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痴徹底懵了。
他的右手……竟在自己動?
他下意識地試圖驅動右臂,然而那條因重傷而腐爛的肢體依舊死氣沉沉地耷拉著,毫無反應,彷彿從未有過剛才那詭異的一瞬。
“莫非……是傷勢太重,出現幻覺了?”
武三痴不得不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住自己的右臂,精神高度集中。
時間一點點過去,那駭人的景象並未重現,他這才長長吁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緩。
“看來真是眼花了……”
他定了定神,左手摸索著撿起掉落的傳訊玉符,指間凝聚微弱的靈力,正欲啟用——
啪!
就在他眼皮底下,那條彷彿已死了的右臂竟再次猛然抬起,精準、迅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將玉符狠狠打飛!
“啊啊啊啊——!”
武三痴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驚叫著,本能地向後暴退,只想離這條失控的“邪物”遠一點!
可他忘了,這手臂還連在他的身上!
他退,手臂也跟著退,這詭異的“如影隨形”讓他瞬間被更深的恐懼攫住!
踉蹌著連退數步,脊背“咚”地一聲重重撞在山洞冰冷的石壁上,劇烈的撞擊才讓他從極致的驚恐中勉強找回一絲神智。
驚悚!
太驚悚了!
有那麼一剎那,他幾乎要拔劍將這不受控制的右臂齊根斬斷!
“不行!不能待在這裡了!”武三痴心膽俱裂,“必須立刻回宗門!師尊神通廣大,定能救我!”
他現在甚至分不清,究竟是這條手臂真的有了自己的意志,還是這一切都是他的可怕幻覺?
“我分不清啊!我真的分不清!” 絕望的低吼在山洞中迴盪。
他再也顧不得是否能御劍飛行,哪怕是用爬的,也要爬回天聖宗去!
於是,清亭城外莽莽山林間,一道身影以極其怪異的姿勢狂奔起來。
他左臂拼命擺動維持平衡,右臂卻僵硬地垂著;左腿奮力蹬地,右腿卻顯得拖沓無力。
即便如此,那速度竟也快得驚人。每一次踉蹌跌倒,他都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般,立刻彈起,繼續跌跌撞撞地向前衝去,彷彿身後有噬人的惡鬼在追趕。
與此同時……
江白的意識在神秘玉石中淡然修煉。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能操控外面那傢伙的一條胳膊了。
不僅如此,隨著他瘋狂運轉家族功法,腐朽之力如同劇毒的藤蔓,正沿著外面那人的經脈悄無聲息地蔓延至其四肢百骸。
伴隨著腐朽之力的侵蝕,江白也同步獲得了一絲模糊、扭曲卻真實存在的五感——外界的光影、聲音、觸感,如同隔著毛玻璃般傳遞進來。
正是憑藉著這份模糊的感知,他才能在武三痴意圖啟用玉符求救的關鍵瞬間,精準地操控那條右臂,將其打落!
“繼續吧!將其吸個乾淨!”
江白將功法運轉到極致,貪婪地吞噬著對方體內不斷滋生的腐朽之氣。
他深知,必須在外面這個倒黴蛋逃回宗門、見到那個所謂的“師尊”之前,徹底吸乾他的生機,完全掌控這具身體!
否則,一旦讓其得救,自己這點微末意識,必將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大能碾得粉碎!
玉石之外,武三痴在恐懼的驅使下亡命奔逃;玉石裡面,江白在生存的渴望中瘋狂修煉。
武三痴自然不知道,這一切災禍的源頭,正是他腰間那枚不起眼的黑色玉石。
他只知道,離宗門越近,希望就越大!
而他身體的狀況卻急劇惡化。
麻木感從右臂開始,如同冰冷的潮水,漸漸吞噬了他的右半身,並向著左半身蔓延。
沉重的疲憊感深入骨髓,武三痴的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艱難。
不知奔逃了多久,天聖宗那巍峨的山門輪廓,終於透過繁密的枝葉,隱約出現在視野盡頭。
“快……快到了……”
武三痴熱淚盈眶,模糊的視線死死鎖住那象徵生機的山門。區區數百步!只要再衝過這幾百步,他就能得救!
他咬緊牙關,鼓足最後一絲氣力,左腿猛地發力,準備做最後的衝刺——
然而,就在抬腳的瞬間,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右腿也徹底失去了知覺!
如果僅僅是失去知覺,他還能拖著半邊麻木的身體,用左臂和左腿爬過去。
但緊接著,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他的右腿,也開始“自己動”了!
