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深沉得彷彿是化不開的濃墨。
皇城禁地。
這裡是整個大秦仙朝靈脈的匯聚點,平日裡瑞氣千條,霞光萬道。但今夜,這裡卻靜得讓人心慌。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溼冷的霧氣,那不是水汽,而是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經過了千萬年沉澱的陰煞與龍氣的混合物。
數萬盞宮燈,將這片禁地照耀得如同白晝。
但光線是冷的。
照在人臉上,慘白一片,像是一群等待審判的孤魂野鬼。
文武百官,列隊整齊,如同沉默的兵馬俑。
各大勢力的眼線,隱藏在陰影中,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諸位皇子,身穿蟒袍,站在最前方,他們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青銅巨門,眼底深處藏著的不是對兄弟的關切,而是野心,是嫉妒,是恨不得對方死在裡面的惡毒詛咒。
大皇子嬴龍,雙手抱胸,那雙如同虎豹般的眸子裡,閃爍著焦躁的紅光。
他那根粗大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腰間的佩劍劍柄。
“三天了……”
他在心裡低吼。
“那個廢物老十三,進去整整三天了!”
“怎麼還沒死?!”
“那孽龍……難道沒聞到他身上的味兒嗎?!”
四皇子嬴天,手裡拿著一把摺扇,雖未開啟,卻被他捏得變形。
他表面溫潤如玉,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但他的神識卻如同蛛網一般,死死地覆蓋著青銅門的每一寸縫隙。
“不對勁……”
“太安靜了。”
“按照古籍記載,開啟祖地,必有異象,必有龍吟悲嘯。”
“可現在……為甚麼靜得像是一座墳墓?”
就在所有人的耐心都被拉扯到了極限,就像是一根繃緊的琴絃即將斷裂的前一剎那。
“轟隆隆——!!!!!”
大地,突然震顫了一下。
緊接著,是一聲沉悶、蒼涼、彷彿來自遠古洪荒巨獸甦醒般的轟鳴聲,從那兩扇高達萬丈的斑駁青銅巨門深處傳來!
“開了!!”
有人尖叫出聲,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變調。
“嘎吱——嘎吱——”
那是金屬摩擦骨頭的聲音,那是歲月被強行撕裂的聲音。
青銅巨門,緩緩地、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沉重感,向內開啟了一條縫隙。
“呼——!!!”
混沌氣流!
如同決堤的灰色洪水,帶著腐朽、混亂、卻又至高無上的氣息,從那門縫中狂湧而出!
瞬間!
方圓百里的夜空,被這股灰霧徹底吞噬!
那些宮燈的光芒,在這混沌面前,脆弱得就像是風中的燭火,瞬間變得黯淡無光,搖搖欲墜。
“出來了……”
“太子殿下……活著出來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無數道目光,貪婪的、恐懼的、期待的、怨毒的……
全部匯聚在那團翻滾的迷霧之中。
一步。
兩步。
三步。
沉重的腳步聲,在死寂的禁地中迴盪。
那是戰靴踩踏在虛空上的聲音,每一步,都彷彿踩在了眾人的心跳節點上。
“咚!”
“咚!”
“咚!”
終於。
霧氣散開。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從那混沌的深淵中,邁步而出。
他穿著一襲嶄新的紫金蟒袍,那袍上的九條金龍彷彿活過來一般,在混沌氣流的沖刷下張牙舞爪。
頭戴紫金玉冠,束髮一絲不苟。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血汙,沒有半分的狼狽。
甚至連衣角都沒有起一絲褶皺!
這哪裡像是去經歷了一場九死一生的試煉?
這分明就像是剛從自家的御花園裡散步歸來!
但是。
當眾人看清那張臉,看清那雙眼睛的時候。
所有人的心臟,都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張臉,依然是十三皇子嬴陽仙那張俊美、陰柔、帶著幾分傲慢的臉。
可是……
那雙眼睛!
變了!
那不再是以前那個雖然狂妄、但眼底總藏著一絲對權力的渴望和對父皇敬畏的年輕人的眼睛。
此刻。
那雙暗金色的眸子裡。
是一片……
死海。
是一片……
深淵。
沒有情緒。
沒有溫度。
甚至沒有“人”的感情。
只有一種……
高高在上、視天地萬物如芻狗、視眼前這滿朝文武如螻蟻的……
絕對淡漠!
