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沒有熄滅的灶火重新吹出明亮,高福秀等幾位嬸子把一些硬菜重新加熱,這樣吃起來口感更好,趙虎寶等人把每人面前酒碗倒上,平月和平小虎也各有一碗。
羅三女走來,給平夏面前放下一碗蜂蜜水:“我們夏夏啊,就喝這個。”
平夏乖巧道謝:“謝謝三女奶。”
飯菜的熱氣沸騰出來,很快溢的滿屋都是,男同志們又抽起煙桿,屋裡洋溢著濃厚的生活氣息。
趙冷子看看還在灶旁忙活的侄媳婦們,對趙虎寶樂呵呵的道:“福秀她們還要有一會兒才能上桌,這樣,你帶著月月去看看東西,把明天送給玉樹裝車的東西定下來,明天一早,你們去火車站拉糧食回來,去的時候是空車,剛好把給三個娃家人的東西送過去。”
平夏和平小虎也要去看看,三個人跟在趙虎寶後面,來到趙虎寶家的後面屋子。
趙虎寶的家裡,進門就是灶臺和一張炕,旁邊擺著八仙桌子,這也是吃飯的地方,也是他們夫妻的臥室,也是客廳。
滿阿奶趙冷子他們過來,都是往炕上坐著。
往裡面走,過一道門,裡面又是一間屋子,這裡和趙六嶺家的前後格局一模一樣。
不過趙六嶺家的裡屋,住著平月平夏,趙虎寶家的裡屋住的是滿阿奶和杏妞。
雖然吃飯、臥室和客廳都在一間屋裡,可是平月在今日提醒裡說到尋山屯格外講衛生以後,她也承認見到的每間屋子都很乾淨。
屯裡人白天要幹活的原因,衣服大多破舊,而且有不止一個補丁,可是在日光最耀眼的地方打量外表,除去當天幹活造成的髒汙以外,他們的破舊衣物也洗的乾乾淨淨,用肉眼就看得出來的整潔。
此時來到裡屋,往旁邊看一眼炕上擺放的舊棉被等物,也是乾淨異常。
再往裡走,又過一道門,又是一個有炕的屋子,趙虎寶介紹:“這是我兩兒子沒當兵以前住的地方,現在是阿奶和杏妞紡線的地方。”
乾乾淨淨的炕上,擺放著紡線的工具,旁邊是一臺織布機。
到這裡的時候,手裡拿著馬燈的趙虎寶停下腳步,把炕旁的兩個油燈點亮。
屋裡慢慢的亮堂,平月三人看見又是一扇門,也許通往後院,也許通往又一間屋子。
在屋門的兩側,擺放著裝滿的大麻袋、布口袋,糧食的味道隨著視線看過去,而到了鼻端。
敞開的口袋裡,露出大米、麵粉、黃色的應該是玉米麵,另外還有黃色粒狀的小米、顏色鮮豔的高梁米,還有一口袋黑棗。
在黑棗的隔壁,是一道往側方的木門。
趙虎寶笑問他們:“從這裡也可以下地窖,你們是先看上面的東西,還是先下地窖看看?”
他腳尖點地,下地窖的門就在大家腳下。
平月已經知道第一批運回去的物資是甚麼,就不願意太麻煩的往地窖裡鑽。
這也是一種禮貌的表現方式,總不能尋山屯向三人開啟心扉,他們卻真的大搖大擺的看遍所有物資,然後挑出來往家裡送甚麼吧。
一直以來,三個人裡當家的那個,都是平月,其實在兩次送藥材的時候,尋山屯當家談價格的人,也已經是平月。
平夏和平小虎是不會回話的,趙虎寶說完了,也只看向平月。
“虎寶叔,我們就在上面看看,等下就要吃飯,下面就不去了。”平月笑道。
趙虎寶拿起馬燈:“行。”
推開側邊的門,帶頭走進去,同時說道:“你們已經知道遠志和近學住在前面兩間了吧,第三間就是我這裡,我旁邊這間是空院空屋,是屯裡用來擺放東西的,糧食啊,農具甚麼的,我們都放在空屋子裡。”
