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湘君寬慰完鳳梧,這位鳳家新收的弟子後,便準備動身,返回遙遠的南天鳳血世家。
鳳梧依言起身,卻感覺周身一陣難以言喻的虛弱襲來。
腳步微微踉蹌,險些未能站穩。
她這新生的軀體,彷彿承載不住驟然回歸的靈魂與力量。
鳳湘君見狀,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平和地解釋道:
“不必驚慌。”
“你如今狀態,便如同初生的嬰孩,雖得涅盤造化,築基功成,但……”
“體內經脈,氣海乃至四肢百骸,都尚未完全穩固。”
“需要時間慢慢調息適應,方能與這具新生的軀殼完美融合!”
鳳梧聞言,微微一愣。
感受著體內那既熟悉又陌生的靈力流轉,確實有種虛浮不定的感覺。
鳳湘君繼續道:
“待返回南天鳳血世家,你首要之事,便是閉關潛修數年。”
“一來穩固根基,適應涅盤後的身軀。”
“二來,也是最重要的,需靜心領悟那助你重生的羽化仙法之玄妙。”
……
“羽化仙法?”
鳳梧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不錯。”
鳳湘君頷首,神色間帶著一絲鄭重:
“你此番涅盤,正是憑藉此法。”
“涅盤重生,僅僅是羽化仙法展現的冰山一角。”
“其真正玄奧,關乎生命本質的蛻變與昇華,遠非你眼下所見這般簡單。”
“唯有靜心閉關,細細體悟,方能窺得其中堂奧,真正掌控這份力量。”
然而。
聽完鳳湘君的安排,鳳梧卻輕輕搖了搖頭。
目光越過鳳湘君,望向遙遠的天際。
聲音雖輕,卻帶著一股執拗:
“不,我不要閉關。我……我還有想要做的事情……”
鳳湘君一怔,問道:
“何事,比穩固道基,領悟仙法更為緊要?”
鳳梧猶豫了一下,睫毛微顫,低聲道:
“我還想……去找一個人……”
鳳湘君立刻了然,嘆了口氣:
“是你方才提及的,你在青木門中的……那位同門?名為陳陽的弟子?”
鳳梧輕輕點了點頭。
眼中帶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微光。
“可是,我方才已然說過……”
鳳湘君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東土道盟已下達絕殺令!”
“青木門殘餘弟子,皆被視作西洲妖人餘孽,已被剿滅。”
“那青木門,從上到下,已然不復存在了。”
……
“可是,我沒有見到他的屍首!”
鳳梧猛地抬起頭,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
“萬一……”
“萬一道盟任務下達之前,他已經離開了青木門呢?”
“萬一他僥倖逃過了呢?”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遠方。
彷彿要穿透虛空,看到那個可能存在的生機。
鳳湘君看著鳳梧眼中,那混合著絕望與最後一絲期盼的光芒。
心知她剛剛經歷涅盤與記憶回歸,心神激盪。
此刻若再用殘酷的現實……
徹底擊碎她這最後的念想,恐怕於她道心不利。
她沉默片刻。
終是化作一聲輕嘆。
搖了搖頭。
語氣軟化下來:
“罷了。”
“雖然此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你既如此執著……”
“這樣吧,你先隨我返回宗門,安心閉關。”
“我會安排族中在東土行走的子弟,留意打聽此人下落。”
“如此可好?”
她說完,看向鳳梧。
卻見對方依舊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那眼神分明……
不太信任自己!
鳳湘君見狀,不由得失笑,語氣帶著幾分認真:
“莫非你以為我是在搪塞你?”
她頓了頓,認真道:
“那人名諱,我聽得清楚,是叫陳陽,對嗎?”
“此名在東土著實尋常……”
“待你稍後,再與我細說此人的相貌特徵,性情習慣,我也好讓族人有的放矢地去尋訪。”
“而你,待閉關結束,根基穩固,對羽化仙法亦有進一步領悟,自身擁有足夠實力後……”
“屆時再親自返回東土尋找,豈不更穩妥?”
