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熄了，灰燼還冒著白氣。
蘇晴站在原地，手裡捏著王姐那本防水筆記本。昨夜簽下的名字已經幹了，她翻到第一頁，筆尖停在空白處。
她轉身走向營地中央，從揹包裡抽出一塊黑布，釘在兩根木樁之間。炭筆劃過布面，發出沙沙聲。
“第一問：我們哪裡差點輸了？”
林宇走過來，看了眼標題，又看蘇晴。他沒說話，把槍背到身後，靠在一根柱子上。
老張拎著水桶經過，抬頭掃了一眼，哼了一聲：“打贏了還挑毛病？有這工夫不如多睡一覺。”
王姐抱著幾卷繃帶走來，聽見這話停下腳步。“你當時要是晚衝兩秒，東牆的火力網就能把我們全壓死。”她說完看向蘇晴，“我記。”
小李立刻開啟終端，手指在鍵盤上敲起來。
蘇晴點頭。“我先說。工廠第三區，我判斷敵人增援會從西側通道出來，實際他們是從地下井冒出來的。三名隊員被困在夾道兩分鐘，護盾差一點就崩了。”
林宇接話：“我的問題。西門爆炸前，我沒算準風向。汽油潑出去後火勢偏移，延遲了四十七秒才封住路口。要是對方提前半分鐘反應，炸的就是我們。”
老張皺眉：“你倆都瘋了？贏了還自找不痛快？”
王姐翻開筆記本第二頁，寫下時間、地點和事件。“不是為了吵架。是為了下次別再犯。”
小李抬起頭：“我也有責任。通訊干擾只撐了七秒，比預估少了三秒。那段時間裡，你們沒法傳指令。”
“那就寫下來。”蘇晴說，“誰負責甚麼，出了甚麼錯，怎麼改。不為罰誰，只為活更久。”
林宇看了看黑布，又看看眾人。“以後每次打完仗，都得開這個會？”
“對。”蘇晴說，“72小時內必須開。作戰組、技術組、後勤組，每組都要講。互相提問，不準迴避。”
老張把水桶蹾在地上。“我不懂這些彎彎繞。打了幾十年工，出事就跑，沒事就幹，哪來這麼多話？”
王姐合上本子，直視他。“那你告訴我，上次塌方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老張一愣。
“你說啊。”王姐聲音沒提高，“你經驗豐富，可你不講，別人怎麼學？等下一次塌方時，是不是還要死幾個人才明白該往哪邊躲？”
老張閉嘴了。
蘇晴走到他面前。“你救了人，大家記得。但如果你不說清楚當時為甚麼選那個方向跑，下次可能就沒那麼好運。”
老張低頭看著自己補好的褲腳，手指動了動。
“我……當時聽到了地面震動。”他說得慢，“左邊輕，右邊重。說明右邊地基鬆了。我就往左拐。”
小李立刻記下。“震動頻率差異，可作為撤離參考。”
蘇晴轉向林宇。“你來牽頭梳理戰術流程。每一波行動，誰在甚麼位置，用了甚麼裝備，遇到甚麼情況，全部歸檔。”
林宇點頭。“行。”
“小李負責裝備反饋。”蘇晴說，“所有武器、裝置使用後的狀態變化，耗能資料，故障記錄，統一整理進加密資料夾。”
小李合上終端。“我已經建了個新文件，叫‘覆盤資料_001’。”
“王姐。”蘇晴遞迴筆記本，“傷員救治的時間線你來理。從受傷到止血、用藥、轉移，每個環節耗多久，缺甚麼，下次怎麼提速。”
王姐接過本子，翻開新的一頁。“今天就開始記。”
蘇晴最後看向老張。“你監督執行。每個人交報告的截止時間，會議是否按時開，有沒有人敷衍，你來盯。”
老張瞪她一眼。“我又不是幹部。”
“你是盾。”蘇晴說，“名字都刻了，不想擔責？”
周圍安靜了一瞬。
老張摸了摸胸前的金屬牌，沒摘也沒罵，只是低聲說了句：“……行吧。”
當天下午，第一次三方覆盤會開始。
林宇拿出手繪的路線圖，貼在黑布旁邊。他指著西門區域：“這次進攻路線太直，容易被預判。下次應該分兩路誘敵，主攻隊再切入。”
小李補充：“敵方通訊頻段切換規律已錄入系統，下次干擾可提前十秒準備。”
王姐提到醫療包分配問題：“兩名傷員同時重傷時，藥品不夠分。建議每隊配獨立急救包，不共用。”
討論到傍晚，沒人離開。
蘇晴從倉庫取出一枚能量電池，放在桌上。“它能供電十年。但我們如果不知道省著用，三天就能把它耗光。”
她看著所有人。“勝利不是終點。活得久的人，不是最強的，是最會總結的。”
老張忽然開口：“我在工地幹過八年。那時候學了一個事——挖坑要斜著挖，不能直上直下。不然土鬆了會一下子塌下來。”
他頓了頓。“你們那個陷阱佈置圖，可以改。”
小李馬上調出圖紙。“您說。”
老張走過去，用手指畫出斜線。“這樣，就算上面有人踩，也不會整片掉下去。”
林宇盯著看了很久。“這法子簡單，但有效。”
天黑了，營地亮起幾盞燈。
五個人仍圍坐在原地，桌上攤著圖紙、筆記和終端。
王姐在本子上寫下第一條失誤記錄：
【時間】末日紀年3年冬
【事件】工廠突襲戰
【問題】增援路徑誤判，導致三人被困
【改進】建立地下結構預警機制，增加探測頻次
小李上傳完檔案，關閉終端。
林宇把戰術筆記壓進槍盒底下。
老張回到帳篷前，把“盾”字牌別進新衣服的口袋。破洞補好了，針腳歪但結實。
蘇晴站在自己帳篷外，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黑布。
“第一問”的標題還在。
她轉身拉開帳篷拉鍊，進去後沒有開燈。
第二天清晨，霧還沒散。
小李第一個來到黑布前，手裡拿著列印紙。
他把一張表格釘上去：《行動後覆盤流程表》，列明瞭各組職責、提交時限和檢查人。
林宇隨後到達，帶來一份修訂版進攻路線圖。
王姐提著兩個飯盒走來，遞給兩人。
老張路過時看了眼表格，沒說話，掏出一支舊鋼筆，在“監督人”一欄簽下名字。
蘇晴走來時，手裡拿著一個新的標籤。
她撕下舊標題，在黑布上方寫下新的問題：
“第二問：下次戰鬥，我們能提前多久發現漏洞？”
她放下炭筆，看向營地入口。
一輛廢棄的推車倒在路邊，輪子朝天。
她走過去，把推車扶正，推進工具棚。
回來時，腳步比早上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