回頭笑一下:“對了,每個院子裡,都有一間屋子是相通的,六嶺的馬車今天放在遠志家裡,你們等下直接從屋子裡過去就行了,夜裡外面風大,今天酒菜香,我們吃完也不知道要幾點了,狼這個時候也在外面。”
平月三人都知道這是真的傾心相對,三人乖乖應聲:“知道了,虎寶叔(爺)。”
點起這裡的油燈,牆壁上掛著十幾串魚乾、十幾只臘兔野雞。
趙虎寶帶著歉意的道:“你們也看到的,這裡不缺野兔野雞,不缺野味吃,每年過年的時候,我們會把一年積攢下來的野味賣出去,換點蓋屋子的錢回來,魚在寶河裡也隨時都有,要吃野味我們隨時打撈,家裡囤的就不多。這些,你們拿去送給家裡人,等到下個月,我們多打點野味,你們再送回去。”
憑藉前世阿飄時學到的知識面,平月知道這裡在冬天也不缺肉和魚吃,冬天也有套兔子抓野雞和打野豬的機會,在魚獲滿滿的大河表面,開一個冰凍層的口子,魚會在爭先恐後需要氧氣的時候,跳出水面來到冰層。
在後世拍攝的一些影片裡,破開冰層以後,就是下網也沒有很多的魚獲,魚也不怎麼躍出來,那是河裡魚少了,水裡的氧氣足夠,魚對於冰洞外面的空氣沒有太多的需求,也自然安安生生的留在水裡過冬。
但是在其他的一些水產豐富的影片裡,還是可以看到魚對氧氣需求大時的場面。
“嗖”的一下子,就跳了出去,在冰層上面蹦不了幾下,就被凍僵。
這裡真好。
平月再次這樣想著,客氣的對趙虎寶道:“叔,我們現在已經是尋山屯的人了,你別再這麼客氣行嗎?”
趙虎寶笑道:“哈哈,是的,一起祭祀過,你們都是自己的娃了。所以,你們也別客氣,想要甚麼就只管說。”
平月卻還是和他假客氣著,她道:“已經說好幫我們運回去一千斤米一千斤麵粉,還有一千斤的鹹肉,我們還要甚麼呢,這次送這麼多就夠了的,虎寶叔。”
趙虎寶又不知道她有金手指,好像過場還是要走一下。
不過平月也認可而且明說,下個月還會送一些東西回家。在這點上面不再虛客氣。
趙虎寶聽她這樣說,就還是自己幫他們三人拿主意了。
指向旁邊的炕:“六百斤黑棗這一次要運走。”
這裡不住人的原因,油燈擺放的位置,只為平時好拿放糧食,炕上是死角,趙虎寶這麼一說,平月三人這才看到一旁黑乎乎的是炕,炕上似乎堆著幾個大口袋。
馬燈移過來,這下子看得清楚,炕上是六個嶄新的麻袋,也是敞開口,就看到是雙層的,外面是新麻袋,裡面是新布袋,裝滿了黑棗。
旁白兼解說,趙虎寶道:“你們弄回來的黑棗不到六百斤,家裡還有一些,就湊個整,六六大順的也好聽,這袋子是新的,因為棗子是洗過的,你們等下回屋謝一聲嬸子們就行,她們把黑棗撿去泥土樹葉,過水洗了幾遍,燒熱炕,放在炕上烘乾,裝出來這六個袋子。”
輕拍著一個袋口:“這是稱過的,六百斤。”
想著湊六六大順,就稱了一下。
平月三人自從來到尋山屯,不是跟著趙六嶺巡山,順便打個電話,就是去公社、去公社......黑棗自撿回來,就沒有時間多看一眼。
現在多省事,黑棗再次從天而降,自帶兩個新口袋,還都洗的乾乾淨淨。
三人的喉嚨都被甚麼堵住,感激的話暫時堵塞,只有馬燈下的三雙眼睛溼潤起來,開始泛起紅色。
淚花讓目光裡的真誠放大,看得趙虎寶心裡也跟著風起雲湧,他移開馬燈,岔開話題:“甚麼也不要說啊,你們再來看看這裡還有油,油不多了,還有五百來斤左右,屯裡自己就可以榨,你們拿五百斤送走。”
“三百斤!”
