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的筆尖停在紙上,目光直射門口那個穿舊軍裝的男人。
他手裡還捏著那張紙,站在原地沒動。
帳篷裡靜得能聽見火盆裡木炭裂開的聲音。剩下十二個人都低著頭,有的在改材料,有的在抄寫補充說明。時間快到了。
“最後五分鐘。”蘇晴站起來,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清了,“材料有假、缺項、字跡模糊無法辨認的,一律作廢。現在開始交。”
她走到中間,伸出手。
工廠組的男人第一個上前,遞出一張紙。蘇晴接過掃了一眼,抬頭就問:“你們藏身點報了三個,為甚麼少寫兩人位置?”
男人臉色一變:“我……我以為說地點就行。”
“人呢?”蘇晴盯著他,“少了兩個人,是死了還是躲起來了?不說實話,不算透過。”
男人低下頭,支吾半天才說:“還有兩個人在東邊廢棄變電站,怕說了被搶地方,就沒寫。”
“現在補上。”蘇晴把紙扔回去,“寫清楚編號、進出路線、現有物資。十分鐘內重交,過時不候。”
男人趕緊坐回去寫。
教師組的女人交上來一盒藥和一張清單。蘇晴翻開看,發現抗生素生產日期是兩年前。
“過期了。”小李湊過來檢查,“最多再撐一個月,不能算完整儲備。”
女人急了:“我們一直省著用!真沒別的了!”
“我不是要你的命。”蘇晴說,“但你要進營地,就得說實話。隱瞞藥品狀態,等於埋雷。現在重填,寫明有效期。否則取消資格。”
女人咬著嘴唇,重新寫。
南邊來的男人交的巡邏記錄沒有頻率標註。蘇晴直接退回:“你觀察五天,具體幾點出現、多久一次、有沒有規律?這些不寫,情報沒用。”
男人點頭:“我馬上補。”
一圈查下來,三個人被當場打回修改,兩個被警告,只有一個——抱孩子的女人——交得齊全。
她寫的每一條都對應之前說的內容,連孩子發病時間都精確到小時。
蘇晴看了眼王姐。王姐微微點頭,意思是:屬實。
這時,穿破棉襖的男人突然開口:“我那三個據點是真的!雖然昨天說錯一個,但我願意帶你們去看!鑰匙我都帶來了!”
他說著掏出一把生鏽的鑰匙晃了晃。
蘇晴冷笑:“你說塌的倉庫牆是完好的。現在又說願意帶路?早幹嘛去了?”
男人說不出話。
“據點貢獻值減半。”蘇晴宣佈,“只能算一項基礎資源,不優先分配口糧。”
男人臉色灰了,沒敢再爭。
五分鐘過去,蘇晴收齊所有材料。她坐在桌前逐一核對,一邊記下問題。
最終,十二人裡只有九人透過初審。
另外三人因材料不全或前後矛盾被取消資格。他們站起身,一聲不吭地走了。
帳篷裡剩下九個代表。
蘇晴合上本子,看向領隊。
領隊點頭。
她拿出一份列印紙,遞給領隊:“協議擬好了。”
領隊站到中間,清了清嗓子:“下面宣讀聯合協議。”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第一,所有加入成員必須參與勞動。任務包括清雪、燒水、守夜、修工事。拒絕執行三次者,驅逐。”
沒人說話。
“第二,情報必須共享。任何新發現的路線、敵情、資源點,二十四小時內上報登記。隱瞞不報者,取消配額。”
老張皺眉,但沒出聲。
“第三,物資統一管理。食物、藥品、燃料由營地統一分配,嚴禁私藏。發現私藏者,沒收全部存量。”
“第四,所有人進入七天觀察期。完成每日任務積一分。積分達標者,方可申請正式入駐。”
“第五,孩子與病患可提前安置,但監護人必須按時輪值。缺勤一次,立即請出。”
唸完,領隊看著眾人:“同意的簽字。不同意的,現在可以走。”
沒人動。
蘇晴把協議分成九份,發下去。
穿舊軍裝的男人終於開口:“我可以籤。但我們有個條件。”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們掌握一個地下車庫,能停八輛車,裡面有油有零件,還能避寒。我們願意交出來。但我們要燃料優先配額。”
“優先多少?”小李問。
“每天多給半升柴油。”男人說,“用來取暖。”
其他人立刻反對。
“憑甚麼他們多拿!”工廠組的人喊,“我們也提供據點!”
“因為車庫結構複雜,入口隱蔽,不是誰都能找到。”男人堅持,“而且我們能帶你們進去,保證沒陷阱。”
蘇晴盯著他:“車庫在哪?有圖嗎?”
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圖紙,鋪在桌上。
蘇晴看了一眼,遞給小李:“帶兩個人去哨崗,比對地形圖。十分鐘內回來彙報。”
小李拿著圖快步離開。
剩下的人都沉默等著。
五分鐘後小李回來,點頭:“位置吻合。圖上標了三個通風口和主通道,和我們掌握的情報一致。是個好地方。”
蘇晴看著穿舊軍裝的男人:“你可以記一項重大貢獻。但燃料不能直接優先。”
男人眉頭一皺。
“燃料按積分換。”蘇晴說,“你幹得多,拿得多。誰也不能例外。”
男人想了想,點頭:“行。我接受。”
協議重新加了一條備註:特殊資源貢獻者可獲額外積分獎勵。
九個人依次在協議上簽字。
最後一個落筆的是老張。
他放下筆,看著蘇晴:“你定這麼多規矩,不怕以後壓不住?”
帳篷裡氣氛一下子繃緊。
王姐低頭不語,小李也沒說話。
蘇晴看著他,沒生氣,也沒笑。
“你說得對。”她說,“我不是神。我也可能出錯。但我有一條你沒有。”
她頓了頓。
“我能每天拿出五人份的食物,不會斷。你能嗎?”
老張沒動。
“你要不信我,現在就可以走。”蘇晴聲音沒提高,卻像刀切進冰裡,“外面零下三十度,沒熱飯,沒藥,沒人守夜。你能活幾天?”
老張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協議往桌上一拍,在末尾簽下名字。
其他人陸續跟進。
最後一人簽完,領隊站起來,拍桌:“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散兵遊勇。我們是聯盟。”
火盆裡的炭火跳了一下。
蘇晴坐回角落,翻開本子,在昨日記錄下方寫下:
【協議簽署完成。
九人透過初審,納入觀察期。
地下車庫資訊核實有效,記貢獻一次。
規則落地,人心未穩,但已有形。】
她放下筆,抬頭。
那個抱孩子的女人正抱著女兒坐在火盆邊,王姐剛給她打了碗熱湯。小女孩的臉色比早上好了一些。
工廠組的男人在抄新的據點說明,額頭冒汗。
教師組的女人把過期藥單獨包起來,準備明天上交回收。
南邊來的男人翻著筆記本,畫巡邏時間表。
穿舊軍裝的男人盯著協議,手指摩挲著簽名處。
蘇晴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她知道這裡面有人還在盤算。
但她也知道,只要規則在,她就能壓住局面。
“蘇晴。”領隊走過來,聲音低,“接下來這幾天,你繼續盯?”
“我來。”她說,“誰想鑽空子,我會讓他知道代價。”
領隊點頭,轉身走了。
蘇晴拿起本子,準備補充一句。
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
她抬頭。
穿舊軍裝的男人站在簾子外,手裡拿著那張泛黃的圖紙,臉上有話說不出的表情。
他張了嘴。
蘇晴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