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
兩排衙役手中的殺威棒重重地頓在青石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拖沓的聲響。
但這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心虛,一股子底氣不足的顫抖。
京兆府大堂。
那塊御筆親題的“明鏡高懸”牌匾,今日顯得格外黯淡,彷彿蒙上了一層洗不淨的灰塵。
堂外,烏雲壓頂。
數萬名聞訊而來的散修,將京兆府圍得水洩不通。
他們就像是一堆乾透了的柴薪,只需要一點點火星,就能燃起滔天大火。
原本,這種“民告官”的戲碼,在皇城裡並不新鮮。
通常的結果,無非是原告被亂棍打出,或者在回家的路上莫名其妙地失蹤。
但今天不一樣。
因為在那公堂之上,除了滿頭大汗的京兆尹趙大人,還多了一把椅子。
一把鋪著白虎皮、極盡奢華的太師椅。
椅子就擺在公案的左側,位置甚至比主審官還要靠前半寸。
江白並沒有正襟危坐。
他慵懶地靠在椅背上,一隻腳甚至還要踩在椅子的邊緣,紫金蟒袍的下襬隨意地垂落在地。
他的手裡,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枚青灰色的方印。
【監天印】。
他拋起。
印璽在空中翻滾,那是權力的重量。
落下。
他穩穩接住。
“啪。”
一聲輕響。
這聲音不大,但每一次響起,京兆尹趙大人的心臟就跟著猛地抽搐一下。
趙大人的官帽早就歪了,汗水順著鬢角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但他連擦都不敢擦。
他感覺自己脖子上頂著的不是腦袋,而是一顆隨時會炸裂的雷球。
他偷偷瞥了一眼左側那個俊美得近乎妖異、卻又散發著令人窒息壓迫感的十三殿下。
又看了一眼跪在堂下,癱軟如泥,還在不斷抽搐、褲襠溼了一大片的侄子王先。
趙大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邊是手持監天印、如日中天的十三親王。
一邊是太尉府的獨苗、大皇子派系的心頭肉。
這哪裡是審案?
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大人。”
江白突然開口了。
他並沒有睜眼,聲音慵懶,透著一股子沒睡醒的倦意,卻又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刮過趙大人的耳膜:
“這驚堂木,你是打算留著過年再拍嗎?”
“還是說……你在等誰來救場?”
“啊?不!不是!不敢!”
京兆尹渾身一激靈,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手忙腳亂地抓起驚堂木,手心裡全是汗,滑膩膩的。
“啪——!!!”
一聲脆響。
但這聲音裡,怎麼聽都透著一股子虛勁兒。
“升……升堂!”
趙大人扯著嗓子喊道,聲音有些劈叉。
王先跪在地上,那身價值千金的錦衣早已被冷汗和失禁的尿液浸透,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騷臭味。
他抬起頭,那張平日裡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臉,此刻扭曲得像是個風乾的橘子皮,五官都擠在了一起。
“叔父……叔父救我……”
他看到趙大人,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手腳並用地向前爬去:
“我是先兒啊……我是王家的獨苗啊……”
“我爹是王猛……我爺爺是太尉……”
“救我……嗚嗚嗚……我不想死……”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像條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
“閉嘴!”
京兆尹的臉皮瘋狂抽搐著,恨不得衝下去把這蠢貨的嘴給縫上!
這時候提你爹你爺爺?
你是嫌這火燒得不夠旺嗎?
你是嫌十三殿下的刀磨得不夠快嗎?
沒看到外面那些百姓的眼神嗎?
那是要吃人的眼神啊!
“肅靜!公堂之上,豈容喧譁!”
京兆尹強行板起臉,再次一拍驚堂木,試圖找回一點主審官的威嚴,但那顫抖的手指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慌:
“堂下犯人王先!有人狀告你當街行兇、強搶民女、逼良為娼、謀財害命……五罪並舉!”
“你,可認罪?!”
“我不認!我不認!”
王先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得像是用指甲刮玻璃。
他猛地轉過身,指著旁邊那五個衣衫襤褸、神情麻木卻決絕的原告:
“刁民!全是刁民害我!”
“叔父……大人!你要為我做主啊!他們這是汙衊!是構陷朝廷命官家眷!”
“我王家世代忠良,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定是有人指使!對!一定是有人指使他們來陷害我!”
王先一邊喊,一邊用怨毒的眼神偷偷瞟向江白。
京兆尹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種時候,只能用“拖”字訣了。
他轉頭看向江白,臉上堆起為難的苦笑,腰彎得極低:
“殿下,您看……這被告喊冤,且情緒激動,神志似乎有些不清。”
“此案涉及太尉府,案情恐怕……頗為複雜。”
“依下官之見,不如先將犯人收押,待下官查明真相,擇日再審?也好讓殿下回去歇息……”
“複雜?”
江白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灰金色的眸子裡,沒有情緒,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漠然。
就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見底。
“趙大人是想說,案情複雜,需要發回重審,擇日再判?”
