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猿那龐大而沉重的身軀,終於邁過了那道無形的界限。
就在這一剎那,世界彷彿被一刀切斷。
身後,是那片充滿了毀滅氣息、空間崩塌、靈氣狂暴的星空廢墟,是無數修士貪婪與殺戮的修羅場。
而眼前,卻突兀地安靜了下來。
太安靜了。
這裡沒有風聲,沒有蟲鳴,甚至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彷彿被某種詭異的力量吞噬殆盡。
天空中依然掛著那輪屬於秘境的血色殘陽,但光線落入這座村莊時,卻像是被濾去了所有的暖意,變成了一種慘白、陰冷的色調。
就像是一張放置了千年的遺照,泛著令人心悸的灰敗。
籬笆是灰白色的,茅屋是灰白色的,就連那幾棵老槐樹,葉片也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在死寂的空氣中靜止不動。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塵土味,混合著淡淡的紙灰氣息,吸入肺腑,讓人感覺胸腔裡像是塞進了一團溼冷的棉絮。
“吼……”
江白操控著暴猿的身軀,喉嚨裡發出了一聲焦躁不安的低吼。
他此刻是一個完美的演員。
暴猿那雙猩紅的獸瞳中,充滿了對未知的迷茫和本能的恐懼,它抓耳撓腮,時而警惕地看向四周,時而暴躁地拍打著地面,將一頭被逼入絕境、不得不闖入險地的兇獸演繹得淋漓盡致。
但在暴猿身體深處,在那枚被層層妖氣包裹的神秘玉石之中,江白的主意識卻冷若冰霜。
“天眼,開!”
隨著心念一動,真實世界中的那雙巨眼猛地睜開。
視野瞬間變換。
原本死寂而平淡的村莊,在天眼的注視下,瞬間露出了它猙獰的真面目。
密密麻麻的因果線,如同漫天垂落的柳條,又像是無數條伺機而動的毒蛇,纏繞在每一座房屋、每一寸土地上。
它們在空中緩緩蠕動,彼此交織,編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等待著獵物的觸碰。
江白心中凜然。
這些線,每一根都代表著一種“規則”。
觸碰了,就會沾染因果;違背了,就會引發反噬。
在這個領域裡,修為不再是唯一的依仗,規則才是絕對的主宰。
外界,光幕之前。
雲益看著那頭闖入村莊的暴猿,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手中的雷錘滋滋作響:
“哼,這畜生倒是運氣好,沒死在外面。不過進了這鬼地方,它只會死得更慘。看著吧,不出一刻鐘,它就會變成那田地裡的肥料。”
周圍的天驕們大多抱著看戲的心態。
有人拿出了留影石,有人低聲議論,甚至有人在打賭這頭暴猿能撐過幾息。
在他們眼中,這只是一次免費的“探路實驗”,一隻野獸的死活,無關緊要。
唯有角落裡,那個如同幽靈般存在的司空夢,手中的靈筆微微一頓。
她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透過光幕,死死地盯著那頭暴猿。
……
暴猿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了村口。
那裡有一塊稍微平整的田地,田埂上坐著那個熟悉的身影——老農。
當暴猿靠近時,老農像是感應到了甚麼,緩緩抬起了頭。
他放下了手中那把鏽跡斑斑的鋤頭,拿起脖子上那條發黑的毛巾,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
然後,他笑了。
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堆起了一個淳樸得有些僵硬的笑容。
嘴角裂開的弧度很大,露出了裡面缺了一顆的大黃牙,那笑容看起來真誠無比,但那雙眼睛裡,卻是空洞無物的死灰。
“哎呀,又有客人來了?”
老農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濃濃的鄉土氣息,卻在這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旁邊那口布滿青苔的大水缸前,拿起一個缺了口的破陶碗,舀了一碗水。
那水渾濁不堪,泛著黃泥色,甚至還能看到裡面有一些細小的沉澱物在打轉,隱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屍臭味。
老農雙手捧著碗,遞到了暴猿面前,眼神熱切:
“大個子,趕路累了吧?喝口水,解解渴。”
“嗡——”
就在老農遞水的瞬間,江白的天眼清晰地捕捉到,數根灰白色的因果線,如同毒蛇吐信一般,從老農的指尖探出,向著暴猿的身體延伸過來。
規則判定,開始!
如果不喝,或者表現出嫌棄、拒絕,這些因果線就會瞬間收緊,像勒死那個劍修一樣,直接切斷暴猿的所有生機!
這是“客人的禮貌”,也是“死亡的邀請”。
江白沒有任何猶豫。
在外界眾人緊張的注視下,那頭暴猿非但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嫌棄,反而眼中爆發出一種野獸特有的、對水源的極度渴望與貪婪!
“吼!”
它發出一聲低吼,那隻毛茸茸的大手猛地伸出,甚至因為太過急切而顯得有些粗魯,一把搶過了老農手中的破碗。
然後,仰起頭。
“咕咚!咕咚!”
