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月再次感嘆尋山屯這裡好的時候,是第二天一早。她和平夏做了一天的飯,幾乎沒喝酒,按時入睡,也打算早早起來,再次幫忙做飯。
結果到趙虎寶家裡一看,擠奶工們和他們的支書及卸磚的人已經到了,擠奶工在和滿阿奶說話,卸磚的人已經開工。
早飯也做好了,吃現成的就行。
今天的今日提醒和獎勵,就都和羊、卸磚有關,平月再次順利完成。
又是一個喝碗羊奶再刷牙,再去睡覺的夜晚,平夏依偎在平月懷裡,興奮在羊奶強效蛋白質的作用之下慢慢消退。
最後的興奮化為一句話:“老姑,明天給家裡打電話嗎?”
平月輕聲:“打,提醒他們郵寄的包裹要到了。”
......
鈴鈴......電話剛響,平常熟練的拿在手裡,看周圍又是沒有同事的時刻,他沒有說話以前先要笑:“小妹啊,你們今天又去林場了?”
“爸爸,今天又是一個為你而來林場的日子。”
平常緊張了一下,再才笑著斥責:“你就是胡說一氣,房子換好了,昨天晚上我和你哥哥們去收拾了一下,在裡面住上三個月不在話下,你為我打電話?你沒有甚麼可催的了。”
平月繼續俏皮:“爸爸,我不催你,但是可以提醒你啊。”
平常嚴陣以待:“我聽著,你說。”
家裡出了個半仙,隨時保持警惕。
平月:“爸爸,我們給家裡每個人寄了一些東西,明天不到後天到。你們收到包裹的時候,記得都是中午休息時間去拿,拿回單位裡當著同事的面拆開,或者拆開以後再拿回辦公室放一個下午,信開啟,別人看也可以,信裡的話不要信哦,那是隨便寫上去的。”
平常的第一反應,天書級別的謎語又來了,前面換房的十天半個月謎底還沒有揭曉,現在又來一個。
他先這樣想,再然後才意識到平月說了甚麼,不由得生氣起來,接下來唐僧唸經:“你們亂花錢,好好的給家裡買甚麼東西,家裡甚麼也不缺.......”
平月默默把話筒交給平夏。
平夏清脆嗓音:“爺,我老姑的話你記下來了嗎,你說那麼多,我們也不肯聽啊。”
平常氣結:“夏夏,誰讓你說大實話的,”
再一想,不是這句:“你們為甚麼不肯聽啊,我還沒有聽完,你老姑呢,讓她聽電話。”
平夏:“我老姑不愛聽,出去曬太陽去了,這裡只有我和不聽話的老叔在,我們都不肯聽你說的話,爺,你歇會兒,聽我說。”
平常噎住。
平夏抓住他暫時說不出來話的機會,把平月的話重複一遍,就是語氣都幾乎模仿的惟妙惟肖,再次把平常氣了一個倒仰。
不過這一遍也聽的更加的清楚一些,平常還多出一些迫切的好奇心:“為甚麼要把包裹拿回單位,還給大家看一看?”
話筒那端再次臨時換人。
平小虎頓生老兒子的不耐煩:“爸,你聽我小妹的就是,我小妹說的是......”
他再次重複一遍平月的話,也是儘量模仿著平月的語氣,說完以後,不耐煩再次上來:“爸,你回家去和家裡人都說一下,要是有人沒照做,我們不答應啊,就這樣吧,我們回屯子裡幹活去了,”
平常:“哎......”
他還沒有問明白呢。
“爸,正春耕呢,你別耽誤我們幹活。”
平小虎說完,把電話掛上,也走出去和平月平夏坐在一起,聽著趙六嶺和老張父子相對著吹大牛。
等了一刻鐘,平常沒有回撥,趙六嶺趕車,帶著平月三人回屯。
機械廠技術科室裡,平常深陷在孩子們最新制造出來的謎語裡面,想了好一會兒,還是老馮從車間回來,喊他去食堂打飯,平常這才醒神。
這一醒過來,氣不打一處來,暗暗罵著老兒子,你春耕呢,還出來打甚麼電話,還寄甚麼包裹,不像話。
他不罵老閨女也不罵大孫女,只罵平小虎一個人。
當晚,晚飯後,平家再次聚齊,在岳父家住的平有國喬素夫妻也雙雙回來,平常把今天的電話內容統一傳達。
於秀芬再次表達不滿:“你真是越來越會編,上次說支書給你打電話,過去這幾天我也不相信,好好的,支書在村裡那麼大的人物,為甚麼要跑三十里路給你打電話?”