聽到鳳湘君不僅答應派人尋找,還允諾她日後可親自前來,鳳梧眼中那執拗抗拒的神色果然消散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懷著真切,帶著期盼的光彩。
鳳湘君見她情緒緩和,心中稍安。
便示意她一同動身。
兩人御空而起,準備離開這片齊國土地。
然而。
剛剛升上雲端,飛出去不遠。
鳳湘君似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側頭看向身旁沉默的鳳梧。
語氣帶著些許探究:
“你如此在意那個叫做陳陽的男子,聽這名字,當是男子姓名。”
“莫非……”
“你心中對於此人,存有……甚麼情誼?”
她話語微微停頓,欲言又止。
觀察著鳳梧的反應。
鳳梧臉上浮現茫然:
“同門情誼嗎?我和他也算彼此同門過……”
鳳湘君見她似未領會,便說得更直白了些:
“我所言的,並非宗門之內的同袍之誼。”
“我說的是……”
“男女之間的……那種情愫!”
這話出口的瞬間,鳳梧明顯愣住了。
眼中充滿了錯愕與難以置信。
彷彿聽到了甚麼極其荒謬的事情。
她怔了許久,才像是被燙到一般,奮力搖頭,語氣急促地否認:
“沒有!沒有!怎麼可能!”
“我……我只是曾經做過對不起他的錯事……”
“心中覺得虧欠良多……”
“只想找到他,彌補曾經的過失而已!”
“我……”
她急切地辯解著。
彷彿想要說服鳳湘君,更想要說服自己。
……
就在這時。
鳳梧話未說完。
聲音卻戛然而止。
目光被下方地面的某處景象,牢牢吸引了過去。
她因道韻築基,神識感知範圍遠超同階,即便在與鳳湘君交談時,也不自覺地俯瞰著下方這片她自幼成長的齊國土地。
山川河流,城鎮村落。
在腳下緩緩掠過。
“還在留戀此地嗎?”
鳳湘君見狀,以為她是臨別前心生不捨。
但很快,鳳湘君便注意到,鳳梧的神色不對。
她的目光,正緊緊盯著下方一條蜿蜒在群山間的懸崖車道。
那車道不寬不窄,是凡俗世間常見的連通城鎮,運輸貨物的路徑。
而此刻,在那車道下方几丈深的土坡上,一輛運貨的馬車側翻在地。
沉重的車廂和一個斷裂的車軸,將一個男子死死壓在下面,動彈不得。
旁邊幾名女子,正圍著那男子,哭喊著奮力抬動車廂,試圖將他救出。
卻顯然力有未逮。
看情形,應是方才那場秋雨導致路面溼滑,才發生了這意外。
鳳湘君神識掃過,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凡人之軀,便是如此脆弱。
生老病死,天災人禍……
皆是常態!
然而。
她身旁的鳳梧,卻直勾勾地看著那一幕,身形在空中微微停滯。
“怎麼了?”
鳳湘君疑惑:
“你認識那幾人?”
鳳梧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沉默了瞬息。
忽然轉頭看向鳳湘君,眼中帶著一絲懇求:
“我……能在你這裡,借一些療傷的丹藥嗎?”
鳳湘君聞言,再次愣了一下,隨即恍然。
她看了看下方那絕望的場景,又看了看鳳梧眼中那抹不易察覺的關切,心中已然明瞭。
她在自己的儲物袋中略一翻找,隨即搖了搖頭:
“我隨身攜帶的丹藥,藥力過於霸道,並非凡人之軀所能承受。”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鳳梧身上:
“不過,你若只是想救治那人……又何須甚麼丹藥。”
說著。
她伸出纖長的手指,對著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雨雲輕輕一勾。
一縷微不可查的水汽被她攝來,在她指尖凝聚成一滴晶瑩剔透,彷彿蘊含著奇異生機的雨珠。
“一滴雨,過了我手,便已足夠。”
鳳湘君語氣平淡,將指尖那滴雨珠遞向鳳梧。
鳳梧看著那滴看似普通,卻隱隱散發著柔和靈光的雨珠。
心中明瞭這是元嬰修士的手段。
當下也沒有過多驚訝,默默接過那滴雨珠。
身形一動。
便向著下方那翻車的土坡飄然落去。
……
下方。
土坡之上,哭聲悽切。
那被壓住的男子,面色慘白,氣息微弱。
正是當年青木門的雜役弟子小豆子。
他放棄修真夢下山後,經營著一家小布坊,娶了幾房賢惠的娘子,日子原本過得平淡而溫馨。
今日便是趁著入冬前,趕製一批厚實布匹,運送貨物。
不料天降大雨,山路溼滑。
馬車失控翻下陡坡!
