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相爺找我來,是為了甚麼?”徐知奕淡淡地問道,“總不會是想跟我敘敘‘祖孫情誼’吧?
我想,我們之間,應該沒甚麼情誼可敘。還有,我來這裡差不多小半個時辰了。
可你們連個座都沒讓,連口水都沒喝,這就是你們杜府的好教養,待客之道?
還是說,在你們眼裡,我這個‘野種’,連坐下來喝口水的資格都沒有?”
“我找你來,是想讓你認祖歸宗。”杜承安不再拿捏和繞彎子,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但是,軟了很多。
“你是杜家的血脈,身上流著杜家的血,就該回到杜家,認祖歸宗。
只要你肯回來,我可以既往不咎,還能為你謀個好前程。將來,杜家的一切,也有你的一份。”
他以為,徐知奕一個來自鄉野的女子,面對杜家的權勢和財富,必然會心動。
畢竟,認祖歸宗之後,她就能從一個無名無分的女子,一躍成為丞相府的小姐,享盡榮華富貴。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卻沒想到,徐知奕聽到這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的笑聲清脆,卻帶著幾分冰冷和不屑,讓杜承安的臉色更加難看。
“認祖歸宗?”
徐知奕停下笑聲,眼神冷淡地看著杜承安,“相爺說笑了。我姓徐,不姓杜。
自打我被你們狠心無情地送給他人凌辱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姓杜了。
從始至終,我都是徐知奕,與養家只有仇恨,沒有恩情,與你們杜家也是一樣,不再有半分關係。”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更何況,杜家的血脈,我嫌髒。
你們杜家為了權勢和財富,不擇手段,做了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這樣的家族,我就算是死,也絕不會認祖歸宗。”
“你……你簡直是冥頑不靈。”杜承安被徐知奕的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一聲蒼老的聲音,“是誰在吵吵鬧鬧?擾得老身不得安寧?”
眾人轉頭看去,只見一位穿著華貴,氣度雍容的老夫人,在幾位丫鬟的攙扶下,慢慢走了進來。
老夫人頭髮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佈滿了皺紋,眼神卻很有神采,透著幾分威嚴和慈祥。
正是杜承安的老妻,杜維的親生母親杜老夫人。
杜家子弟們見到杜老夫人,紛紛躬身行禮,“見過母親,(祖母)老夫人。”
杜承安也收斂了怒火,道,“你……身子骨不好,怎麼來了?”
杜承安雖然也有幾房愛妾,但是,對這個老妻,他是極為尊重的。因此上,在杜家宅院,看似是杜承安是一家之主,可實際上,掌家人是杜老夫人。
當然,杜家爺們在外走動,如何各奔前程,她從不過問。
杜老夫人沒有理會眾人的問候,只把目光徑直落在徐知奕身上,仔細地打量著她。
她的眼神從徐知奕的臉,慢慢移到她的身形,又落到她的手上,眼神漸漸變得柔和起來,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激動和顫抖。
徐知奕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卻沒有避開,只是平靜地回望著她。
她能感覺到,杜老夫人的眼神中沒有惡意,反而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心疼,還有幾分欣喜。
而且,她從杜老夫人的面容上,看到了自己的長相。
果然,原主小姑娘和她的祖母,祖孫倆無論是眉眼,還是臉型,鼻子,下巴,都長得極為相像。
這也許正是杜承安能容忍她在杜府內如此放肆的主要原因吧?
“杜老夫人,小女子徐知奕,驚擾老夫人安寧了。”徐知奕行禮標準,根本就沒有鄉下人那等粗獷的儀態。
過了許久,杜老夫人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蒼老,卻很溫和,“你就是……知奕?”
徐知奕挑眉頷首,卻沒有應聲。
她知道,杜老夫人應該是認出了她,或者說,認出了她身上與她這個老祖宗相似的地方。
杜老夫人見她不說話,也不生氣,反而慢慢走上前,在丫鬟的攙扶下,來到徐知奕身邊。
她伸出手,想要拉住徐知奕的手,動作有些遲疑,似乎怕嚇到她。
徐知奕猶豫了一下,沒有避開。
杜老夫人的手,略微有些老邁,還長了老年斑,但是,卻很溫暖。
她輕輕拉住徐知奕的手,細細地摩挲著,眼神中滿是心疼和愧疚。
“像,真像……”杜老夫人喃喃自語道,“無論是眉眼,還是身形,都跟老身年輕時一模一樣。
不過,你……你這雙手,倒是跟你娘年輕時的手,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手腕處,也有一顆豆大的梅花痣。這是正統崔家人的傳承之處,老身……有生之年,還能得見我的親孫女,是老天爺的厚待呀。”
說著,她轉頭,包含複雜地瞪了杜承安一眼,“相爺,你就是這麼招待咱孫女的?
讓她站在這裡,還讓家裡人跟她吵?你就是這麼當一家之主,當爺爺的?”
杜承安皺了皺眉,似乎有些委屈,但也沒反駁老妻的話,“唉……我,我哪裡會不心疼她?
你不知道,她不肯認祖歸宗,還在府中大鬧,說杜家的壞話,汙衊杜家的名聲……”
“鬧得好!”杜老夫人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帶著幾分憤怒,幾分痛惜。
“當年是杜維對不起崔氏,對不起這個孩子,把她們母女倆害苦了。
現在孩子不肯認祖歸宗,也是你們活該。是杜家對不起她們母女倆,不是她們對不起杜家。”
杜老夫人的話,讓杜承安和杜家子弟們都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杜老夫人竟然會站在徐知奕這邊,還說出這樣的話。
徐知奕見狀,先是一愣,後又醒悟過來,不覺笑了。
這位老夫人,不愧是陪著杜承安從鄉下,走到京城,穩坐相府夫人寶座的厲害人物。
她很高明,也非常地睿智。
單從她一進門,見到她開始,就一直將自己扮演成了溫和慈祥,善解人意的長輩。
所以,面對這樣一位仁慈和藹的老人家,誰能說個不字?誰能不打心裡對她愛敬和依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