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
天邊剛剛泛起一絲慘淡的魚肚白，厚重的雲層像是一床發黴的舊棉絮，低低地壓在仙朝皇城的上空，透不過一絲光亮。
太極金殿，這座屹立於九重天闕之巔、象徵著仙朝最高權力的建築，此刻就像是一頭蟄伏在陰影中的巨獸，吞吐著威嚴與壓抑。
九十九根盤龍金柱直插雲霄，每一條金龍的眼珠都是由深海夜明珠鑲嵌，在昏暗的大殿內閃爍著幽幽的冷光。
腳下是萬年玄冰鋪就的地磚，能夠映照出人心底最深處的倒影，也散發著足以凍結骨髓的寒意。
文武百官早已列隊入殿。
今日的朝堂，靜得可怕。
沒有往日的寒暄，沒有同僚間的竊竊私語。
甚至連衣袍摩擦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一尊尊泥塑木雕。
但他們的眼角餘光，卻都不約而同地在幾個特定的位置上游移。
左首第一位，大皇子嬴龍。
他今日沒有穿鎧甲，而是換上了一襲黑底金紋的親王蟒袍。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剛毅，看似鎮定自若，但若是細看，便能發現他負在身後的雙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大殿正上方那張空蕩蕩的帝座，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右首，太尉王玄策。
這位歷經三朝而不倒的老人，今日顯得格外蒼老。
他的背佝僂著，滿頭的白髮在風中微微顫抖，那雙曾經精光四射的老眼，此刻渾濁不堪，佈滿了血絲。
他知道，今天這一關，難過。
而在武將序列的最前方，站著一道紫金色的身影。
江白（嬴陽仙）。
他微閉著雙眼，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是在自家後花園賞花，而不是身處即將爆發雷霆風暴的朝堂。
“人都齊了。”
江白心中低語。
“既然舞臺已經搭好，那就不妨讓這齣戲，唱得更響亮一些。”
“陛下駕到——！！！”
隨著大太監徐芳一聲尖銳高亢、彷彿能刺破雲霄的唱喝。
“轟——！”
一股浩瀚、至高、令萬物臣服的恐怖威壓，瞬間降臨在大殿之上！
金光萬丈！
一道模糊的身影，憑空出現在那九五之尊的帝座之上。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一身流淌著大道法則的金色帝袍，以及那雙彷彿蘊含著日月星辰的淡漠眼眸。
太仙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臣跪拜，聲浪如潮。
“平身。”
太仙帝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但他那雙眼睛，卻像是兩把利劍，緩緩掃過下方的每一個人。
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
當他的目光落在大皇子嬴龍身上時，微微停頓了一瞬。
僅僅這一瞬，嬴龍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有本早奏，無本退朝。”徐芳再次高喝。
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足足過了三息，就在這壓抑的氣氛快要讓人窒息的時候。
“臣！御史大夫！有本要奏！！”
一名鬚髮皆白、滿臉正氣的老臣，手持朝笏，大步出列。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玄冰磚上，聲音悲憤，字字泣血：
“臣彈劾大皇子嬴龍！”
“勾結天牢！私放死囚！欺君罔上！目無國法！！”
“臣已掌握確鑿證據！請陛下聖裁！！”
“轟——！”
雖然早已有人收到了風聲，但當這句話真正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在這太極金殿上說出來時，依然如同一顆重磅炸彈，炸得所有人頭皮發麻。
四皇子嬴天站在一旁，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
好戲，開場了。
“證據何在？”太仙帝淡淡問道。
“呈上來！”
御史大夫雙手高舉一枚留影石。
靈力注入。
“嗡——”
一道巨大的光幕在大殿半空展開。
畫面清晰無比。
夜色下的天牢。
黑衣人夜梟帶著千面郎君潛入，打暈王先，易容換人，甚至那根毒針射瞎諦聽獸的瞬間，都被記錄得纖毫畢現！
鐵證如山！
無法抵賴！
“嘶——”
大殿內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也太狠了！”
