!”

“走?”

陳陽一驚:

“祖師,您不讓弟子留下陪伴嗎?或許還能再想想辦法……”

“你不走是嗎?”

青木祖師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卻又不容反駁:

“外面……下雪了。”

“我在經歷生死,這八苦纏命,亦有其枯榮迴圈。”

“待這冬日過去,春天到來,萬物復甦,生機勃發之際……”

“這厄蟲恐怕也會隨之復甦,雖不至於現世,但其氣息難免會有一絲波動……”

“你留在此地,恐受波及!”

陳陽心中一驚,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

春天,生髮之季。

對於這依託乙木之體存在的厄蟲而言,確實是敏感時期。

“可是……”

陳陽看向狀態極差的青木祖師,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忍:

“我若走了,您繼續在此沉淪,無人喚醒,無人交談……”

青木祖師聞言,神色也是黯淡了下去。

那是一種被命運長河沖刷了五百年後的深深疲憊……與孤寂!

他沉默了許久。

彷彿在久遠的,被塵埃覆蓋的記憶碎片中,搜尋著某個方法。

終於。

他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卻又有一絲微弱的希望:

“我想起來了……或許……有個辦法。你……捏一個泥人出來。”

“泥人?”

陳陽雖不解,但對祖師的吩咐毫無遲疑。

他操控著柔軟的手臂,在這萬丈地底攫取了些許相對細膩的泥土。

憑藉著記憶中對人體的大致輪廓,小心翼翼地揉捏起來。

很快。

一個粗糙簡陋,卻依稀能分辨出頭顱四肢的小泥人,出現在他手中。

“將我的青木令拿出來。”

青木祖師又道。

陳陽依言取出那古樸的青木令。

只見青木祖師凝聚起最後一絲微弱的神念,彷彿在進行某種牽引。

片刻後。

陳陽感覺到,青木令中那一縷屬於祖師的,精純而古老的元嬰氣息,竟被緩緩抽離出一絲。

如同涓涓細流,注入了那粗糙的泥人體內。

“這是?”

陳陽感受到那泥人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靈性。

青木祖師解釋道:

“這青木令,是我未被厄蟲纏身前親手煉製。”

“其中蘊含的元嬰之氣,歷經數百年未曾消散,最為純淨。”

“你……再滴兩滴指尖精血在其上。”

陳陽毫不猶豫,逼出兩滴殷紅的精血。

滴落在泥人之上。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泥人吸收了精血與元嬰之氣,粗糙的表面彷彿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光澤。

它那用指甲劃出的簡單五官,似乎都靈動了一分。

緊接著。

那泥人竟微微動了動。

發出了一道僵硬卻清晰,帶著恭敬意味的聲音,直接傳入陳陽與青木祖師的感知中:

“弟子陳陽,拜見青木祖師。”

青木祖師那衰敗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近乎真實的,帶著欣慰的笑容。

他輕聲問道:

“小徒孫,現在……是甚麼時辰了?”

那泥人立刻回應,聲音依舊僵硬,卻條理分明:

“回稟老祖,今朝乃十一月廿九,距大寒節氣尚有三日。天地轉寒,老祖請注意添衣保暖,維繫神魂。”

青木祖師笑著點了點頭,看向陳陽:

“一點維繫心神,記錄時序的小手段而已,算不得甚麼高深術法。”

“有此物在,每日提醒於我,或許……”

“能助我多保持一絲清明,不至於徹底沉淪於那無盡的生死輪迴之中……”

“如此,我便可逐漸擺脫那八苦纏命!”

陳陽看著這神奇的小泥人,又看了看青木祖師那帶著期盼的眼神。

心中稍安。

也露出了一個笑容。

有此物相伴,至少祖師不再是絕對的孤獨。

在陳陽即將離去之前,青木祖師似乎又想起了甚麼,鄭重提醒道:

“你之前……曾向我提及,你在你師尊面前,隱瞞了你一位朋友……乃是西洲生靈之事……”

陳陽聞言,心中一凜。

點了點頭。

他確實向青木祖師模糊地提過林洋。

雖未言明其名,但描述過其一些神秘之處。

青木祖師語氣凝重:

“你那朋友……今後,還是不要接觸太多了。”

“依你所說他的那些手段,連我都有些摸不清跟腳。”

“恐怕來歷非凡,牽扯極大。”

陳陽若有所思。

將祖師的這番勸告,牢牢刻印在心。

“對了……”

陳陽在最後時刻問道:

“祖師,既已得傳承,弟子日後該如何分辨那厄蟲?”

陳陽還沒有心思去滅厄。

青木祖師元嬰修為都被困於此地。

陳陽哪敢生出甚麼豪情壯志,想的都是將來若遇上……

提前躲開!