危急關頭,小豆子下意識地將身邊的幾位娘子推開,自己卻被沉重的車廂和斷裂的車軸牢牢壓住。
幾位女子,尤其是他最年輕的髮妻阿芸,早已哭成了淚人。
一邊徒勞地試圖抬起車廂,一邊聲嘶力竭地哭喊著:
“小豆子!你醒醒啊!有沒有人啊!救命啊!”
阿芸淚眼婆娑。
看著夫君越來越微弱的呼吸,心如刀絞。
緊緊抓著小豆子冰涼的手,哭道:
“小豆子,我不許你死!沒了你,你讓我們姐妹幾個怎麼活啊!”
其他幾位娘子聞言,更是悲從中來,哭聲一片。
絕望的氣氛瀰漫在這荒郊野嶺。
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如同九天仙子般,自空中緩緩降下。
輕盈地落在她們面前。
那是一個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女子。
容貌清麗,氣質出塵。
阿芸只覺得,便是過去在城裡最大首飾店見過的頂級玉石,也不及這女子肌膚半分瑩潤光澤。
更讓她震驚的是,對方是從天上落下來的!
仙人!
電光火石間,阿芸和幾位娘子心中同時閃過這個念頭。
“求求你!求求仙子!救救我夫君!我……”
阿芸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泣不成聲地哀求。
而那女子正是……鳳梧!
她並未多言,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現場。
她輕輕一揮手,一股無形而柔和的力量便托住了那沉重的車廂和斷裂的車軸,將其從小豆子身上緩緩移開。
緊接著。
在阿芸等人驚愕的目光中。
連人帶車,甚至包括散落一旁的貨物,都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著。
輕飄飄地升空。
重新回到了上方平坦的車道上。
就連眾人身上,貨物上沾染的泥汙,也在這一過程中被滌盪乾淨。
煥然一新!
下一刻。
鳳梧屈指一彈。
指尖那滴蘊含著生機的雨珠,便精準地落入小豆子微張的口中。
幾乎是在雨珠入口的瞬間。
小豆子原本慘白如紙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恢復了紅潤。
微弱的氣息也變得平穩有力起來。
甚至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眼看便要轉醒。
“這……這……”
阿芸瞪大了雙眼,看著這如同神蹟般的一幕,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鳳梧做完這一切,神情依舊平淡。
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聲音清冷:
“雨停了。等到路上泥濘幹些,再趕路吧。”
阿芸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茫然地點頭,心中充滿了感激。
鳳梧見狀,便欲轉身離去。
“仙子留步!”
阿芸見狀,急忙出聲,鼓起勇氣問道:
“您……您是我夫君過去在山上修行時的同門嗎?”
她想起數月前曾來家中做客的陳陽,雖然只有短短三日,卻幫了不少家中忙。
下意識地將眼前這位,沉默寡言的仙子也歸為了夫君昔日的仙門友人。
鳳梧腳步微頓。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阿芸見她不言,更是確信了幾分,語氣帶著十二分的感激與恭敬:
“仙子,您一定是我夫君的朋友吧!”
“多謝仙子救命之恩!”
“不知……不知仙子尊姓大名?”
“等我夫君醒來,也好知曉是哪位恩人出手相救,日後定當時刻銘記,焚香禱告!”
