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裂的星辰石柱冰冷而粗糙,陳安背靠其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左肩那深可見骨的劍傷,銀色的血液與暗紅的普通血液混合,在殘破的衣袍上洇開刺目的痕跡。丹藥化開的暖流與靈石抽取的靈氣,正被混沌元嬰瘋狂煉化,轉化為精純的混沌之氣,滋養著近乎乾涸的經脈,並優先修復著最嚴重的創傷。
銀血強大的生機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傷口處的肌肉纖維如同擁有生命般微微蠕動、對接,細小的銀色光點在創面閃爍,驅逐著厲寒秋劍氣殘留的鋒銳與死寂意蘊,促進著血肉的新生。痛楚依舊尖銳,但陳安的眼神卻如同淬火的寒鐵,冷冽而專注。
他分出一縷神念,警惕地覆蓋著周圍近百丈的範圍。這片殿宇廢墟佔地頗廣,崩塌的石柱、傾頹的牆壁、碎裂的星辰浮雕構成了複雜的地形,也暫時提供了些許遮蔽。但陳安知道,這安寧極為短暫。厲寒秋那如劍般鋒銳的鎖定感,雖因古蹟深處混亂的禁制與道韻干擾而變得飄忽,卻始終如芒在背,並未遠離。
“他一定在追來,而且很快。”陳安心中雪亮。那個劍修給他的感覺,與凌霄雲的狂傲、月清漪的冷靜都不同,那是一種更為純粹、更為極致的“執著”——對劍的執著,對強大的執著,對對手的執著。這樣的人,絕不會因為一時的阻礙或同伴的重傷而放棄。
必須儘快恢復更多戰力!
陳安內視己身。“銀血初換”初步完成後,肉身強度暴增,氣血如汞,但方才接連惡戰,尤其是硬抗厲寒秋那一劍和引動古禁的反噬,對身體和神魂的負荷都極大。新生銀血的迴圈網路還不夠穩固,星辰紋骨也因承受巨大沖擊而隱有酸澀之感。
他心念一動,之前簽到獲得的“星辰不滅體感悟碎片”帶來的那些尚未完全消化的明悟,再次浮現心頭。結合此刻身體的實際情況,他對“銀血”的運轉、“星紋”的協同,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銀血不僅是力量的源泉,更是溝通星辰、承載不滅意蘊的橋樑……星紋鍛骨,鑄就的是框架;銀血奔流,灌注的是生機與靈性……”
隨著感悟加深,他體內銀血的流動變得更加有序、高效。那些新生的銀血細胞彷彿受到了無形的號召,更主動地融入迴圈,將攜帶的星辰之力更均勻地輸送到骨骼、臟腑的每一處細微角落。骨骼表面的星紋微微發亮,與流經的銀血產生更和諧的共鳴,一絲絲微不可查的雜質與暗傷被銀血沖刷、帶走,經由呼吸與毛孔排出體外。
他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渾厚、悠長,蒼白的面色也恢復了一絲血色。左肩的傷口,癒合速度再次加快。
然而,就在他沉浸於恢復與感悟,狀態穩步向好之時——
“咻!”
一道輕微得幾乎融入歸墟風聲的破空聲,自右前方一片崩塌的殿牆陰影中襲來!並非凌厲無匹的劍氣,而是一縷凝練到極致、細如牛毛的灰暗劍絲!它巧妙地避開了陳安神念警戒最密集的區域,從一個因建築結構而形成的感知死角射出,直取陳安右側太陽穴!
陰險、刁鑽、一擊致命!
陳安汗毛倒豎,幾乎是憑藉“星紋鍛骨”帶來的超常感知與戰鬥本能,在間不容髮之際猛地偏頭!
“嗤!”
灰暗劍絲擦著他的顴骨掠過,帶起一溜血珠,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痛。劍絲沒入他身後的星辰石柱,無聲無息,石柱表面卻瞬間多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細小孔洞,邊緣光滑如鏡。
厲寒秋!他竟已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如此近的距離!而且一改之前霸道凌厲的劍勢,轉而使用如此陰狠詭譎的刺殺劍術!
陳安沒有任何猶豫,在偏頭躲閃的同時,左手已並指如劍,一記“北斗破煞指”反手點向劍絲射來的方向!指勁銀芒乍現,破空而去。
“砰!”
指勁擊碎了一片殘垣,煙塵瀰漫,卻空無一人。
“你的反應,比我想象的更快。”一個冰冷的聲音,從陳安左側上方傳來。
陳安猛然抬頭,只見厲寒秋不知何時已立於一根斜指向天的斷裂石樑之上,黑衣如墨,與周遭的黑暗幾乎融為一體。他揹負劍匣,雙手自然下垂,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那陰險一擊並非出自他手。但陳安能感覺到,對方的氣機已如同無形的蛛網,將自己所在的這片區域牢牢籠罩,那一縷縷遊弋的、鋒銳的劍意,鎖定了自己周身所有可能閃避的方位。
“劍修也玩這種偷襲的把戲?”陳安緩緩站直身體,左肩傷口已止血結痂,他暗中調整著呼吸,銀血在體內加速奔流,星輝在體表若隱若現。
“劍之道,唯殺而已。何來偷襲正攻之分?”厲寒秋淡淡道,目光落在陳安快速癒合的傷口上,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你的肉身恢復力,果然驚人。這就是你在古蹟中得到的傳承?上古煉體術——星辰不滅體?”
陳安心中微凜,此人眼力果然毒辣。“是又如何?”
“很好。”厲寒秋緩緩抬手,按在了背後劍匣之上,“擊敗你,取得傳承,我的劍道,或可再進一步。”
話音未落,他按在劍匣上的手輕輕一推!