青木祖師答道:

“無需刻意分辨。”

“傳承入體,自生感應。”

“屆時,你心中會自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厭惡之情,對那厄蟲,便是如此。”

“即便它偽裝得再好,即便過去與你再是親近……”

“得了滅厄傳承之後,你也會因傳承本源之故,心生排斥與厭惡。”

陳陽若有思索地點了點頭。

隨即又問:

“那弟子……算是第幾代滅厄一脈?”

青木祖師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計算著那古老傳承的序列,最終緩緩道:

“你……既是第九代,也是第十代。”

“因為我……雖得傳承,卻未能成功滅厄,反而身陷於此,算不得真正的傳承者。”

“但你……又確實是從我這裡,接過了這份因果。”

陳陽再次點頭。

明白了自己這不上不下的特殊位置。

然而。

就在陳陽準備轉身,循著來路向上攀升之時。

青木祖師卻叫住了他。

問出了最後一個,似乎困擾他許久的問題:

“陳陽,你之前在生死之間,渾渾噩噩,五感盡失,那是真正的絕境。”

“我在西洲一些古老教派的典籍中,見到過類似狀態的記載。”

“稱之為生死劫。”

“此劫無法憑藉任何外物渡過,只能依靠心中最純粹,最渴望的執念,方能點燃那一點生命之火,掙扎求生……”

“我過去對此將信將疑。”

“但見你以煉氣修為,竟能在那等絕地中存活下來,定然是渡過了這生死劫。”

“所以……”

“我很好奇,究竟是甚麼……”

“在支撐著你?”

陳陽聞言,身形頓住。

那絲由無盡冰冷與絕望中帶來的虛幻溫暖,再次浮上心頭。

雖然那呼喚的名字已然模糊。

那擁抱的身影面容不清。

但那份感覺,他至今難忘。

那是在沈紅梅靈劍峰洞府中,兩人纏綿時的感受。

還要更加深沉……

更加刻骨銘心的溫暖與安心。

“是一位前輩。”

陳陽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堅定:

“是過去青木門的一位築基前輩,一位……”

“一直扶持我的前輩。”

“弟子尚是雜役時,她便多次相助,指點修行。”

“後來……後來弟子修為漸長,彼此……”

“心意相通!”

“也已約定,待他日重逢,便結為道侶!”

青木祖師聽聞,那衰敗的臉上竟是露出了一個暢快,而帶著幾分促狹的笑容:

“哈哈哈!已經定下道侶之約了嗎?好!幹就完了!”

陳陽被這突如其來的粗豪話語弄得一愣。

青木祖師似乎也察覺失言。

乾咳兩聲。

掩飾了一下,隨即語氣轉為鄭重:

“我是說……你出去之後,定要記得去尋她。”

“因為,她便是你於生死之間,最深的掛念。”

“是你掙扎求存的唯一光芒啊!”

陳陽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這番話銘記於心。

這便是甦醒後支撐他活下去的信念之一!

他不再猶豫,向著青木祖師最後行了一禮,轉身便欲離去。

而就在陳陽離去之後。

這萬丈地底再次恢復了死寂。

青木祖師,緩緩收斂了臉上最後一絲表情。

重新恢復了那盤坐吐納的姿態。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個正一絲不苟地計算著時辰,偶爾會提醒他添衣保暖的小泥人身上。

許久,許久。

一聲悠長而複雜的嘆息,在這絕對的寂靜中緩緩盪開。

“原來……我這小徒孫,早就被選中了啊……”

青木祖師喃喃自語。

聲音中充滿了宿命般的感慨。

在之前他試圖將五行仙宗的滅厄傳承渡給陳陽時,他便隱約察覺到了。

在陳陽的體內,早已存在了某種與他得到的傳承相似。

卻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東西。

那並非源於五行仙宗。

而是來自於某個更為久遠,更為神秘的滅厄源頭。

“曾經……通竅那個混賬蟲子就對我說過……”

“有一個傳承之物,但它說我命不夠硬,取不到……”

“而且,它怕我死……”

他的聲音帶著追憶,也帶著一絲釋然。

“沒想到……”

“兜兜轉轉,這東西,竟然落在了我這小徒孫的身上……”

“你是第九,也是第十……”

“因為,我命不夠硬,未能真正承載。”

“這一次,是我陳青……”

“借了你的命,延續了這道傳承之火啊!”

青木祖師再次嘆息,聲音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沉淪五百載,朝生暮死近十八萬次。

偶有零星清醒,也很快被拉回沉淪的深淵。

從未像這數月與陳陽交談般,獲得如此長時間,如此清晰的清醒。

“小徒孫……你我之間,是你救了我啊!”

陳青低語,帶著深深的感激。

這不光是救他出於沉淪。

更是為他指明瞭那奇異的感知法門。

“直到此刻,我才徹底想明白……”

“你那種超脫神識之外的玄妙感官,分明是西洲那神秘莫測的紅塵教中,修行其至高法門……”

“紅塵觀所必須的……”

“感官世界!”