這個問題,讓鳳梧的身形明顯停滯了一下。
阿芸見狀,以為自己的問話唐突了仙子,連忙解釋道:
“仙子恕罪!小婦人沒有其他僭越的心思,只是……”
“只是想讓我夫君知曉恩人名諱。”
“日後也好報答……”
鳳梧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回憶甚麼。
最終。
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只留下幾個字隨風飄散:
“我,曾姓李……”
話音未落。
她已化作一道流光,重新飛回雲端。
消失在阿芸等人的視線之中。
“李?”
阿芸望著那空蕩蕩的天空,喃喃自語。
心中打定主意……
等小豆子醒來,定要仔細問問。
這位姓李的仙子,究竟是他哪一位同門。
……
鳳梧重新回到雲端,與鳳湘君匯合。
鳳湘君看著歸來的鳳梧,忍不住問道:
“方才那人,是你過去在青木門的同門?”
鳳梧輕輕點了點頭。
“你為何要特意下去救治他?是因為彼此過去關係不錯?”鳳湘君有些好奇。
然而。
鳳梧卻搖了搖頭,眼神中掠過一絲複雜:
“不。恰恰相反……因為我曾經為人狠辣,重傷過他。如今……只是想彌補過去的過錯。”
鳳湘君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又帶著新的探究:
“那……”
“方才你口中念念不忘的陳陽,我曾以為你是因為男女情愫才如此執著。”
“如今看來……”
“莫非你過去,也曾嚴重傷害過此人?”
鳳梧抬起眼,與鳳湘君對視。
目光中沒有躲閃,只有一片沉靜的坦然。
她認真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
鳳湘君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既覺無奈,又有些憐惜,溫聲勸慰道:
“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如今你入我南天鳳血世家,便是全新的開始。”
“當務之急,是好生修行,穩固自身。”
“將來……”
“若真有那萬分之一的渺茫可能,那人未死,你們還能有重逢之日,屆時你再慢慢補償對方便是了。”
……
“補償……”
鳳梧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眼中泛起一絲迷茫:
“那我……該如何補償?”
鳳湘君被她問得一怔。
隨即想了想,依據常理推測道:
“這要看你所做錯事為何。”
“若是言語衝突,出言不遜,便誠懇致歉……”
“若有過拳腳相向,爭鬥受傷,便賠償丹藥助其療傷……”
“若是因爭奪法寶,機緣而結怨,便以靈石或等價之物作為補償。”
她列舉了幾種常見的爭端,與解決方式。
自覺已考慮周全。
然而。
她卻注意到。
鳳梧聽完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眉頭微蹙。
似乎在思索著甚麼極其艱難的問題。
鳳湘君以為她仍在為過去的過錯耿耿於懷,便再次寬慰道:
“無需過多糾結。”
“無論你過去做過甚麼,如今你已是南天鳳血世家子弟,身份不同往日。”
“靈石、丹藥、法寶,家族皆不欠缺。”
“只要是能用以補償之物,你現在都還得起!”
……
“我現在……還得起?”
鳳梧像是被這句話觸動,下意識地低下頭。
目光從自己挺拔的胸口,一路往下,掠過纖細的腰肢,修長的雙腿。
最後落在赤裸的,瑩白的雙足上。
這個細微的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示意味。
鳳湘君看著她這奇怪的反應,一時也愣住了。
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如此打量自己的身體,心中究竟在想些甚麼。
片刻之後。
鳳梧緩緩抬起頭,眼中的迷茫似乎散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平靜。
她輕輕點了點頭。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我明白了!”
鳳湘君見狀,心中稍安,露出欣慰的笑容:
“對嘛,能想通便好。切記,萬不可讓這些前塵舊事,影響了未來的修行大道!”
