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甚麼呢?”徐知奕挑眉,“你勾結叛黨、毒害良婦,手上沾了三條人命,一條活路都不該有。”
“就憑我知道的事,能讓袁貴妃和她袁家,還有那些跟著喝湯的狗官,全都身敗名裂。”
柳萬堂猛地提高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端王爺被圈禁又如何?
袁貴妃還在宮裡蹦躂,她哥哥袁承業手握京畿衛戍權,弟弟袁承澤在戶部管著鹽鐵。
多少官員靠著袁家步步高昇?崔家的案子,根本不是端王爺一人的主意。”
徐知奕指尖微動,示意他繼續說。
“當年崔家手握袁承澤貪墨鹽稅的賬本,崔老爺子不肯交出來,還想上奏朝廷。”
柳萬堂喘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袁貴妃怕事情敗露,就攛掇端王爺動手。
杜維這小子機靈,主動找上門,說願意幫著構陷崔家,條件是分一半贓款,還要娶崔家庶女崔玉蘭。
可惜啊,崔玉蘭那丫頭太死心眼,發現杜維和袁家的勾連後,竟想偷偷送信給崔老爺子,結果被杜維沉了江。”
“忠義伯府呢?”徐知奕忽然問,“李月娥是忠義伯的嫡女,她嫁給杜維,難道只是巧合?”
“巧合?”柳萬堂嗤笑,“忠義伯早年欠了袁家的人情,一直想攀附。
李月娥嫁給杜維,就是袁貴妃親自做的媒,目的是讓忠義伯府盯著杜維,也盯著崔家的餘黨。
你以為杜維敢這麼囂張,真的是仗著杜丞相府?不過是有袁家當靠山罷了。”
他頓了頓,又丟擲更重磅的訊息,“還有吏部侍郎張啟元,河南巡撫王懷安,都是袁家的人。
張啟元當年收了袁承業的銀子,才幫著杜維篡改崔家案的卷宗。王懷安更是直接參與了抄家,把崔家的字畫古董,大半運去了袁家庫房。”
徐知奕沉默片刻,忽然道,“這些話,你為何不跟李唐說?他是御前行走,能直接面聖。”
“李唐?”柳萬堂撇撇嘴,“他是太子那邊的人,巴不得袁家倒臺,可他未必能保我活。
我要的是你親口答應,程三公子和喬世子做見證。畢竟,你是崔家的親女兒,你要為崔家報仇,絕不會拿我的證詞開玩笑。”
他算得精明,知道徐知奕對杜家和袁家的恨,比任何人都深,也知道程景珩和喬雲晏會護著徐知奕,答應的條件絕不會反悔。
“我可以答應你。”徐知奕緩緩開口,“但你必須寫下親筆供詞,把袁家兄弟的貪墨證據,官員勾結的名單。
還有杜維的所有罪行,一一寫清楚。另外,你要告訴我,當年是誰把我從杜家抱走,送到徐鳴泉家的。”
提到這件事,柳萬堂眼中閃過一絲遲疑,隨即又笑了,“是袁承澤的人。
當年你剛出生,杜維怕崔氏看著你想起崔玉蘭,又怕你長大後成為隱患,就找了袁承澤幫忙。
徐鳴泉的妻子周氏的孃家,袁貴妃的同黨,自然想攀附住袁家,就答應了這樁交易,對外謊稱你是她的親生女兒。”
徐知奕的心猛地一沉,原來自己的苦難,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供詞寫好後,我會讓喬世子安排人送你去江南,給你一筆足夠的銀錢。”徐知奕轉身就要走,卻被柳萬堂叫住。
“徐姑娘,”他語氣複雜,“袁家樹大根深,你要扳倒他們,沒那麼容易。
袁貴妃在宮裡眼線多,在宮外也是一樣,說不定已經知道這裡的事了。你……好自為之。”
徐知奕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揮了揮,示意侍衛拿紙筆進來。
火把的光影在她身後拉長,勾勒出一個決絕而獨立的身影。
她不需要認祖歸宗,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崔家的仇,自己的恨,她會親手討回來,以“徐知奕”的名字,堂堂正正地討回來。
偏廳外,程景珩和喬雲晏,李唐並肩而立,將裡面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喬雲晏眉頭緊鎖,“袁家牽扯這麼廣,怕是要掀起一場朝堂風波。”程景珩目光落在偏廳門口的身影上,語氣堅定,“只要她想做,我們就幫她。袁貴妃和袁家,蹦躂不了多久了。”
而此刻被押在柴房的杜維,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拼命掙扎著,嘴裡咒罵著柳萬堂背信棄義,眼中滿是絕望與不甘。
這場由他掀起的陰謀,終究要以最慘烈的方式收尾。
一行人離開霧落山莊時,已經是翌日清晨。
李唐連夜押著一杆人犯先行走了,徐知奕和程景珩,喬雲晏在天亮時回到萬灤縣城。
同行的,還有原主小姑娘的親生母親崔氏。
徐知奕給她弄來一輛馬車,親自攙扶著她坐進了車裡。
崔氏這會兒已經安靜了下來,緊緊拽著徐知奕的手,說甚麼也不肯撒開。
因為,這會兒她看清了徐知奕的面容,也從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無法表達的親切感和熟悉感,還有一種令她怦然心動不可言說的感覺。
這小姑娘……長得太像杜老夫人了,可她身上只有當母親才能感知到的親切和熟悉,叫崔氏不得不努力使自己安靜下來,瞅著這孩子不敢錯開眼珠兒。
確實,崔氏的指尖幾乎是黏在徐知奕的手背上,那觸感溫熱又實在,像握住了一捧失而復得的暖玉。
她不敢用力,怕驚著眼前這姑娘,又捨不得鬆開分毫,彷彿只要一撒手,這份突如其來的親近就會像晨霧消散了一般。
馬車顛簸時,徐知奕下意識地扶了她一把,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腕。
崔氏的心猛地一跳,不是受驚,竟是一種莫名的熨帖,順著血脈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抬眼望著身旁姑娘的側臉,眉峰微揚,下頜線利落,明明是全然陌生的模樣,可那雙眼睛裡偶爾閃過的執拗,竟讓她覺得熟悉得心疼。
她再次確認,這姑娘的的確確是長得像極了杜老夫人。
那眉眼間的幾分清冷,幾分傲然,分明是杜家的骨血模樣。
可崔氏心裡清楚,杜家的孩子,她個個認得,從未有過這般讓她心神不寧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