“必須真正看清這大千世界的本來面目,洞悉其運轉規律……”

“方能看清那紅塵永珍之中,糾纏不清的千絲萬縷,因果命線。”

“無論是我的碎基大法,還是萬森印,比起你那番關於……雖困深淵,卻如立絕巔,俯瞰世界的指點……”

“都不及也!”

青木祖師不由得輕笑出聲。

那笑聲中帶著自嘲,也帶著無比的欣慰與感慨。

他輕聲嘆息:

“這……又是悟道之恩啊!”

救命之恩,悟道之恩。

這兩份沉甸甸的恩情,讓這位飽經滄桑的元嬰祖師心中顫抖,難以平靜。

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陳陽轉述的,那名為赫連洪的修士對陳陽的評價……

根骨不行,天賦不佳,心性不定……

青木祖師此刻連連搖頭。

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譏誚,與荒謬之色。

“我原來就覺得,那赫連戰七歲時還掛著鼻涕泡,像個傻小子,沒想到如今出了個赫連洪,更是傻得冒泡!”

“甚麼根骨?!”

“我這小徒孫,連一身骨頭都煉化融入血肉了……”

“你還談甚麼根骨!哈哈哈!”

他大笑著。

笑聲在這死寂的地底顯得格外突兀。

卻也帶著一種揚眉吐氣的快意。

笑著笑著。

青木祖師緩緩移動起他那被藤蔓纏繞,僵硬了五百年的身軀。

他模仿著之前陳陽離去時的動作。

一點一點。

極其艱難地,將整個身體……

倒轉了過來!

每一寸移動,都牽動著被藤蔓深勒的血肉,帶來鑽心的疼痛。

過程中,他甚至因為耗力過度,又經歷了數次朝生暮死的短暫輪迴。

但他每一次甦醒,都繼續著未完成的動作。

固執得如同一個孩童。

直到最後。

他整個人徹底倒轉過來。

以一種頭下,腳上的奇異姿態。

在這萬丈地底,重新擺出了盤膝打坐,五心向天的姿勢。

他閉上雙眼,摒棄了所有雜念,如同陳陽所描述的那般,在心神中觀想……

這裡,不是萬丈之淵。

而是那絕巔之峰!

自己立於峰頂,頭頂蒼穹,腳踏大地!

青木祖師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一刻,他那雙渾濁了五百年的眼眸中,彷彿有無數星塵閃爍,明滅。

眼前的無盡黑暗,與厚重土層彷彿消失了。

他彷彿又回到了五百年前……

在那高聳入雲的青雲峰頂,迎著朝陽紫氣,吐納天地精華的時光。

意氣風發。

志存高遠!

當初,他本可穩紮穩打,成就元嬰真君之名,天下為尊……

但他放棄了。

因為他有更大的追求,更廣闊的野心!

他想一步踏天,窺探那星空之上的奧秘!

青木之志,不在東土一隅。

而在那無垠星空!

……

與此同時。

陳陽那柔軟如蚯蚓般的身軀,正在厚重的土層中,堅定不移地向上穿行。

在這緻密的土石中移動,速度自然遠比下潛時要緩慢許多。

陳陽也不確定,自己那奇異的感官對時間的判斷……

是否絕對準確!

之前對青木祖師所說的四季時辰,也大多源於自身的感覺。

一日又一日。

在陳陽感知中的天光輪轉中悄然流逝。

他終於再次回到了,那由三座巨峰和無數土石構成的,蘊含著王升元嬰之氣的……土石之河附近。

陳陽可以選擇繞行。

雖然會花費更多時間,但可以完全避開這元嬰之氣的影響。

這氣息本身並非殺伐之氣,只是王升用來改造地脈,蘊養靈脈所用。

但當初……

卻成了阻撓他築基,折磨他生不如死的夢魘。

“若有一日,我將那王升,連同整個九華宗,一併拍入這萬丈地底,不知他們之中,能有幾人如我一般……活下來?”

陳陽心中冷笑,殺意內蘊。

卻並未影響他的行動。

他並未選擇繞路,而是徑直向著那土石之河游去。

雖然如今這元嬰之氣已無法對他造成實質傷害,但穿行其中,依舊會帶來一種如同置身粘稠泥沼般的不適感。

然而。

對於這份不適,陳陽心中沒有半分波動。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一點點向上。

堅定不移。

三千丈……

兩千九百丈……

兩千八百丈……

速度雖慢,但每一步都腳踏實地。

陳陽的心,從未如此刻般平靜。

彷彿這漫長的上升過程,也是一種修行,一種對心性的磨礪。

不知過了多久,陳陽心中微微一顫,升起一股明悟。

“這應該……是我徹底清醒後的第十八年了。如果我的感知沒有錯誤的話。”

他淡淡地想著。

在地底跟隨青木祖師修行《萬森印》,耗費了數月光陰。

如今,已是清醒後的第十八個年頭。

至於之前那渾渾噩噩,處於生死劫中的狀態,究竟持續了多久……

他已無從知曉!