江白的聲音很輕。
但他手中的監天印,卻突然停止了拋動。
他握住了那方印璽。
緩緩舉起。
對著虛空,輕輕一按。
“嗡——”
一股恐怖的皇道威壓瞬間降臨!
那不是普通的靈壓,那是國運的重量!
是仙朝律法的重量!
“咔嚓!”
公堂之上,那塊寫著“明鏡高懸”的金字牌匾,竟然在這股威壓之下,發出了一聲脆響,裂開了一道猙獰的縫隙!
塵土簌簌落下,正掉在京兆尹的官帽上,把他弄得灰頭土臉。
“本王不插手。”
江白吹了吹印璽上的灰塵,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的月色不錯:
“本王只負責‘監察’。”
“你有你的律法,我有我的監天印。”
“你審你的。若是審得不對,審得不公……”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目光落在了京兆尹那顆顫抖的腦袋上:
“本王就用這印,砸爛這公堂。”
“砸爛你的腦袋。”
“再換個人來審。”
“你覺得,如何?”
京兆尹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雙腿在桌案下劇烈打擺子,兩排牙齒都在打架。
這是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但他敢反駁嗎?
他不敢。
他看著江白手中的大印,感覺那不是一塊石頭,而是一座隨時會崩塌的大山。
“審!下官這就審!”
京兆尹擦了一把冷汗,聲音都在發抖:
“帶……帶證人!”
第一個被帶上來的,是那個斷了腿的百寶閣少東家,張誠。
他是被人用擔架抬上來的。
他的雙腿依然呈現出詭異的扭曲,那是粉碎性骨折,如果不及時用靈藥接續,這輩子都廢了。
此時的張誠,臉色煞白,眼神遊移不定,渾身都在發抖。
就在上堂的前一刻,他在京兆府的候審室裡,收到了一張紙條。
那是一張染血的紙條。
上面只有一句話:
【翻供,生;指認,全族滅。】
落款是一朵血色的蓮花——那是王家死士的標誌!
恐懼。
無邊的恐懼像是一雙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心臟。
“張誠!”
京兆尹一拍驚堂木,厲聲喝道:
“你的腿,可是被王先打斷的?”
“你如實招來!若有半句虛言,本官定斬不饒!”
張誠渾身一顫。
他艱難地抬起頭。
他看了一眼跪在一旁、正用怨毒眼神死死盯著他的王先。
王先的眼神裡充滿了威脅。
他又想到了家中年邁的父母,想到了那個剛滿月、還會對他笑的孩子。
他恨王先嗎?
恨!
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但是……他不敢啊!
王家的勢力太大了,捏死他全家就像捏死幾隻螞蟻。
“回……回大人……”
張誠趴在地上,指甲深深地扣進了石縫裡,鮮血滲出。
他的聲音嘶啞而絕望,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顫抖:
“是……是草民記錯了……”
“是草民自己……自己不小心摔斷的……”
“不……不關王公子的事……”
“譁——!”
堂外一片譁然!
百姓們憤怒了!
“胡說!明明那天大家都看見了!”
“這王家太狠了!居然逼著受害人翻供!”
陳剛氣得目眥欲裂,想要衝上去,卻被衙役死死攔住。
林老漢更是絕望地閉上了眼,兩行濁淚流下。
王先卻狂笑起來,笑得猖狂,笑得得意:
“聽到了嗎?!聽到了嗎?!”
“是他自己摔的!哈哈哈!我就說我是冤枉的!”
“叔父!快判我無罪!快放我回家!”
京兆尹鬆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只要證人翻供,這案子就好辦了!
他正要順水推舟,宣佈證據不足。
“慢著。”
一個淡淡的聲音響起。
江白站了起來。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咆哮。
他只是一步步走到張誠面前。
那一雙名貴的登雲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這個死寂的大堂裡格外清晰。
“篤、篤、篤。”
他在張誠面前蹲下。
伸出一隻修長、白皙的手,輕輕按在張誠的頭頂。
那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條受驚的狗。
“你在怕。”
江白的聲音很輕,只有張誠能聽見。
“你怕他們殺了你全家?怕你那個剛滿月的兒子活不過今晚?”
張誠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眼淚奪眶而出:
“殿下……我……我沒辦法……”
“我不怪你。”
江白的聲音依舊平靜。
他從寬大的袖口裡,慢條斯理地掏出了一塊玉佩。
隨手扔在了張誠面前。
“叮噹。”
玉佩落地,碎了一角,發出清脆的響聲。
那是……張誠父親的貼身之物!
也是張家的傳家寶!
上面,還沾著一絲未乾的血跡。
張誠看到這塊玉佩,整個人瞬間僵住了,瞳孔放大到了極限。
“這……這……”
江白湊到張誠耳邊,聲音如惡魔低語,帶著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你怕你家人死,所以翻供。”
“但你如果翻供,我現在就可以讓他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