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時分,唐奉邊境的亂葬崗上,屍骸堆疊成了一座灰白色的山巒。
當頭的烈日,驅不散這藏著骨堆裡的哀嚎。
鍾一銘行走在腐肉與白骨間,波瀾不驚的循著光明大神官的氣息左顧右盼。
戰爭是會死很多很多人的,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是如此,他心裡早就有所預料。
比起這些,鍾一銘更好奇的是光明大神官為何會來這裡。
這個充斥著死亡的地方,對他來說究竟意味著甚麼?
突然,就在鍾一銘還在好奇的時候,屍堆旁傳來了一陣窸窣碎響。
一個不及腰高的小不點在麻木的四處挖著甚麼,破麻袋裹著的身軀瘦得像截枯枝。
腐臭的血水浸透她襤褸的衣袖,她渾然不覺,只固執地摳著她尋找到的目標。
那是一塊幹餅,藏著死人的胸口內,甚至沾上了血肉。
這一刻,鍾一銘知道了餓肚子的人有多可怕。
等他回過神,光明大神官的氣息已經徹底消失的無影無蹤。
......
破廟殘垣下,篝火將熄未熄。
鍾一銘隱沒在暗中,看著那小女孩攥著溼柴的小手正對著餘燼呵氣。
他早就看請了她的模樣,跳躍的火光中看的更加仔細一些。
枯黃頭髮黏在凹陷的顴骨上,嘴唇凍得烏紫,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像雪原盡頭未落的寒星,又像磨透了的墨玉片,沉沉地映出火苗。
“你是誰?”鍾一銘突然的現身開口,驚得女孩一顫。
她猛地縮回烤暖的腳趾,把陶罐裡溫著的不知名的湯推了過來。
“別殺我,吃的東西都給你!”
好笑,也好可憐。
她以為自己是搶食物的嗎?
鍾一銘沉默了一下,視線落在她的腳踝內側上,那裡有一塊胎記。
——三瓣桑葉蜷曲如嬰拳,邊緣還沾著泥泘的血痂。
小心翼翼的抬頭,女孩看著鍾一銘一塵不染的大青衫,立馬意識到了這是位大人物。
想來應該是不會跟自己搶食物的,便暫且安下了心。
“我是桑桑。”她聲音細若蚊蚋,手不自覺的朝著一旁的黑色棍子摸去。
鍾一銘這才發現她白日裡杵著的棍子,竟然是一把其貌不揚的大黑傘。
加上桑桑這個名字,眼前這個小女孩的身份已經不言而喻了。
光明大神官是她引來的嗎?
“我叫鍾一銘,今晚就打擾了,希望你別介意。”
鍾一鳴沒有選擇輕舉妄動,反倒是友好的笑了笑,然後坐到了破廟的另一邊。
“沒事的,我不介意。”桑桑的聲音依舊很小,就跟她人一樣,特別小小的一隻。
看樣子應該只有四、五歲左右,甚至都沒有她手裡那把大黑傘高。
昨天鍾一銘還在好奇桑桑出現沒,今天就讓他找到了她。
是宿命在發酵,還是昊天在算計?
某人不得而知,只是看著桑桑從兜裡掏出半塊硬餅。
那餅的味道應該很差,但她咀嚼時顴骨劇烈聳動,喉頭餓狼似的上下滾動。
一個小小的、無人依靠的小女孩,努力把自己養成了一條鬣狗嗎?
觀察許久的鐘一銘有些沉默,昊天給她自己打造這麼一個可憐人設是要鬧甚麼?
勾起自己的惻隱之心?
對,這傢伙應該不知道自己是異界來客,所以需要演個戲啥的。
但桑桑還是桑桑,她是一個乖巧可愛的小女孩,只是被安排的比較慘而已。
等她甚麼時候變成楊錦鯉,那她就不是她了,她也會變成沒有感情的昊天。
“桑桑...”不自覺的,鍾一銘呢喃了一句桑桑的名字。
黑夜中,另外一邊的小丫頭用亮晶晶的眼神看了過來。
......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監正跟虛一等河圖洛書的出現,從白天等到了黑夜。
沒能等到寶貝,卻等到了神殊湊了過來。
雖然沒見過虛一的正臉,可老前輩的背影就很讓人記憶深刻啊!
更別說旁邊還有老熟人監正了,被封印在大奉這麼久,兩人還是蠻熟悉的。
尤其是他的頭都是監正贖回來的。
“前輩,監正,這河圖洛書怎麼還不出世啊?”
虛一聞言,慢悠悠轉過身,月光恰好勾勒出他半邊側臉。
溝壑縱橫的皺紋裡藏著歲月沉澱的智慧,他捋了捋垂到胸前的白鬚。
聲音帶著老樹皮般的粗糙卻又異常清晰:“河圖洛書乃天地經緯所化,承載著宇宙初開的秘辛,其出世非人力可催,需待‘天人交感’之機。”
“如今西嶺氣運翻騰,星象異動,看似時機已至,實則還差最後一絲‘引’。”
監正揹著手,抬頭望了望被烏雲半遮的月亮,介面道:“這‘引’,或許是某個關鍵人物的到來,或許是某件大事的發生。神殊,你不不是跟鍾一銘在一起嗎,那小子人呢?”
神殊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憨聲道:“讀書人覺得那個光明大神官的秘密更重要,所以就追著那傢伙不知道去了哪兒。我更好奇河圖洛書的事情,就自己回頭了。”
他說著,眼睛還不忘滴溜溜地四處張望,彷彿河圖洛書會突然從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似的。
虛一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隨即好像想到了甚麼,迅速掐算起來:“河圖洛書的出現,讓天機混沌無比,太多太多東西算不到。除了河圖洛書的存在,其他天機皆隱沒到了最深處,雜亂無序。”
“鍾一銘那小子的離開,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監正聞言笑了笑:“哈哈哈,天機不混沌的話,誰又能算計那個小子?”
“不用多操心他的事情,還是看好我們眼下這些麻煩才是硬道理。”
“嘖嘖嘖,這方天地是來了多少人啊,紀元還未曾更替呢,那些老傢伙就忍不住了,也不怕徹底身死道消,再也沒有再活一世的機會?”
看這樣子,監正好像對此有所預料。
夜風吹過西嶺,帶來陣陣涼意,三人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佇立著。
等待著那所謂的“天人交感”之機,等待著河圖洛書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