那種眼神,太古老了。
古老得就像是這皇宮地下的基石,古老得就像是那扇青銅門上的鏽跡。
僅僅是被那目光掃過一眼。
哪怕是煉虛期的大能,哪怕是權傾朝野的親王,都感覺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神魂都在顫慄!
這……
還是那個嬴陽仙嗎?!
“太……太子殿下?!”
大太監徐芳,作為太仙帝身邊的紅人,最擅長察言觀色。
但他此刻也懵了。
他硬著頭皮,臉上堆起那副萬年不變的諂媚笑容,彎著腰,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哎喲!我的殿下誒!您可算出來了!”
“奴才給您道喜了!陛下這幾日可是……”
徐芳的話還沒說完。
那個身影,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
沒有停頓。
沒有側目。
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太祖頂著“嬴陽仙”的皮囊,就像是路過一根木樁、一塊石頭一樣,徑直從這位權勢滔天的大總管身邊……
走了過去。
那種無視。
不是刻意裝出來的傲慢。
而是一種……
大象會去在意腳邊的螞蟻在說甚麼嗎?
巨龍會去理會地上的螻蟻在討好嗎?
不會。
因為不配。
因為不在同一個維度!
徐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在臉上,那隻伸出去準備攙扶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這是怎麼了?”
“咱家……甚麼時候得罪這位祖宗了?”
太祖沒有理會身後那個顫抖的太監。
他走到了眾人面前。
那裡,有一個高臺。
他一步一步,走上高臺。
然後。
轉身。
面向那黑壓壓的文武百官,面向那一個個眼神複雜的皇子。
他沒有拿出那截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鎮國龍髓】。
他的手裡。
只有一卷……
散發著璀璨九龍金光、蘊含著無上皇權意志的——
金色聖旨!
“那是……”
“聖旨?!”
“陛下不是在閉死關嗎?怎麼會有聖旨?!”
“難道是……遺詔?!”
人群中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貪婪、恐懼、興奮、猜疑……
各種情緒在空氣中發酵,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大皇子嬴龍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捲聖旨,呼吸變得粗重如牛,手中的長劍已經微微出鞘半寸!
“聖旨……”
“這個時候拿出來的聖旨……只能是那個東西!”
“不!不可能!父皇怎麼可能傳位給他?!”
“我才是長子!我才是五命親王!!”
四皇子嬴天則眯起了眼睛,手中的摺扇“啪”的一聲合攏。
他在觀察。
他在審視。
“不對勁……”
“老十三身上的氣息……太詭異了。”
“他手裡沒有龍髓……說明他可能並沒有完成試煉。”
“但……他為甚麼如此鎮定?”
“這聖旨……從何而來?”
就在所有人心思各異、暗流湧動的時候。
高臺之上。
太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聖旨。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精純到了極點、甚至超越了這方天地層次的渡劫期法則之力。
悄無聲息地,順著他的指尖,融入了聖旨之中。
剎那間!
“昂——!!!”
聖旨之上的九條金龍,彷彿真的活了過來!
它們發出了震天動地的龍吟,從聖旨中衝出,化作九道金色的虛影,盤旋在太祖的頭頂!
皇威浩蕩!
氣運如虹!
太祖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再是嬴陽仙那種略帶尖銳的嗓音。
而是變得宏大、威嚴、厚重!
每一個字吐出,都引動天地靈氣的共鳴!
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諭,不可抗拒,不可置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這八個字一出。
整個皇城,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是一種源自血脈、源自靈魂的壓制!
所有人,下意識地想要彎下膝蓋。
太祖面無表情,繼續宣讀。
那聲音,響徹了整個皇城的每一個角落,鑽進了每一個修士的耳朵裡:
“朕!感悟天道,偶得一絲真仙契機!”
“欲閉死關,斷絕紅塵,衝擊那無上真仙之境!”
“此去經年,歲月無期!”
“恐朝政荒廢,社稷無主……”
“特命太子嬴陽仙……”
讀到這裡。
太祖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那雙暗金色的眸子,居高臨下地掃視著下方那一張張因為震驚而扭曲的臉龐。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詭異光芒。
“即刻登基!!”
“改元……‘長生’!”
“號——長生仙帝!!!”
“欽此!!!”
……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風停了。
雲止了。
就連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整個皇城,在這一瞬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論是那些老奸巨猾、見慣了風浪的權臣。
還是那些心機深沉、算計了一輩子的皇子。
甚至連那些躲在暗處、自以為掌控了一切的各大勢力眼線。
此刻。
全都傻了眼。
腦子裡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