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山屯,飛雪飄。
飛雪停滯在半空中,風似有形,固定在平月面前。
這是在時停之中。
手裡捧著橙子的平月,在正院正房的門檻上面,坐了下來。
她需要時停一下,回顧這一年的好運氣。
往前看,高牆厚簷,宅院深深,雪裡有原本就栽種在這裡的高大棗樹、柿子樹。
正院門外面停滯邁著腳步的擠奶工,手裡端著飼料,背上扛著草料。
一千多隻羊秋天配種,最多半個月,會在正月裡生產。
懷上小羊,母羊就沒有奶,擠奶工們就做別的活,和侍候母羊。
風似有形裡,似有不同顏色,平月彷彿聞到不同的味道。
爸爸平常還在修拖拉機頭,風帶來柴油味道。
甬道旁邊的房間,每天洗紅薯磨漿、沉澱、洗粉,得到紅薯粉,就是做粉絲粉皮的原料。
那一抹淡淡的暈紅,也許就是紅薯香。
甬道旁邊的房間,每天洗豬頭豬蹄等,高福秀檢查潔淨以後,送給平夏下滷肉鍋。
那一抹深重些的顏色,也許就是肉腥味。
甬道旁邊的房間,有油香味。
媽媽於秀芬帶人炸饊子、油餅、油餃......等過年可以大量準備的美食。
那一抹金黃色澤的風,應該來自油鍋。
平月慢慢的剝開橙子,視線抬起,往左,又往右,一側廂房裡似還有縫紉機聲音,她得到十二臺縫紉機,大家夥兒的冬衣就是這樣趕出來。
縫紉機比手工快,給周圍屯子也做了不少衣服。
另一側的廂房裡,平夏帶隊做年菜,清光緒年間由哈爾濱道臺府官廚鄭興文創造的鍋包肉,用掉平月準備的一部分番茄醬。
大家都說味道好,平月又讓平夏做了一些糖醋魚塊。
都是成缸的做出來。
十一月天冷就開始做,往省裡、縣裡、公社、隔壁縣,凡是蓋房出力的地方,都有送過去。
往南城只送給自家人,否則做不過來。
平月感嘆:“感謝你讓我來到這個地方,寶河裡有太多的魚。”
時停狀態,她可以開口出聲交流。
【你要是沿河進入森林裡,有幾個寬闊的河道轉折處,都成了湖,魚還要多。】
平月嚮往的道:“往上應該有冰湖,冰湖裡的魚,油脂肯定更高。”
寒冷地方的魚,油脂高。
魚的油脂高,味道就相對的好。
【沒錯,等你有機會可以去看看。】
平月咬著橙子往後面看。
在她的後面,正院的正房的客廳裡面,一堆歡快的人正在擺放晚飯桌子。
就要過年,擠奶工們都沒有家累---不是沒有家。
端午和中秋,有兒孫的都來接,過年也回去幾個。
還有幾個是兒孫來接也不想回的,心裡只有照料羊群。
還有就是沒有直系兒孫,打算以尋山屯為家。
趙虎寶沒有說把戶籍遷來,人老上山,還是要由屯裡族中,由親戚們代為操辦。
走了幾個擠奶工老人家,來了沈眉等知青。
平山公社是站臺,可是有眾多的草藥販子搶車票。
因為是站,從平縣和隔壁縣也有人過來搶臥鋪和搶硬座票。
排隊一天一夜,才搶到大年初六的車票回家。
知青們也留在尋山屯過年,幫忙上菜的身影也在這裡。
在今年。
知道內情的人,都對平月客氣無比。
不知道內情的人,也肯定知道平山公社今年大富裕了。
糧食,發下來。
棉花,屯裡做棉衣不夠的,公社來補。
衣料,公社來補。
搪瓷缸子這些都發。
平月山運辛苦,鄭銀清奔波和交涉辛苦,整個公社全都受益。
今年努力幹活的知青們,在尋山屯各得到一套新衣,包括棉襖棉褲、秋衣、新棉被。