他只知道,距離那片闊別已久的地面,越來越近了!

如同蟄伏地下多年的蟬蛹,積蓄了足夠的力量。

今日。

便是它破土而出,迎接新生之時!

一點。

又一點。

陳陽甚至能越來越清晰地聞到……

泥土深處散發出的,與地底深處截然不同的清新氣息!

能感覺到……

雨水滲透下來的溼潤!

甚至能隱約捕捉到那高空之上,雷霆劃過天際時帶來的細微震顫!

在他的感官世界中,外面正在經歷一場雷雨。

當然,這只是他的感覺。

是否真實,還需驗證。

一點。

又一點。

距離在不斷縮短。

陳陽甚至觸控到了某些深扎入土壤的植物根莖,那蓬勃的生命力,與地底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加快了速度。

終於……

一滴冰涼,帶著清新氣息的液體,穿透了最後一層薄薄的土壤。

精準地滴落在他那柔軟,感知異常敏銳的臉龐之上!

是雨!

真實的雨水!

“我記得……當年我被拍入地底,瀕死之時,這天上……也在下雨。”

陳陽喃喃自語,意念平靜。

只是,那日的雨,是帶著肅殺與離別的秋雨。

寒氣刺骨。

而今日這場雨,卻是萬物復甦的春雨。

帶著生機與希望。

陳陽心中激動難抑,但他強行按捺住,小心翼翼地,將腦袋探出了地面。

眼前。

天空是一片濃墨般的黑暗,無星無月。

唯有偶爾劃破天際的慘白閃電,如同天神的鞭子,短暫地撕裂夜幕。

照亮無垠的大地。

也照亮了陳陽那探出地面,依舊柔軟無骨的詭異身軀。

春與秋……

原本只相隔了一個冬季。

然而在他陳陽這裡,這一個冬季,卻漫長如數個輪迴。

浸透了絕望,痛苦,掙扎與新生!

“就是不知曉……我的骨頭,能否重新生長出來……”

陳陽心中帶著一絲期盼,又有一絲忐忑。

他從青木祖師口中知曉了更深層的奧秘,乙木化生訣實則源於天地宗的一些核心法門,其精髓在於……

以通竅之引,穩固血肉根基。

以太陽之精純陽氣為核心,催生骨骼雛形。

再以乙木之生生不息之氣,潤通調和兩者。

最終實現血肉與骨骼的重生與完美融合!

眼下。

他所需的最後一步……

便是那至陽至剛的太陽之氣!

他靜靜地等待著。

如同一個虔誠的信徒,等待著黎明。

等待著那驅散黑暗的第一縷陽光。

終於。

在天色將亮未亮之際。

下了一整夜的春雨漸漸停歇。

那震懾人心的雷霆也偃旗息鼓。

東方的天際,開始滲透出一絲魚肚白,繼而染上了淡淡的金紅色彩。

第一縷金色的陽光,如同利劍般,刺破了黎明前的最後黑暗,溫暖地灑向大地。

也灑在了陳陽那探出地面的身軀之上。

就在陽光觸及他身軀的一剎那!

陳陽猛地感覺到,自己那柔軟的血肉深處,一股灼熱的力量被瞬間引動!

彷彿有無數的種子在同時萌芽,生長!

原本消融的骨骼,此刻正以一種難以想象的速度,瘋狂地新生,重塑!

劇痛!

如同千萬根鋼針同時穿刺!

但又伴隨著一種新生的,無比舒暢的快意!

他的身形,在那溫暖的春風中,一點一點,極其艱難地,卻又無比堅定地……

站了起來!

從匍匐於地。

到微微弓起。

再到逐漸挺直脊樑……

這個過程緩慢而清晰,充滿了力量感。

彷彿一個初生的嬰孩,正在努力學會站立,迎接屬於他的全新世界。

終於……

陳陽徹底站直了身軀!

春風拂過。

帶著雨後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新,吹動了他那不知何時重新生長出來的,濃密的黑髮。

他仰起頭。

感受著那久違的,溫暖而明亮的陽光,灑滿全身的每一個角落。

驅散了地底帶來的所有陰寒與死寂。

他貪婪地呼吸著這充滿生機的空氣。

臉上露出了一個複雜難言的笑容。

他知曉……

自己在地底那漫長歲月中對時辰的判斷,沒有錯!

此刻正是……

卯初一刻,陽氣升騰。

萬物醒,驚蟄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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