平月怕自己說的太多,就會淚奔。
淚奔符合她的心情,卻好像違背了虎寶叔的話,平月飛快迸出去三個字,再就緊緊的閉上嘴。
甚麼也不說了,再說只怕會大哭。
物資飛,物資飛飛飛,飛過來的速度真是太快了,讓人隨時忍不住淚目。
趙虎寶聽出她話裡的堅持,想一想,他答應下來。
他答應下來的原因是這樣的:“給你們弄回來的核桃有一萬來斤,出個一千多斤油不在話下,只是日子趕不上了,你玉樹叔的貨運過兩天就開走,這核桃要先去外面的新鮮果皮,然後再去硬殼皮,你們三個城裡娃見過核桃外面還有一層青綠色的果皮嗎,那個才是果子的原模樣,從供銷社買回來的硬殼皮,砸開就吃仁的那層,那是果核的外皮。這兩層皮都去掉,取出果仁曬乾,碾碎了,做出油胚,到這個時候才能榨出來油。”
掐一掐手指頭,算一算:“要是天氣好,也得半個月才能做出來油,天氣不好,咱們可以拿炕烘乾,前後也差不了幾天。”
“虎寶叔,我們都記得,你對玉樹叔說的,祭祀過後就準備拔草蓋房子,到時候咱們沒有功夫弄核桃榨油,蓋房子要緊,把核桃先放一放吧。”
平月紅著眼睛道。
平夏和平小虎跟著點頭。
趙虎寶樂呵呵的道:“該弄的還是要弄啊,最起碼核桃外面的鮮果皮要去掉,不然捂的時間一長,裡面的核桃仁會壞掉。”
再道:“蓋房子不耽誤咱們榨油,反而親戚們都過來,人手多出來,大家一起弄,半個月裡肯定弄得好。”
把大手一揮:“這個月雖然只有三百斤油送去,下個月就多出來。”
平月三人回他三雙淚汪汪的眼睛。
三百斤油叫“雖然只有”,虎寶叔你知道當前定量,每人每月半斤油嗎?
幽幽的油燈裡,三雙蓄滿淚水的眼神,讓趙虎寶招架不住,他又把馬燈挪回來,也本能的調整馬燈角度,讓光線更加明亮,像破開一切迷幻的武器,可是他也覺得自己隨時被拉入情緒裡面。
最應該哭的,不應該是他們嗎?
回想今天被平月談下來的三萬銀元,這是震撼到心底的事情。
尋山屯一年辛苦下來,打獵所得也不過幾百塊錢,草藥販子們順帶的也收皮毛,有錢賺的都收,只是把價格壓的極低,有時候遠比供銷社還要低,就是欺負老實的鄉親們只想就近賣掉的心理,把價格一壓再壓。
打狼對於趙虎寶等人來說,不是很困難的事情,只是如平月等人見識過的那樣,打狼的地方不對,就撿不回來,眼睜睜看著沉入沼澤。
只能引狼到可以撿的地方去打這事情,肯定不能和狼商議,拜託你往好一點的地面上跑。
狼要仗著敏捷身軀越過沼澤發起攻擊,這至少有一半由狼當家,狼在追不上的時候還在追,才有可能跑到平整的地面上中彈。
只要有洞眼,草藥販子能把這張皮毛壓到一半的價格,供銷社收幾塊錢一張,再壓到一半,那就只有一塊多錢一張,要是普通的獵戶,可能連去申領子彈的費用都不夠。
這裡狼是多的,實在多,打狼也就不怎麼賺錢。
林子裡還有狐狸、貂等等,趙虎寶等人不是專職獵戶,他們要種地交糧,他們要防範土匪出沒,沒有一個專門的時間去進行。
支書能做的,就是自己帶著大家攢錢,再就不斷的向公社申請撥款。
在外面工作的人,趙玉樹夫妻每年都交回來一部分工資,屯子裡管他們全家的糧油。趙六嶺的哥哥趙二嶺職位高,工資也高,他的全家也是每年都寄回來一部分工資,趙虎寶的兩個兒子也按時寄津貼回來。
趙敢當的錢,肯定是不收的。
攢錢的速度很緩和。
這就直到平月三人過來,蓋房子的錢才從美好的想像變成現實,一個下午就是三萬銀元,知道銀元是甚麼概念嗎?