棉襖分大襖小襖,厚的出門穿,薄的在屋裡穿。
這個年代,毛線也不好買,一般家庭裡沒有普及毛衣,冬天就是厚的襖子來一件,薄的襖子來上一件,裡面是秋衣。
這裡一年打幾次狼,狼皮襖子,平家每人都有。
這裡天氣實在寒冷,零下幾十度是正常事情,在尋山屯的這些知青們,也每人有了一件。
知青剛開的會議上,侯武強成偉瞪著蔡勝勇的皮襖,就是這樣得來。
平月往桌上看,佳餚紛呈,酒香滿屋。
趙冷子釀的黃酒,陳了幾個月,可以拿出來喝了,在桌上。
高粱酒,在桌上。
單獨給平夏和孩子們釀了一些果酒,在桌上。
曾萬福讓積慶堂送來藥酒,說給勞累的人喝,在桌上。
這是平月提出定製的補品,本意給所有人。
屯裡人包括趙虎寶等看著身體好的男同志,也都應該修復一下身體,擠奶工們年老了,更應該喝,何況她的爸媽經歷戰爭年代,她的媽媽生了六個孩子,多子對女性來說,也意味著身體損傷。
可是送過來的時候,曾萬福偏偏說了一句給最勞累的人喝,大家都預設給平月的。
大塊肉、大碗酒、大厚衣物、大尺寸房屋,這就是平月今生的下鄉生活。
平月舉起手裡最後一口橙子,笑道:“敬前世,再也不見。”
【你感慨完了嗎,要是可以結束,趕快去開門吧,你的男主披風帶雪的回來了。】
平月吃完橙子,走到臺階那裡抓把散雪擦擦手,一本正經的道:“再一次鄭重的感謝你,我的寶貝金手指。”
話音落下,時停結束。
背後客廳裡喧鬧聲沖天而起。
“整條的魚放在這裡,對對,放中間。”
“那個鍋包肉,月月喜歡,放她面前。”
“這糖醋魚塊,冷子爺喜歡,放他面前。”
前面響起銅鐘敲擊聲。
“噹噹噹”。
院深,門洞裡面掛銅鐘,旁邊有拉動繩索就可以敲擊的鐘杵,方便院裡聽見開門。
甬道里忙活的人開了門,帶著滿身風雪的鄭銀清走進來,看見平月在院裡,露出來的眼睛裡笑嘻嘻起來。
平月過去幫他拍衣上雪,有些地方結為冰霜,當下柔聲:“辛苦你。”
鄭銀清回眸笑:“不辛苦。”
戴著手套的手,拉著平月進客廳,在大家的歡迎聲裡,鄭銀清去了皮襖,把背在皮襖裡面的包解下來,給平月:“給你們帶的,看看,你喜歡嗎?”
果仁巧克力。
【宿主,你爭風的男主特意弄來的,比趙敢當給你的品牌更好。好貴啊。】
平月:麻煩,別說價格,我怕我吃不下去,我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啊,你們這樣寵我,我會有心理壓力的。
【這裡有魏小紅一塊,她不吃,又要送給你,你會再次返還她奶糖,你總要知道一塊巧克力換幾斤奶糖吧。】
平月:呃,給我一點兒時間。我深呼吸……一、二、三,請說。
【這樣的一塊巧克力,進口的,黑市才有,值十五斤奶糖。】
平月:要命啊,我大哥工作的時候,最早臨時工一個月只有十二塊錢,還不夠這一塊巧克力。
【你那爭風的男主,所以叫爭風男主啊。】
平月:......點點點點點點,他沒有必要和敢當大叔爭風吧。
【哈,其實你爸爸也有爭風遺憾,他帶回六頭整豬,還沒有出風頭,趙敢當運回來一列小火車,你爸爸的風頭剛出個苗頭就被壓制住。】
平月:我忍著不笑,真的忍著不笑。
【請先收好你的八顆牙,很白,很整齊,很好看的,可以媲美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