那碗看著就讓人作嘔的屍水,被暴猿一口氣灌進了肚子裡,連一滴都沒剩下!
喝完之後,暴猿甚至還伸出那長長的、帶著倒刺的舌頭,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碗底,發出一聲滿足的哈氣聲,彷彿剛剛喝下的是世間最美味的瓊漿玉液。
隨後,它極其“規矩”地將碗放回了田埂上,對著老農咧嘴一笑,露出了滿口獠牙。
“……”
老農愣了一下。
似乎是因為這頭野獸太過“配合”,讓他原本準備好的某些手段落了空。
片刻後,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了,嘴角裂開的幅度甚至超過了人類的極限,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紅色的牙齦:
“好!好!好孩子!不嫌棄咱這窮地方!”
那些原本探出的因果線,緩緩收了回去。
然而,就在老農彎下腰,準備去拿那把鋤頭,嘴裡說著:“既然喝了老漢的水,就是自家人了,正好這塊地……”
“不行!”
玉石空間內,江白的主意識瞬間做出了判斷。
他原本打算讓“巨猿”死在莊稼地裡,自己則搶奪眼前這老漢的身體。
可現在他透過天眼,清晰地看到老農身上的因果線。
那些線雖然粗壯,但極短,而且根根都死死地紮根在腳下的這片田地裡,就像是被釘死在原地的地縛靈!
如果奪舍了老農,雖然能獲得在這個村莊生存的“身份”,但活動範圍將被規則鎖死在這幾畝田地之間!
他根本無法靠近村莊中央的那口枯井!
“選了他,就是畫地為牢!”
“必須換一個!換一個活動範圍更大、許可權更高的角色!”
就在老農那句“幫老漢耕地”即將出口的前一剎那。
江白體內世界元嬰之力完全運轉,真實世界的力量被借用出來,短時間模糊了自己身上的因果線。
趁著這個短暫的時間。
暴猿突然動了!
它像是被甚麼東西吸引了一樣,鼻子猛地聳動了幾下,然後四肢著地,發出一聲興奮的咆哮,完全無視了老農的存在,猛地向著村子深處的一條巷道竄去!
那是野獸的本能,是不可控的獸性!
老農的話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舉著鋤頭,呆呆地看著暴猿遠去的背影,臉上露出一絲茫然,隨後搖了搖頭,重新彎下腰,繼續機械地鋤著地。
既然客人走了,那就等下一個吧。
穿過田埂,進入村落內部。
這裡的建築更加密集,也更加破敗。
兩側的牆壁上爬滿了灰白色的黴斑,牆角堆積著一些破舊的撥浪鼓、風車、布老虎,上面沾染著黑褐色的斑點,那是乾涸已久的血跡。
“嘻嘻嘻……”
“哈哈哈……”
一陣陣清脆、稚嫩,卻又忽遠忽近、重疊在一起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那笑聲在空蕩蕩的巷道里迴盪,帶著強烈的迴音,讓人產生一種嚴重的眩暈感,彷彿空間都在隨著笑聲扭曲。
暴猿停下了腳步,警惕地看著四周。
“噠噠噠……”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一群只能看到模糊輪廓的“孩童”身影,從各個陰暗的角落裡跑了出來。
他們圍著暴猿,蹦蹦跳跳,唱著那首令人毛骨悚然的童謠:
“大個子,毛茸茸,進來了,別想走……”
“皮做鼓,骨做哨,肉做餃子大家飽……”
隨著歌謠聲,孩童們的面容逐漸清晰。
他們穿著紅色的肚兜,扎著沖天辮,面板慘白如紙,但臉頰上卻塗著兩團鮮豔得刺眼的腮紅,就像是紙紮鋪裡賣給死人的童男童女。
一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蹦跳著停在了暴猿面前。
她抬起頭,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沒有眼白,只有無盡的深淵。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著暴猿,嬌聲說道:
“大猴子,陪我們玩捉迷藏好不好?”
“你來當鬼,來找我們。”
“要是找到了……我就把我的糖給你吃。”
“要是找不到……”
小女孩的嘴角猛地向上勾起,露出滿嘴細密尖銳的牙齒,聲音變得陰森無比:
“就把你的皮剝下來……做鼓面哦!”
無數因果線將江白包裹。
規則觸發!
拒絕,即死!
輸了,即死!
江白在玉石空間內,天眼全開,死死地盯著這群孩童。
“這些小鬼……”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孩童身上的因果線。
他發現,這些孩童身上的因果線非常長,而且非常活躍!
它們就像是蛛絲一樣,連線著村莊的每一個角落——水井邊、茅屋後、大樹下、甚至是一些隱蔽的院落!
這意味著,這些孩童擁有極高的自由度,可以在村莊內大部分割槽域自由穿梭!
尤其是眼前這個領頭的紅肚兜小女孩。
她身上的因果線最粗,而且其中有一根灰金色的絲線,隱隱約約一直延伸到了村莊中央的那口枯井之中!
那是……與核心區域的連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