平常續上白天的惱火:“你信不信就是這樣,反正我把話都告訴你們了,你們愛信不信。”
於秀芬更惱火:“孩子們都不在家裡了,我說幾句還不行了?”
平常:“他們不在家裡,難道我好過了嗎?”
“爸,媽,你們別吵了,小妹不像是打著玩的說這些話。”兒子媳婦一起勸他們。
心裡窩火的於秀芬又對著他們開炮:“誰閒著沒事跑三十里路,來回六十里,只為打電話說這幾句話。”
平常問她:“那你到底是信我說的,還是不信我轉的話?”
於秀芬緊緊閉上嘴,過一會兒的回答完全不挨著:“老平,我今天和廠長差點吵起來。”
平常關切:“為請假?”
“嗯,”
於秀芬怒氣沖天:“甚麼老於師傅你要做工人的表率,我說我家三個孩子下鄉,我請假去給他們打個電話,問問情況也不行嗎?他卻說,老於師傅啊,你想當先進,我是理解的,一次就送三個孩子下鄉,這榮譽你已經到手,廠裡知道以後,也表揚過你,還給你發了一個搪瓷臉盆,”
於秀芬一臉的膈應模樣:“我稀罕他發的臉盆嘛?我聽不下去,乾脆和他吵起來,等到吵完了,也到中午了,我想著這不是小妹他們打電話來的時間,就只能嚥下這口氣繼續工作。”
平安輕拍她的背後,安慰道:“好了好了,讓這事過去吧,你要是真的請不了假,我就和小妹他們約星期天,咱們去郵局打電話。”
“郵局人來人往,就不是打電話的地方,再說要是哪句話不對,被人別有用心的聽了去,這就不好。”
這就是於秀芬糾結請假的原因,在平常的科室裡,周圍沒有別人,她可以放心的說幾句心裡話。
比如讓平月三人不要著急,家裡還在想辦法讓他們回來。
這話破壞南城市組織的墾荒活動,哪裡能在公開場合說呢。
平有國道:“爸媽,你們都彆著急,我們都相信小妹打這個電話有原因,再說包裹也寄出來了,不是說明天不到後天到嗎?我們按小妹說的做就是。”
“她還說信裡的話是隨便寫的,不要相信。”
於秀芬抽抽噎噎哭起來:“他們肯定在鄉下吃苦,寫了一些抱怨的話,寄出來又後悔了,才這樣說的。”
於秀芬心情不佳,在這個晚上翻來覆去的睡不好,平常陪著她,也是沒有睡好。
這副精神頭兒要是一直持續下去,對人的身體是種損耗,可是好在第二天的上午,郵寄的包裹單到了每個人的工廠,這一次門衛也沒有耽擱,當時就用內線電話通知到個人,沒有電話的工廠如火柴廠,更別談內線電話這種神奇物種,門衛師傅走到車間裡喊了於秀芬。
中午時分,於秀芬慌慌張張的直奔郵局取出來,看的時候就吃驚,這包裹可不小啊。放在手裡一掂量,有個幾十斤重左右,她當時就更加的不高興。
這不是亂花錢嗎?
