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珩瞧著徐知奕眼底揮之不去的沉鬱,便拉上喬世子和李唐一同來探望。
三人立在屋中,窗欞透進的天光落在他們靴面上,竟添了幾分凝重。
“徐姑娘,”程景珩聲音放得平緩,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斟酌,“我們知道你經了太多事,心防重是應當的。
但我……”他側頭看了眼身側二人,喬世子立刻挺直脊背,李唐也攥了攥拳,眼神異常冷清卻也萬分堅定。
“我們哥幾個,是真心想幫你,想與你並肩,做你能放心回頭的後盾。”
喬世子和李唐沒搭話,只齊齊點頭,下頜線繃得筆直,那份肅然不是裝出來的。
徐知奕望著三人眼底的誠懇,鼻尖忽然一酸,她用力點頭,好看的桃花眼裡,蓄滿了晶瑩的淚珠。
其實,徐知奕不是輕易就能共情的人,她知道,是原主小姑娘殘留的那一絲絲冤魂,被深切地感動了。
她道,“是,我感受到了。只是這一次,萬灤縣我非去不可。”她抬眼時,眼眶泛起的紅意,叫人動容,那聲音帶著些許的沙啞,道。
“你們也清楚,我在徐鳴泉府上,過了十四年豬狗不如的日子。
周玉清一個奸生女,都能隨意踩我,辱我,徐家人看我的眼神,比看牲口還冰冷無情。”
她忽然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裡,替原主小姑娘裹著說不清的悲涼。
“從前我只當是自己命苦,不懂為何生來就要受這份罪。直到今日才知,原來根子在這裡……”
眼淚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砸向地面,“我徐知奕,不,或許該叫杜知奕。
出生時,我不過是個不會哭不會辯的嬰兒,可到底礙了誰的眼,要被特意送到那樣的人家,遭十四年磋磨?
我要去問清楚,是誰出的主意,是誰容不下一個襁褓中的孩子,要用這種法子折磨我?如果不弄清這些事兒,我內心深處會一直不安,也一直不會甘心被人拋棄侮辱。”
這話裡的委屈,一半是替原主訴的,一半是她自己穿來時,還帶著的憤恨積怨。
那個十四歲的小姑娘,到死都以為自己是徐家的親女,卻不知自己只是個被棄的工具,連受苦都不明不白。
這份執念,全是拜吳三那日在大牢裡的瘋言瘋語所賜。
彼時吳三跪在刑前的草蓆上,枷鎖磨得他手腕見血,卻偏著頭,咧著嘴陰笑,眼神裡的惡毒,如果眼眶小的話,都能溢位來。
他冷森森地笑了幾聲之後,陰測測地道,“小賤人,想從你吳爺爺嘴裡掏同夥?痴心妄想。”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帶著報復般的快意,“不過嘛,有件事告訴你,保準讓你痛快。
就是徐鳴泉,你那個窩囊廢的爹,其實根本就不是你親爹。那個蠢貨賤人周氏,也不是你親孃。
哈哈哈,你喊了十四年的爹孃,壓根沒把你當人看,你就是個沒人要的狗東西。”
“甚麼?”徐知奕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渾身血液都凍住了。原主不是徐家親生的?
這狗血得超出了她的認知,卻又瞬間解開了所有謎團。
難怪原主在徐家連下人的待遇都不如,難怪周玉清能隨意欺辱她,難怪最後要替人頂罪嫁人,慘死在趙一拙手裡。
原來一切都只是因為她是“非親生”的冒牌貨,縣令家的假千金。那個十四歲的小姑娘,到死都矇在鼓裡。
她被人做了十四年洩憤的工具,利用的棋子。
徐知奕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吳三又丟擲了更重磅的話,語氣裡的恨意摻著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你的親生爹孃在萬灤縣。父親是丞相府嫡五公子杜維,被杜丞相厭棄,貶去萬灤縣做知縣。
你母親崔氏是清河崔家嫡女,也在家族裡受排擠。你和你那對賤貨爹孃一樣,都是遭人嫌的命。”
不等徐知奕有所反應,他仰天發出癲狂得笑聲,“至於你為甚麼一出生就被送給徐鳴泉……我偏不告訴你,有本事自己去查。”
徐知奕卻忽然平靜下來,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腰間的玉佩,淡淡開口,“吳三?不對,盛公子,禮部侍郎盛況的庶子盛佑,對吧?”盛佑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瞳孔驟縮,“你……你怎麼知道?”徐知奕無視他得震驚,語氣淡淡地道,“你十歲那年,生母被嫡母當著你的面害死。
這才致使你性情大變,學了毒術,投靠了端王爺,成了他的爪牙。”徐知奕像是在講一個很精彩得故事一般,道。
“杜丞相府的秘辛,一個被驅使的小卒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無非是背後有人告訴你,想讓你用這話亂我心神罷了。”
盛佑死死盯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到憤怒、委屈、癲狂。
可徐知奕眼底只有一片清明,這讓他生出強烈的挫敗感。
良久,他忽然長嘆一聲,語氣裡滿是不甘的憤恨,“你母親……崔氏,被杜維關在後宅十四年了。因為思念你,她早就瘋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狠狠扎進了徐知奕心裡。
從大牢出來,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想了半宿。
起初聽到身世時,她只覺得狗血,甚至有些無所謂。
杜家也好,崔家也罷,既然當初能把她棄之如敝履,便與她沒了干係。
可一想到那個因思念女兒而瘋癲的母親,那個同樣在家族傾軋中受苦的崔氏,她的心就揪得生疼。
原主已經不在了,可崔氏的執念還在。
她既然佔了這具身體,便該替原主去看看,去問個明白。
離開大牢時,盛佑還不死心地問她,“你是怎麼知道我真實身份的?嗯?誰告訴你的?”
徐知奕壞壞地一笑,“我也不告訴你,讓你帶著這點遺憾死不瞑目。”
說著話,她略略抬起了冒著不易察覺藍光得玄關掃描器。
掃描器已經載入了讀心術功能,自然是從盛佑得內心深處,將他的原本真實身份給掃描了出來。
至於徐知奕那個可憐的原主小姑娘,為何被送給徐鳴泉,盛佑內心沒有任何起念,徐知奕當然也就無法透過玄關掃描器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