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粘稠、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液體滑入喉嚨，江白非但沒有恐懼，嘴角反而咧開一個近乎病態的弧度。
來了，那種熟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融化感”再次從五臟六腑深處翻湧上來——彷彿內臟正被看不見的酸液浸泡，骨頭縫裡都在滋滋作響，散發著朽敗的氣息。
就在他感覺這副軀殼下一秒就要化作一灘汙穢膿水時，胸前的神秘玉石驟然甦醒！
一股源自深淵般的恐怖吸力爆發出來，如同無形的貪婪巨口，瘋狂地鯨吞著體內肆虐的腐朽之氣。
那些足以讓常人瞬間化為白骨的劇毒能量，被玉石蠻橫地扯入，在其內部發出沉悶的、如同胃袋蠕動般的消化聲，然後，一絲絲更為精純、也更令人不安的腐朽之力被緩慢地“反芻”出來，注入江白的四肢百骸。
於是，在一種詭異的平衡中，江白的境界開始了令人瞠目結舌的坐火箭式飆升！
煉體期七層……八層……九層……轟！煉體期巔峰！！
僅僅一甕成分不明的“毒湯”，竟將他硬生生推到了煉體期巔峰！
然而，這足以顛覆任何修士認知的詭譎景象，在瘋子道人那雙渾濁、彷彿蒙著屍蠟的眼珠裡，卻激不起半點波瀾。
他像一塊散發著黴味的破布，緊貼著江白，幾乎能聞到對方頭髮裡沾染的墓土氣息。
他乾裂的嘴唇神經質地翕動著，發出夢囈般的碎語：
“肉……在化……靈性……在散……不對……味兒不對……”
“最後一味……不是天星花！”
“是天竹坪！對！一定是天竹坪！錯不了！錯不了！”
瘋子道人猛地抬起頭，那雙無神的眼睛裡驟然迸射出一種近乎狂熱的、能把人灼傷的精光。
“乖徒兒！等著！等著為師！為師去去就回！馬——上——！”
話音未落，他枯瘦如雞爪的手一把抄起那個還殘留著可疑綠色汙垢的大甕，身影如同被一陣陰風捲走的破麻袋，“嗖”地一下便消失死人峰那濃得化不開的灰色瘴氣裡，只留下原地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草藥和屍臭的怪風。
對於瘋子道人的瘋癲行為，江白早就見怪不怪了。
他現在覺得，有這麼一個瘋得恰到好處的師尊也挺好的。
資源管夠，而且對自己身上發生的、足以讓任何正常修士把他綁上解剖臺的詭異變化完全視而不見，甚至可能還覺得挺合理？挺好。
“很不錯！這就煉體期巔峰了！”
要知道，他從一介凡人到煉體巔峰，滿打滿算也就幾天！
哪怕是天才如之前的自己，當初也是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才走完了煉體期的路程。
自己現在這修煉速度，簡直是坐著棺材板在飛！
江白活動了一下筋骨，雖然剛經歷了一次“毒湯”的洗禮，但這具“借”來的身體依舊結實得不像話，肌肉虯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江白決定再去墓園裡找具“備用”屍。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一陣裹挾著腐爛落葉和刺骨陰寒的灰風猛地撲來，幾乎把他掀了個趔趄。
定睛一看，瘋子道人竟已去而復返！
那口標誌性的大甕被他死死抱在懷裡，枯槁的臉上寫滿了孩童獻寶般的亢奮。
“乖徒兒！快！快來試試這個！為師這次絕對弄對了！配料！火候！連熬藥時墳頭烏鴉叫了幾聲都算準了！快喝！”
江白：“……”
這麼快！
這才過去一刻鐘不到啊。
瘋子師尊就又來了！
不是他不願意喝，而是這要是一天內再多來這麼幾次，哪怕吳妄師兄的肉身再強，也經不住這麼折騰啊！
可看著瘋子師尊那雙閃爍著非人光芒、充滿了“你不喝我就給你灌”意味的眼睛，江白認命地嘆了口氣，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步挪向那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大甕……
這次又是甚麼“驚喜”？
他探頭往裡一瞥——
瞬間，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彈出來！
“這！這！”
“怎麼樣乖徒兒？為師的手藝，絕了吧！”
瘋子道人得意地搓著手，枯指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只見那口曾盛放過無數恐怖粘稠物的髒汙大甕裡，此刻竟盪漾著半甕晶瑩剔透、仙氣繚繞的金色液體！
馥郁的清香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沁人心脾，甚至讓周圍荒地上的苔蘚都彷彿瞬間翠綠了幾分。