就是鄉下有實惠的東西,買個一斤半斤的也就是了。
她出於關心,其實已經忘記老閨女的電話內容,再加上時間緊迫,她離最近的郵局有些遠,她不想下午上班遲到,又是一路飛奔回到工廠。
據說火柴廠在這個年代裡是天然的女工崗位,對手巧和耐心有要求,但不是重體力崗位。
於秀芬所在的這個廠子,除去廠長、會計、門衛、蘸火藥技術崗位......有寥寥無幾的男同志以外,其餘清一色的女職工。
性別較為單一的工作環境裡,有它獨特的特徵。
“喲,於師傅,你飯也顧不上吃,大跑小跑的去取包裹,你老閨女到底給你寄了甚麼金珠寶貝回來。”
包裹來自北省,於秀芬的老閨女下鄉在北省,廠裡通報表揚過,當然人人知道。
問這話的,是和於秀芬格外不對的女職工,名叫錢秀英。
聽名字兩人好似姐妹,按姓氏那是兩家,論關係水火不容。
錢秀英討厭於秀芬嫁的好,平常在廠裡完全自學進入技術科室,工資相當不錯、多生兒子、工齡評級的時候比她高,收入就因此比她高。
她永遠不承認的,於秀芬容貌比她好,她一直認為於秀芬是家庭條件好,這才不怎麼顯老。
錢秀英最為看不上於秀芬的,把老閨女當成寶。
這麼一說,就都能明白,錢秀英生的都是閨女,她本人還重男輕女。
就以上這幾條的存在,錢秀英和於秀芬怎麼都好不起來。
看到於秀芬為平月下鄉難過,錢秀英已經高興了好幾天,今天聽說北省有包裹,她以為平月一定在鄉下過不下去了,假裝寄個包裹其實向家裡求助。
錢秀英一直在廠裡等著於秀芬回來,格外熱情迎上來,大聲宣揚著:“寄的甚麼啊,拿給我們看看你閨女有多孝順,一定寄了土特產給你吧。”
於秀芬差點就劈面罵回去,可是在這時候想了起來,老閨女讓當眾開啟包裹,信也可以給工友們看,她對老閨女頗有信心,怒氣瞬間下去。
給錢秀英一個冷臉,但是對著周圍和她關係好的女工笑了笑:“行啊,我還沒顧上開啟,這就開啟讓大家都看看。”
“老於,憑甚麼啊,人家要看,你這就開啟了?回家看去,偏不在這裡開啟。”說這話的,是和於秀芬關係好的女工姜梅花。
姜梅花和於秀芬關係好,自然和錢秀英不對盤,她非幫腔不可。
錢秀英一聽就自動打了雞血,精神頭肉眼可見的大漲:“哎喲喲,這有甚麼可藏著的,不就是你圖先進讓三個孩子下鄉遭罪去,現在過不下去了嗎,”
於秀芬把包裹往姜梅花手裡一塞,對著錢秀英撲過去,就要揍她。
給她看包裹是一回事情,嫌她說話難聽,揍她是另外一回事情,這兩件不相干。
結果另外三個女工先一步揪住錢秀英的頭髮,把她按倒在地,狠狠的招呼了一頓。
這三個女工和於秀芬、姜梅花,並稱火柴廠裡的五朵花,這個月還沒有上映電影五朵金花,這稱呼和電影挨不著。
五個人好了小半輩子,看到錢秀英總是挑釁於秀芬,另外四個人也不忍著。
廠長跑來,把她們分開,問了一下原因,他也沒有辦法說甚麼,他只想產量高,求上進,對於廠裡女工們間的矛盾,他也不敢怎麼管。
畢竟任何一個女工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又罵又哭,潑辣的有可能原地打滾,他也頭痛。
在處理廠內矛盾上面,廠長往往還是公平的。
再說他不公平也不行啊,大家眼睛看著呢。
“錢秀英,你能不能少惹點事情。”
然後就讓大家準備上班。
“慢著。”
於秀芬在觀戰的時候,和聽廠長處理的時候,隱隱聞到包裹裡有豬油味道,她捏著似乎還有大米和細麵粉的感覺,她愈發相信老閨女讓當眾開啟是有必要的,錢秀英別說刻意挑事情,她今天就是裝鵪鶉,也得看明白才行。
