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走廊靜悄悄。
如何在精神病院裡證明自己沒病,歷來都是個難題。
然而專欄作家付前那一刻的神態卻給人一種感覺,他在嘗試對其做出挑戰。
進而直接後果就是,連暗暗握緊武器的不毅人兄,都又一次愣在了那裡。
而幾名醫護人員中,則是有人明顯放鬆下來,不再繼續後退。
原本一觸即發的形勢,以一種另類的理解得到了抑制——
並非危險分子逃出來了,而是危險分子在真正融入這個大家庭。
開始關注自己腦子有沒有問題,往往是腦子有問題的第一步。
在座都是老資歷從業者,在這方面的敏銳度非常人可比。
而一個意志“清楚”,可以交流的角色,如何規避他的攻擊性,眾人也是經驗豐富。
總而言之,眼前的形勢已經很明朗。
某個被鎖了四十多天的角色終於成功確診,由相關人員陪著出來散步。
雖然選擇的地點有些特別,但危險性明顯已經不足為懼。
“你看上去……確實不錯。”
應該不是錯覺,病床上的老爺子也短暫愣了一下之後,又一次上下打量過來時,眼中似乎都多了幾分神采。
而他也是完全沒介意對方拿年輕自我標榜,甚至附和了一句。
“我們走吧。”
接下來連中氣似乎都足了一些,以至於有了幾分之前缺了的氣勢。
沒有理會付前是否有回應,老爺子已經是直接示意一行人,自己該回去休息了。
……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
病床上的老爺子明顯很有身份,發話後周圍一行人真就沒有耽擱,直接推著他走人。
眨眼間一場危機化於無形,一時間就連黑白兩道通吃的不毅人,都沒有見過這種場面的樣子。
目光意味深長地盯著付前,他質問的語氣低沉少許。
“當然知道,確認沒有嚇到他們。”
付前甚至還在目送一行人消失在走廊另一側的拐角,只是隨口總結了一下。
……好像還真沒毛病。
不毅人明顯還是準備反駁一下的,但那一刻竟是欲言又止。
確認沒嚇到人這回事聽上去離譜,但效果是擺在這裡的。
一群人真就和和氣氣地走了,沒有出現任何極端情況。
而對方最後的表現,這會兒已經能明確是故意的。
就是要讓人理解成腦袋有貴恙,進而“理解”二人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不得不說這反應相當靈活,拿捏有度也是到了讓人心驚的地步,但這裡還是有一個問題——
“我似乎早就提醒過了,直接走結果也一樣?”
不毅人深吸一口氣,提醒這還是屬於製造問題再解決問題的性質,看似高明但除了浪費時間並沒有意義。
“怎麼會?順便還鼓勵了一下老爺子笑對人生呢。”
眾人已經是徹底在視野裡消失,付前這才回過頭來,有些吃驚地看著不毅人。
……
誰說沒有意義的?
其實付前的話真的並非瞎說,不管看上去有多不離譜。剛才上前的一個核心目的,真的是為了開導一下老爺子。
熟當然算不上熟,但老爺子的眼睛還是太尖了,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這邊。
而這過人的反應,配合老爺子的狀態,也是讓付前瞬間多了某種擔憂。
誘發時間之井的是心靈的“黑暗”,某些時候也可以理解為解不開的心結。
那麼還有甚麼東西,比死亡面前的恐懼更加難以解開的?
沒錯,在付前眼裡老爺子衰老的身軀,堪稱瞬間化作了一堆硝化甘油,稍一不慎就會讓剩下的七天時間再受重創。
或許在不毅人眼中,這突然出現的一行人是一堆麻煩,但麻煩程度其實還是有差距的。
包括後面的交流裡,老爺子也很快幫助確認了這一點。
年輕真好。
不過短短几十天,專欄作家從突然發瘋到一切如常,大好人生居然是得以繼續。
而自己唯有在掙扎中不斷跌落,衰老面前再精緻的療養都是徒勞。
僅僅是面對面聊了兩句,付前就感覺自己快被怨念淹沒了。
而對此他的處理方式也很簡單,幫老爺子重新找回自信就好。
年輕雖然讓人羨慕,但因為脆弱敏感經歷太少,精神層面的弊端也是不可忽視。
這不好好一個前途無量專欄作家,已經某種心靈層面上的死亡了。
相比之下,豐富閱歷鑄造的堅韌神經,反而才是更具生命力的。
至此高下立判,老爺子一下矍鑠的精氣神,就很是說明了這一點。
某種可能的黑暗,可能因為這樣的手段,有了可能的推遲……
總而言之,或許可以吹成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至少不毅人兄看上去,明顯就覺得有過無功。
“那似乎還要感謝你對療養院工作的關懷了?”
隨著付前的“狡辯”,旁邊的人幾乎是冷笑出聲,言語間不無譏諷之意。
“怎麼比得上你對這地方的關懷?”
可惜跟付前互相人身攻擊,無疑是件極不理智的行為。
幾乎毫不遲疑地反誇一句,付前含笑盯著不毅人的臉,似乎在強調這並非友情互捧。
……
據說有個詞叫“接不住真誠”,那一刻似乎在不毅人身上得到了體現。
明明是聲情並茂,闡述著誇獎來自真心。
面對付前最後的笑,他卻是一下心驚肉跳的模樣。
“我不懂……甚麼意思?”
在鼓起勇氣開口的時候,聲音幾乎是咬著牙,問題也是極具防禦性。
“就是字面意思,你對所有的東西似乎都很關懷。”
如此被動的反應,在付教授面前簡直是自尋死路。
完全沒有客氣,後者已經是在侃侃而談。
“既擔憂列車,又擔憂辦公室,甚至還擔憂把病人扯進來……
“最重要的,這裡面有些選項在我看來是存在矛盾的,除非特別博愛,很難同時做到,所以有時候我甚至在覺得——”
頓了一頓,付前觀察不毅人的目光變得特別,彷彿在透過身體,看向身後更遠處。
“那後面遠不止一個人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