“不——!”武三痴心中發出絕望的嘶鳴。
他左臂死死摳進泥土,左腿拼命蹬踹,整個身體如同離水的魚,瘋狂扭動著想要向前挪動。
可他的右臂和右腿卻像被無形的提線操控著,爆發出完全相反的力量!右臂死死扣住地面,右腿瘋狂向後蹬踹,竟硬生生地拖拽著他的身體,要將他拉離近在咫尺的宗門!
“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武三痴徹底絕望了。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卻根本無法抗衡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他的身體變成了殘酷的角力場,左右半身在意志的驅使下進行著慘烈的拉鋸戰。
他在地上徒勞地“撲騰”著,看起來就像在旱地上做著滑稽而絕望的“游泳”動作,指甲在泥土中刨出道道深痕,卻始終無法前進一步。
“師尊……救命……救救我啊……”
精疲力竭,靈力枯竭,武三痴感覺自己的身體快要被左右兩股力量生生撕裂。
無邊的悔恨湧上心頭——
他懷疑是不是因為自己殺了江白這個身具大氣運的人,所以才被這種邪祟的事情纏上。
如果能重來……
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漸漸熄滅。
他那瘋狂撲騰的四肢,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無力地癱軟下來,歸於死寂。
又不知過了多久。
地上那具本已僵硬的“屍體”,手指忽然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屍體以一種違反常理的、略顯僵硬卻又異常堅定的姿態,緩緩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武三痴”重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裡,哪裡還有半分驚恐與絕望?取而代之的是新生般的清明。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山林間清冽的空氣,彷彿那是世間最甘美的瓊漿。
“還是外面的世界好啊。”
他抬起雙手,低頭凝視著自己的身體,嘴角勾起一個屬於江白的笑容。
“我是江白,我又活了。”
他活動一下自己的新身體,身上頓時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這具身體雖然也是煉氣期,但不知比那江北強大多少!”
“看來此人生前也是天驕!這種根基,堪比當年的我了。”
江白閉上眼,開始梳理這具身體原主人留下的的記憶碎片……
“天聖宗……”
“師尊……無為道人……”
“為小師妹顧秋露……追殺江白……”
“原來這傢伙叫武三痴,是顧秋露的師兄。”
江白有些疑惑,無為道人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為何這麼著急就派人來殺自己?
莫非是又發生了甚麼自己不知道的變故?
江白繼續翻找著記憶,很快,一個關鍵資訊跳了出來。
顧秋露……天佑神體……
天生大氣運……卻能透過“結親”被道侶分潤走五成的氣運。
故此,天佑神體向來被各方勢力覬覦,嫁娶稍有不慎,非福反禍……
……
“難怪顧秋露要找我這個死人來冥婚,只要道侶死去,氣運便會回歸,這時就算有人強娶顧秋露,也無法再獲得氣運。”
江白終於明白了冥婚之事的始末。
“那我現在等於是,憑白就擁有了天佑神體的五成大氣運?”
江白有些想笑。
哪怕是最普通的修仙體質,在凡人眼中已是天才。
而“天佑神體”,更是在傳聞中所有修仙體質裡都堪稱頂尖的存在,萬年難遇!自己竟然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擁有了它的一半的威能?
本來這冥婚是江天秤對自己的羞辱,卻沒想到,如今卻是因此送給了自己這麼大的一個機緣。
“難怪顧秋露說,自己的死對她很重要。”
江白晃了晃新得到的腦袋,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氣運之說本虛無縹緲。
但這一次,江白真切地體會到了這“一半天佑神體”的恐怖威力。
正是這無形的大氣運在冥冥中牽引,才讓他如此“幸運”地、近乎不可能地成功佔據了武三痴的軀體。
而這一切逆轉的關鍵節點,正是家門口那支意外射傷武三痴、並使其身中劇毒的強弩!
恐怕那強弩也是衝著自己來的。
卻陰差陽錯,最終成全了他江白的新生。
想通這一切關竅,江白心念微動,試著用腐朽之力去啟用傳訊玉符。
嗡……
玉符應聲亮起,懸浮於他身前,光幕流轉。
“看來這腐朽之力與靈力的運用法門,倒是相當一致。”江白滿意地點點頭。
他模仿著武三痴記憶中啟用玉符的方式,正準備給無為道人傳送“任務已完成”的訊息,突然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何人在我天聖宗近前逗留?!”
一聲清冷的喝問,陡然從側前方的密林中傳來!
江白心中猛地一緊,但旋即又放鬆下來。
怕甚麼?他現在是武三痴!是天聖宗弟子!
他迅速收斂心神,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歸來的急切,調整姿態,向著聲音來源處坦然迎去。
下一瞬,前方與人齊高的茂密灌木叢被分開,兩名身著天聖宗標誌性青色弟子服的年輕修士走了出來。
其中一人目光銳利地掃過江白,眉頭微蹙,臉上頓時露出疑惑:
“你是……江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