“鏗!”
劍匣開啟一道更大的縫隙!這一次,並非一道劍氣,而是三道灰濛濛、形態各異、卻同樣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慄鋒芒的劍光,如同擁有生命般魚貫而出!
第一道劍光細長如針,悄無聲息,直刺陳安眉心識海!
第二道劍光寬闊如門板,帶著沉重如山嶽的壓迫感,當頭斬落!
第三道劍光曲折如蛇,軌跡飄忽不定,纏繞向陳安雙腿!
三道劍光,竟然蘊含著三種截然不同的劍意:刺神、斬嶽、鎖身!彼此配合無間,封死了陳安所有閃避格擋的空間,更針對了神魂、肉身、行動三個層面!
這才是厲寒秋真正的實力!遠超之前對付凌霄雲時的隨手一擊!
壓力如山崩海嘯般襲來!陳安瞳孔收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這厲寒秋對劍道的掌控,已臻至化境,絕非凌霄雲之流可比!
不能退!也無處可退!
陳安眼中狠色一閃,不閃不避,體內銀血如同沸騰的岩漿轟然爆發!心臟如戰鼓狂擂,將澎湃的力量泵向四肢百骸!體表星輝瞬間凝實,如同披上了一層銀色的星辰戰甲!
他雙拳緊握,骨骼爆鳴,星紋璀璨!面對那刺神的細劍,他觀想“周天星斗鎮魂圖”,識海中的混沌元嬰小手結印,灰濛之氣護住神魂,硬抗無形劍意衝擊!面對那斬落的闊劍,他右拳逆轟而上,拳鋒銀芒凝聚如鑽,悍然迎擊!面對那纏繞的蛇劍,他左腿如鞭抽出,腿風撕裂空氣,帶著銀血巨力狠狠踢去!
以力破巧!以強撼強!
“轟!鐺!嘣!”
三聲幾乎不分先後的爆鳴炸響!
識海劇震,混沌元嬰光芒一黯,陳安悶哼一聲,七竅滲出細細血絲,但終究扛住了那刺神劍意!
右拳與闊劍虛影碰撞,發出金鐵交擊的巨響,銀色拳罡與灰色劍光同時潰散,陳安腳下地面寸寸龜裂,右臂衣袖炸碎,露出臂膀上光芒流轉的星紋,面板崩裂,鮮血淋漓,但拳骨無恙!
左腿與蛇劍虛影交擊,將其踢得扭曲倒飛,但左腿褲管亦被凌厲劍氣割裂,留下數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一擊之下,陳安看似狼狽,受傷不輕,卻生生接下了厲寒秋這精妙絕倫的三劍合擊!而且是以元嬰後期修為,正面硬撼元嬰大圓滿劍修的殺招!
厲寒秋古井無波的眼中,終於掀起了明顯的波瀾!“好硬的骨頭!好強的氣血!”他不僅沒有失望,眼中戰意反而更加熾烈,“如此對手,方才值得我出劍!”
他不再留手,身形自石樑上飄然而下,如同融入風中。背後的劍匣徹底洞開,一道道灰色劍光如同歸巢的蜂群,呼嘯而出!不再是三五道,而是十道、二十道!每一道劍光都形態各異,蘊含不同劍意,彼此交織,化作一片死亡的劍刃風暴,向陳安席捲而來!劍光過處,廢墟中的殘垣斷壁如同豆腐般被切碎、湮滅!
方圓百丈,盡被森然劍意籠罩!這是厲寒秋的劍道領域雛形!
陳安置身於這恐怖劍域中心,渾身浴血,卻昂然不懼。他擦去嘴角血跡,看著漫天襲來的劍光,忽然咧嘴一笑,笑容中帶著一股令人心寒的狠戾與桀驁。
“劍域?有點意思……”
他不再被動防禦,而是主動踏前一步,體內銀血瘋狂奔騰,發出江河咆哮般的轟鳴!他雙手虛空一劃,竟是以手代筆,以銀血星輝為墨,在空中急速勾勒起來!勾勒的軌跡,玄奧古樸,赫然是《星辰不滅體》中記載的,一門他尚未完全掌握,此刻卻憑藉生死壓力與感悟碎片,強行催動的攻伐神通雛形——
周天星斗拳(殘)·北斗司殺!
隨著他的勾勒,其拳意與頭頂上空(儘管在古蹟內看不見真實星空)冥冥中的北斗星域產生了極其微弱的感應!七點模糊的銀色星光虛影,在他周身隱約浮現,排列成勺!
一股肅殺、破軍、主宰生死禍福的古老拳意,自陳安身上衝天而起,竟隱隱與厲寒秋的森然劍域分庭抗禮!
“殺!”
兩人同時暴喝!
灰色劍刃風暴與銀色北斗拳罡,轟然對撞!
而就在這驚天動地的對轟核心之外,廢墟另一處陰影中,月清漪不知何時已悄然抵達。她隱於一片殘破的星象壁畫之後,清冷的眼眸透過縫隙,緊緊盯著戰場,眼中充滿了震撼。
“厲寒秋的‘千機劍域’竟被擋住了……那人施展的……難道是隕星宗失傳的‘星斗殺拳’?”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此人決不能留!必須趁他們兩敗俱傷……”
她手中,一枚古老的星辰符籙,正緩緩亮起幽光。
與此同時,陳安懷中的“荒塔碎片(偽)感應符”,滾燙得幾乎要燃燒起來!腳下大地深處傳來的脈動,也越來越清晰,彷彿有甚麼龐然大物,正在被上方這激烈的、引動了星辰之力的戰鬥……緩緩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