平夏說,她姥姥說的,銀元比紙幣好,銀元是銀子做的,紙幣就是一張紙。
銀元還是拿去磚廠購買,不用再給任何票據的硬性貨幣,就是因為它含銀量很高,不到百分百,可也是百分之八十九的銀含量。
有人喜歡收藏,認為以後會漲,也可以拿去融掉,做一些銀的工藝品,反正比當前銀元面值一塊要值錢。
送銀元去磚廠,所以不用再給工業券。
面前的三個娃娃感動著尋山屯送給他們的東西多,趙虎寶暗想,尋山屯才是應該感動的那個。
他招呼著:“行了行了,尋山屯的娃沒有這麼多眼淚,咱們再去看看別的,”
在趙六嶺院子的隔壁,也有一處是空院子,這裡懸掛著從沼澤里弄出來的魚乾,趙虎寶繼續介紹:“魚乾這次也趕不上送你家去,剛撈上來沒有幾天,魚又都不小,還沒有完全乾透,要等乾透了再送走,過一個夏天也不會壞。屯子裡愛吃鮮魚,剩下的只有十來條魚乾,這個和野兔野雞一樣,實在難為情拿給你們,太少了,下個月咱們再送過去。”
又招呼著三人去看乾貨:“還有幹蘑菇,還有專門為你們摘的幹木耳,你們嬸子們這幾天也沒有閒著,她們也收拾出來,在炕上烘乾,一共有五百斤的木耳,送回去拿水一泡就開。”
平月頓時醒悟,為甚麼今日提醒裡沒有說到送木耳回去,城裡缺水,送木耳回去還要泡出來,還是不送了吧。
“虎寶叔,就幫我們送這些回去,已經很感激了,別的不要了。”
平月一連說了好幾次。
趙虎寶琢磨著:“糧食有了,肉和油有了,黑棗煮個粥不錯,泡酒和幹吃也都行,還缺菜。地窖裡有蘿蔔、白菜、土豆、酸菜、幹野菜,你們看看要點甚麼,量都大,每樣送一千斤回去也行。”
平月按著今日提醒裡的回答:“那,給三十六個蘿蔔,三十六顆白菜,再給三十六顆酸菜,謝謝虎寶叔。”
趙虎寶一聽就明白過來:“城裡家人是三十六口?”
平月靦腆的和盤托出:“是的,我家十四口人,平夏是姥姥姥爺帶大,我家鄉下還有兩個舅舅,舅舅家每年都給我家送糧食送菜,今年天氣實在不好,到上個月,三月份,我們過來以前,才下了一場雪,我聽爸媽都說今年收成不會好,要是菜多,也給舅舅家裡每人一棵。”
“行啊,這是小事情,就是每人一個蘿蔔一顆白菜又一顆酸菜的,太少了吧,地窖裡還有菜,要是不夠,去親戚家裡要個幾千斤也應該還有。”
“嗚......”
平夏忍不下去了,哭了出來:“虎寶爺,你們實在是太好了,太好了。”
趙虎寶慌了手腳:“別哭別哭,我哄不好小孩的,夏夏,你別哭了,等羊到了,給你羊奶喝。”
再一看,平小虎也在抽泣著抹眼淚,趙虎寶埋怨他:“男孩子哭甚麼呢,男孩子流血不流淚。”
平小虎哭道:“這不是流血的時候。”
趙虎寶被逗的一樂,接著繼續慌手慌腳的哄他們。
過了一會兒,平月道:“就這麼定吧,虎寶叔,送米麵肉、三百斤油、六百斤黑棗,再就是三十六個大蘿蔔、三十六個大白菜,再給三十六顆酸菜,就可以了,多謝虎寶叔,謝謝爺奶、大叔們和嬸子們,也謝謝杏妞和堂良。”
她說著,深深鞠躬。
平夏和平小虎正哭著呢,就沒有跟上。
趙虎寶又忙著擺手讓平月不要行禮,還想了起來,忙著解釋:“親戚家裡也有油,湊個一千斤不是問題,只是我對著你們說實話啊,我們自己榨油,樣樣都是乾淨的,吃起來也放心。我這樣說,不是說他們都不愛乾淨,事實上,寶河屯、跑馬屯、折嶺子屯裡,都有不講究的人,他們是湊在一起榨油,我們是自己弄,我們不說別的話,還是我們自己弄出來的最乾淨。”
“知道了,虎寶叔,送三百斤油過去已經是天大的情分,”
平小虎這時平緩情緒很多,他道:“叔,你知道城裡現在每人每月多少油嗎?”
“知道啊,你玉樹叔的戶口已經遷在鐵路局,他們全家都算是城裡人,每人每月發一斤油票,就這還是我們北省不缺油的情況下,是這樣的。我們年年送糧食油肉這些給他,你玉樹叔說別的地方每人只有半斤油。”
趙虎寶嘆氣:“這可怎麼夠吃啊。”
平月三人異口同聲的道:“所以三百斤油足夠我們全家加上舅舅家裡吃一年還有餘的,虎寶叔,油就寄這麼多吧,已經很夠吃了。”
注意力轉移三個人情緒,最小的平夏也不再流淚。
趙虎寶可以不用哄他們,頓時輕鬆,他還是道:“三百斤油按定量來說是一年有餘,可是實際不夠吃的,下個月再寄一些回去。”
四個人說說笑笑的,原路回到趙虎寶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