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十八本筆記本,橫跨了廖雲意的整個青春年華。
故事初期還是用歪歪扭扭的筆畫敘述,越到後面,字跡越發端正秀氣。
八歲的廖雲意蹲在電視機前玩,聽著電視機裡的夫妻綜藝,裡面的人結了婚,卻不像爸爸媽媽那樣過得幸福。
她認真和她的媽媽說:“媽媽,以後我長大了,你不許逼我結婚。”
當時雲素梅覺得她這麼小個人,也不懂甚麼,就問她:“你不想結婚,那你想幹嘛?”
廖雲意想起新聞聯播後電視臺裡放的電視劇,她擺了個金雞獨立的動作,字正腔圓道:
“我要闖蕩江湖,行俠仗義!”
“法治社會,哪來的江湖給你闖?寫你的作業去,不然明天不帶你去買新故事書了。”
“哼!我就是能闖江湖!”
在那之後,廖雲意開始構造她的江湖。
初稿就是行俠仗義的女俠,不過寫了沒多久,就停了。
雲素梅翻開筆記本的下一頁說:“當時她愛看魔法少女,大概是覺得只用劍不漂亮,想重寫。
剛好那會兒你外公看那些修仙的故事書,她也湊熱鬧看。
覺得女孩子修仙好,就把故事改成修仙。”
說起來也好笑,本來廖雲意想寫自己是個普通農家出來的小女俠,慢慢尋仙問道,建立一個大門派。
可她覺得,把爸爸媽媽寫成普通人不好,於是把媽媽寫成宗主。
把爸爸寫成大壞蛋,兩人是宿敵,互相爭鬥的同時依舊深愛著對方。
而未來宗主廖雲意,正掃蕩修仙界,到處行俠仗義。
少女的英雄主義一直持續到她中學時期。
青春期的孩子都幻想著有一份合自己心意的戀情。
不少同齡人已經大膽嘗試,搞起了地下戀情。
而廖雲意一心完成自己畢生的著作——
她給自己寫了個道侶。
是個容易哭的男孩。
她帶著男孩一起行俠仗義,並教他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但是故事又斷了。
雲夕:“那愛哭的男孩是我大爹小時候吧?媽媽怎麼不寫了呢?”
“因為她還在長大。”廖衛權暫時按住紙頁,讓雲夕先別翻頁,
“當時你媽媽跟我們回去過年,被家裡那些老人,說了些陳年的婦女規矩,她聽著不舒服。”
雲素梅給廖衛權使眼色,自己接過後面的話:
“總之你媽媽當時就拿定主意,不被世俗規矩束縛,要寫和現實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所以後面廖雲意給自己加了六個道侶。
每個道侶都帶了她那個時期喜歡的理想伴侶的萌點。
關於七個道侶的故事,她寫了十本筆記本。
是各種和道侶的小甜餅,都是甜甜的故事。
“後面她就沒寫了,我對她嚴格了一些,讓她認真準備高考。”
其實雲素梅說得還是含蓄了。
書櫃裡部分書有被撕毀再用透明膠重新貼上的痕跡。
那是廖雲意青春期最黑暗的時刻。
老兩口不願多說。
只說後面廖雲意按照要求,考上了好大學,找到了好工作,過著出租屋和公司兩點一線的生活。
也好幾年沒跟父母緩和關係。
直到她檢查出卵巢癌晚期。
一聲不吭就辭職出去旅遊。
被雲素梅打電話罵了好幾天,不知道是哪句話擊破了她的防線,那天夜裡她崩潰和雲素梅說自己這些年壓力有多大,得了絕症,已經放棄治療了。
小時候成績不好,被父母說。
沒找到好工作也要被父母說。
上班無論做到甚麼地步都會被上司說。
好像全世界都在嫌她一事無成。
她都忘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到底是怎樣的感覺。
所以知道自己得了絕症後,她只想旅遊去看看自己沒看過的景色,也撿起自己青春時期最愛乾的事情。
她在書裡填補了自己的人生空缺。
現實裡沒談過物件的她,在自己的小說裡生了個孩子,把自己能幻想到所有幸福的事情,都加在了孩子的身上。
開明的家長,沒有壓力的未來,和觸手可及的幸福。
哪怕病得再難受,廖雲意也堅持兩日寫完一本筆記本的故事。
紙頁上,還有廖雲意用鉛筆寫出來的困擾——
【上班久了,都幻想不出好的故事了……】
【不要再疼了,我不想寫出痛苦的故事。】
小說裡的她是修仙界第一修士,有幸福的家庭,過著優哉遊哉的日子。
現實裡的她是身患絕症卻不想續命的普通人,她向來有自己的主意,哪怕病情暴露,和父母關係緩和了。
她也沒想讓自己繼續內卷。
太累了。
後來老兩口跪下求廖雲意,她才肯去醫院短暫接受治療。
也是在那裡,認識了陶妙。
那會兒陶妙還是個學生,正處於叛逆的年紀。
她長了腫瘤要接受治療,卻因為和父母有矛盾,非要在醫院裡死給父母看。
廖雲意自己不想繼續活下去,但她看到陶妙還小。
而且陶妙痊癒的機率很高,她家境好,父母願意給她找最好的醫生給她治療。
不用掏空家底給自己續命,病好了還有更好的前途和未來。
所以廖雲意鼓勵陶妙接受治療。
她給陶妙說了很多隻有長大後才能享受的事情。
可以想吃甚麼就吃甚麼。
陶妙:“我家有錢,五星級大廚甚麼菜都能做。”
可以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陶妙:“我從小就跟著爺爺奶奶環球旅行,所有地方我都去玩過了。”
可以一直開心。
陶妙反駁不了:“一定要長大了才能開心嗎?怪不得我從來沒有開心過呢。”
陶妙和普通家庭的孩子不一樣。
父母是商業聯姻,各自玩各自的。
且只有她這一個孩子。
父母會滿足她除了感情以外的一切生理需求,只要求她優秀到能夠繼承兩家的家業。
可沒感受到情緒價值的陶妙根本不想學習,她極度厭學。
所以在檢查出腫瘤後,她知道腫瘤惡化會死,乾脆就離家出走,說不治了。
然後就被家裡的保鏢五花大綁,帶去了醫院。
廖雲意為了哄陶妙接受治療,每天都換著方法教她怎麼讓自己開心。
一大一小三天兩頭溜出醫院去玩,然後又被兩家人抓回醫院繼續接受治療。
但是在那期間,陶妙確實過得很開心。
因為那個大姐姐帶她玩了許多在豪門圈子裡玩不到的東西。
陶妙很喜歡這個病友。
她喜歡這些全新的體驗,也越發積極治療,想著出院後和大姐姐一塊在外面玩,再也沒有保鏢會抓她了。
可廖雲意不這麼想。
那一次,廖雲意沒有帶上她,自己逃出了住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