“廠長,錢秀英說我女兒響應下鄉號召是去遭罪的,還說我女兒在鄉下過不下去了,我相信我孩子不是這樣的,今天這包裹,她非看不可,也請大家夥兒做個見證,一起看看。”
於秀芬說著,旁邊就有一把裁紙的剪刀,她拿過來當眾開啟。
隨著包裹的開啟,周圍發出驚呼聲,看向於秀芬的眼神熱烈而且羨慕。
裡面是甚麼。
一大塊鹹肉就足夠誘人,而且都是大肥肉,周圍零散分佈的至少還有幾斤細鹽。
隔壁老大哥家的薩拉肉,不是本土鹹肉,做出來的時候表層就有一層鹽。它的做法是鹽水香料浸豬肉,往往是氣溫低的時候做著吃,這樣保質期會長一些。
都知道他們家有些地方長期低溫。
運這肉到本土的那位生意人,在去年冬天購買,當時不怕壞,當時他也想到要是肉賣到春天可怎麼辦,這肉就要壞了。
再一想隔壁老大哥家裡不是鹽也多嗎,有挺長海岸線,另外還有岩鹽儲備,這位生意人就把鹽也弄了一些回來,等到天轉暖的時候,把薩拉肉埋在鹽裡面。
現在已經不能稱為薩拉肉,趙玉樹的說法是對的,鹹肉,都是大肥膘。
鹹肉,有鹽,還都是大肥膘,在這物資匱乏的年代,把周圍女工看得眼睛發直,有些接近紅眼睛。
這還沒完,包裹有幾十斤重呢,另外還有幾斤精白米,幾斤富強粉,此外是深紫色的棗子。
一封信,於秀芬展開一看,笑容滿面的大聲念著。
“媽媽,我們到地方了,特別的想你和爸爸,想到你們把家裡省吃儉用的錢和糧票都給了我們,我們就特別的難過,夏夏都難過的哭了好幾次,五哥也總是時不時的沉默,我知道他在想你們。這裡好,這裡的東西有很多不要票,我們就把家裡給我們的錢用了一些,買了肥肉、米麵和黑棗寄給你,你和爸爸吃完它,好好的補一補。下個月還能買到的話,就再買了寄給你。勿念,我們自己那份已經留下來。”
最後是署名。
於秀芬也是掃盲班裡出來的學生,她認不全這上面所有的字,這不是更好嗎,順理成章的送到廠長面前,煩請他當眾念出來。
姜梅花雙手一拍,哈哈大笑:“老於,我就說你家小妹從小就懂事聽話,你帶她來上班,乖乖的從不亂跑,一直是個好孩子。”
另外三朵花也誇了又誇,於秀芬臉上的光幾乎照亮昏暗車間,錢秀英臉色灰敗則像暮色提前到來。
這個下午,於秀芬快活的像升官發財,她吃著姜梅花留的冰冷飯菜,也像在吃美味大餐。
孩子們的這個包裹,從裡由外的治癒了她。
她也想過平月三人為這包裹花費太多,可是孩子們手裡有兩千多塊錢,此前她和平常也討論過的。
最多讓平常說說他們不要再買。
不過從今天來看,鹹肥肉、米麵和黑棗,這都是在南城不能隨意買到的東西,家庭主婦於秀芬相當的滿意。
這樣摻雜著矛盾的事情雖然沒有出現在平家每個人的面前,可是這治癒的榮耀,卻今天下午出現在每個人那裡。
......
平有國所在的發電廠,車間裡,幾乎大半個廠子工人都圍在這裡,嘖嘖稱讚著。
“有國,你女兒真懂事,下鄉也知道買點沒票的東西寄回來,這肉真肥啊。”
平有國收到的,是五斤肥肉、約五斤鹽、五斤白米、五斤白麵。
還有一封信。
“爸爸,你給我帶的錢,我買東西給你了啊,這裡不要票,下個月記得多寄錢啊,我買自己生活用品,都快花光了。”
平有國把信給別人看了,可是看的人心思都在下鄉可以買到這麼多沒有票的東西上面。
不管是肥肉還是附帶的鹽,還是鮮亮顏色的白米,精細的麵粉,都讓工友們看的羨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