靈氣濃郁得幾乎要凝成露珠滴落下來。
仙釀！這絕對是傳說中的仙家瓊漿！
真讓他瞎貓碰上死耗子……啊不，是“研究”成功了？！
震驚過後，一股巨大的荒謬感湧上江白心頭。
這還用人試藥？
瞎子都能看出來，這玩意兒跟之前那些看一眼就能讓人做噩夢的毒湯完全是兩個物種！
這瘋子師尊的眼睛是長在後腦勺上了嗎？
“發甚麼呆！快！趁熱！”瘋子道人急不可耐地催促，口水都快濺到甕裡了。
江白抱著沉甸甸的大甕，心情複雜。
毒藥對我而言是十全大補湯，那這正兒八經的仙釀……
喝下去會怎樣？
江白有些好奇。
他心一橫，仰起頭，“咕咚咕咚”如同牛飲，將那甕價值連城的仙釀灌了個底朝天！
剎那間！
恐怖的、沛然莫御的藥力在腹中轟然炸開！
不再是腐朽的侵蝕，而是一種玄奧磅礴、帶著煌煌天威般的道韻，如同失控的洪流，蠻橫地衝進他每一條經脈！
體內原本如臂使指的腐朽之力，此刻像是遇到了天敵剋星，發出無聲的尖嘯，被這股霸道的力量瘋狂地壓縮、撕扯、強行融合、再重組！
下體的神秘玉石也前所未有地劇烈震動起來，散發出熾烈如熔岩般的上品火靈根氣息，彷彿被這仙釀藥力徹底啟用，與那股道韻一明一暗，形成一種詭異的共鳴，共同作用在那些驚恐逃竄的腐朽之力上！
江白驚恐地“看”到，玉石內部，那原本浩瀚如湖泊的腐朽之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水！
總量在急劇減少！
而他的境界，也如同斷了線的風箏，開始無可挽回地、自由落體般暴跌！
煉體期九層……八層……五層……二層……一層！
“停！停下！給我停下啊！！”江白在心中嘶吼，拼命想調動哪怕一絲力量去阻止，卻發現自己像被抽掉了全身骨頭，連手指都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感受著力量的飛速流逝。
半個時辰，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當最後一絲藥力終於耗盡，江白癱軟在地。
體內，那曾經澎湃洶湧的腐朽之力，可憐兮兮地縮水到了可憐的……煉體期一層。
“完蛋了……”
江白無語，又被打回原形了。
“成了！成了啊！古籍記載是真的！上古煉氣之路！涅盤境！！”
瘋子道人卻如同打了雞血般，激動得手舞足蹈，繞著癱軟的江白瘋狂轉圈，渾濁的老眼裡射出餓狼般的光芒，死死盯著他，彷彿在欣賞一件剛剛出土的、價值連城的陪葬品！
江白欲哭無淚：“師尊，我境界都倒退到這種地步了，你怎麼還說好啊！”
“傻徒兒，你真傻，你這哪裡是境界倒退，你這是涅盤成功了啊！！”
“啊？涅盤？”江白愣了。
瘋子道人罕見地收斂了瘋態，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神聖的嚴肅：
“現在的修仙界，傳承早就被殘缺不全了！那些蠢貨只知道修仙第一境叫煉體期，要傻乎乎地熬煉筋骨皮，吸納駁雜靈氣。他們哪裡知道，真正的上古煉氣士，第一境根本不是煉體，而是——涅盤！”
“如今所謂的煉體期，不過是上古涅盤境最初級、最粗糙的模仿罷了！真正的涅盤境，需要修士在靈根吸滿靈力、達到煉體巔峰之後，藉助外界某種不可思議的‘偉力’，將體內充盈的靈力強行壓縮、提純、徹底重組！使其發生質的蛻變！唯有如此，才算真正叩開了上古煉氣的大門！”
“然而，這種修煉方式極其困難！”瘋子道人的聲音帶著一種悲憫的嘲諷，“古往今來，多少驚才絕豔的天之驕子，也難在涅盤境上多走出半步！更別提那能助人涅盤的‘外界偉力’，縹緲難尋！久而久之，這真正的通天大道，也就漸漸失傳。”
瘋子道人激動得鬍鬚都在顫抖，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江白的鼻尖：
“你剛才喝的，就是為師復原出的、能讓煉體巔峰修士真正涅盤的無上靈液！現在的你，體內那少可憐的靈力，早已不是當初的駁雜靈力，而是被壓縮、提純、涅盤重生後的本源靈力！一絲，抵得上過去百縷！你已經一腳踏上了真正的上古煉氣之路！小子，你的前途，是星辰大海……呃，也可能是無底深淵！但絕對坦蕩！絕對的！”
只見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卷佈滿黴斑、彷彿剛從某個千年老墳裡刨出來的殘破竹簡，用指甲沾了點不知名的暗紅色液體，在竹簡末尾那破損模糊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種朝聖般的虔誠，添上了三個歪歪扭扭的血字——“天竹坪”！
“完整了……終於完整了……”瘋子道人痴迷地撫摸著竹簡，如同撫摸情人的肌膚，小心翼翼地將它貼身藏好，渾濁的眼中閃爍著淚花，“上古涅盤靈液……最後的配方……補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