“連皇室供奉的諦聽獸都敢殺？”
“這可是謀逆大罪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了大皇子嬴龍身上。
那一雙雙眼睛裡，有震驚，有鄙夷，也有幸災樂禍。
嬴龍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但他並沒有慌亂。
甚至連一絲驚訝的表情都沒有。
他只是緩緩轉過身，那雙虎目之中，竟然漸漸浮現出了一種……
“震驚”！
“憤怒”！
他猛地出列，大步走到同樣在朝堂上、此刻正瑟瑟發抖的太尉王玄策面前。
“砰！”
沒有任何徵兆。
嬴龍抬起腳，一腳狠狠地踹在了這位三朝元老、自己親舅舅的胸口上！
這一腳極重，踹得王玄策像個滾地葫蘆一樣滾出了三丈遠，官帽都掉了，披頭散髮，狼狽不堪。
“混賬！！”
嬴龍指著王玄策，發出了雷霆般的咆哮，聲音中充滿了痛心疾首與不可置信：
“本王平日裡是怎麼教導你們的？！”
“要奉公守法！要忠君愛國！”
“你們竟敢揹著本王，買通本王的家將，做下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你這是要陷本王於不義嗎？！”
“你對得起父皇的信任嗎？！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他的聲音震耳欲聾，迴盪在大殿之中。
而被踹翻在地的王玄策，此刻也顧不得疼痛和體面了。
他掙扎著爬起來，趴在地上，老淚縱橫，磕頭如搗蒜，把那玄冰地面磕得砰砰作響：
“陛下！大殿下！老臣……老臣教子無方啊！！”
“是那個逆子王猛！是他愛子心切，揹著老臣和大殿下，私下勾結了那個貪財的夜梟啊！”
“老臣也是剛剛知曉，正欲綁子上殿請罪啊！”
“噗！”
他一口鮮血噴在了地上，染紅了潔白的冰磚。
“臣有罪！臣萬死難辭其咎！但這真的與大殿下無關啊！殿下是被矇蔽的啊！”
這一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好一齣……苦肉計！
好一招……丟車保帥！
王玄策這是要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他那個當統領的兒子身上，甚至不惜把自己的一世英名都搭進去，也要保全大皇子！
只要大皇子不倒，王家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這……”
御史大夫也愣住了。
他雖然有證據，但這證據只能證明是大皇子府的人乾的，卻無法直接證明是大皇子本人下令的。
如果王玄策父子一口咬定是自己私下所為……
這事兒，還真就只能算個“治下不嚴”。
“好狠的心……”
四皇子嬴天站在一旁，眉頭微皺。
他看出了這是演戲，但他沒有證據。
“既是下人所為……”
帝座之上，太仙帝的聲音依舊平淡，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那就……”
眼看這一場風波就要被這樣輕飄飄地揭過。
大皇子嬴龍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與慶幸。
賭對了！
父皇還是不想看到皇子徹底倒臺的！
然而。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的江白，終於睜開了眼。
那雙灰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嘲弄，像是在看一群拙劣的小丑。
“這就想過關？”
“問過我了嗎？”
他一步跨出，衣袍帶風，聲音清冷如玉石撞擊：
“父皇。”
“既然王太尉說是‘不知情’，大皇兄說是‘被矇蔽’……”
“那不如……讓當事人自己來說說？”
“傳……王先上殿！”
嬴龍猛地轉頭，看向江白，眼中閃過一絲狠毒與不屑。
他並不擔心。
因為王先那個廢物，昨晚已經被餵了“鎖魂丹”！
現在的王先，神智不清，只會流口水！
而且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出賣家族！
“十三弟，王先已是戴罪之身，恐神智錯亂，瘋言瘋語，他的話，能信嗎？”
嬴龍冷笑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警告。
“能不能信，聽聽不就知道了？”
江白淡淡回應，目光直視太仙帝：
“父皇，王先乃是此案關鍵。若不審他，難以服眾。”
太仙帝那雙金色的眸子，在江白身上停留了一瞬。
“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