兩人不再多言,繼續御空前行,向著南方飛去。
正在飛行途中。
忽然。
一盞造型古樸,散發著微弱靈光的燈盞,無聲無息地從她們身旁的更高空掠過。
飄飄搖搖,直上青雲。
鳳梧下意識地被那燈盞吸引,目光追隨而去。
甚至生出一絲想要伸手去觸碰的念頭。
“別去碰它。”
鳳湘君的聲音及時響起,帶著提醒之意。
“這燈是?”
鳳梧收回目光,疑惑地問道。
“那是天燈。”
鳳湘君解釋道:
“乃是道盟修士,用以向上界化神天君傳遞物品,溝通訊息的一種法器。”
“燈中那枚水晶,想必便是某位修士要呈送給某位天君之物。”
“我們不必理會,任它自行飛昇便是。”
鳳梧聽聞,目光中再次流露出茫然之色。
天燈?
化神天君?
這些詞彙對她而言,實在太過遙遠和陌生。
鳳湘君看著她的表情,立刻明白了過來。
齊國畢竟只是東土一隅的偏遠之地。
而鳳梧出身青木門,聽聞其掌門歐陽華也不過結丹修為……
眼界受限,不知曉這些高層修士之間的溝通方式,實屬正常。
她語氣溫和地鼓勵道:
“無妨。待回到鳳家,你的見識自然會廣闊起來。眼下,只需記得,好生修行,才是根本。”
“好生修行嗎……”
鳳梧低聲重複著,眼神有些飄忽:
“過去的自己,也曾一心以修行為目標,可為何後來……”
回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
一個模糊的人影在她腦海中逐漸凝聚。
變得清晰!
而一旁的鳳湘君,敏銳地察覺到了鳳梧氣息的變化。
她注意到,鳳梧的眼神,在短短瞬間,從茫然變得銳利。
其中更是翻湧起一股深沉,而冰冷的憤怒!
“怎麼回事?”
鳳湘君關切地問道。
“我想起來了……”
鳳梧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鳳湘君立刻明白,這是洗濯天心之後,記憶徹底復甦帶來的連鎖反應。
過往的一切,無論愛恨情仇,都會變得格外清晰。
方才鳳梧的執念似乎全繫於那個叫陳陽的男子身上。
但一個人的記憶枷鎖一旦打破,湧出的絕不可能只有一份執念。
看鳳梧此刻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怨恨,顯然是想起了某個令她深惡痛絕之人。
“你想起了甚麼?”
鳳湘君追問道。
然而。
鳳梧卻緊緊抿住了嘴唇,用力地搖了搖頭。
顯然不願多談。
鳳湘君見她如此,也不便勉強,只能將疑惑壓下,道:
“既不願說,便先放下。一切,待回到家族再議。”
兩人繼續前行。
但鳳梧眼中的怨恨之色,卻並未消散,反而隨著飛行,越發濃烈起來。
心中更是思緒翻騰,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
……
“那一日,陳陽在李家鎮找我問話,質問趙師妹所中情蠱,是否與我有關……”
“當時我渾渾噩噩,許多事情記不真切……”
“我只依稀記得,自己培養出了一株特殊的情蠱草,它能離開特定的環境生長……”
“只記得後來,我將那株草,交給了一位承諾會扶持我,助我成為歐陽華掌門親傳弟子的‘前輩’……”
“但那位‘前輩’的容貌,在我的記憶裡,始終是一片模糊的霧靄。”
“無論我如何努力,都看不真切……”
“其實這些年來,我心底一直有個疑問,始終想不明白……”
“趙師妹她,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雜役弟子,如何能接觸到那片被結界守起來的情蠱草?”
鳳梧想到這裡,猛地抬起頭,望向空曠無垠的天際。
除了那盞漸行漸遠的天燈,便是無盡的蒼穹。
“然而,洗濯天心,靈臺清明之後,我終於想明白了……”
“哪有甚麼扶持我的前輩……”
“從頭到尾,都只有你!”
“是你,拿走了我以血液培養出的那盆情蠱草!”
“是你!”
無邊的恨意與徹骨的寒意,如同毒藤般纏繞上她的心臟。
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個讓她怨恨到靈魂顫抖的名字:
“林師兄……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