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站在訓練場邊,風從東牆刮過來。她的手指還搭在耳後那道疤上,指尖發涼。
她沒回屋,轉身走向倉庫。鐵門拉開的聲音很輕,裡面貨架整齊,食物、藥品、燃料一排排碼好。她走到角落開啟一個新格子,取出十瓶功能性飲料和三包提神藥劑,塞進雙肩包。
揹包壓上肩的瞬間,她抬頭看了眼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
她先去了瞭望臺。守夜的是個年輕隊員,眼睛盯著遠處,手握槍桿卻微微發抖。蘇晴把一瓶飲料遞過去。“喝一口。”她說。
那人回頭,愣了一下才接過去。擰開喝了一口,眉頭立刻皺起來。“苦。”
“能醒腦。”蘇晴說,“換班前再喝半瓶。下一組我會提前叫人。”
她沿著圍牆走了一圈,每個值守點都留了兩瓶飲料和一粒藥片。老張在南牆巡邏,看見她就停下。“你還在這?”
“剛發完物資。”她說。
老張點頭。“人都在崗。但今天下午王姐清點繃帶,同一箱數了三次。”
“我知道。”蘇晴說,“小陳除錯通訊裝置時重設了四遍頻率。”
兩人並肩站了幾秒,誰都沒再說話。最後是老張先開口:“他們沒打過來,可我們已經像扛了一場仗。”
蘇晴沒回答。她看著東牆外的雪地,那裡插著幾根木樁,上面掛著黑色布條。這是她半夜加巡時釘下的。之前風大,空罐被吹動反光,守衛誤判敵情,五個人衝出營房舉槍對準荒地。
那次騷動持續不到三分鐘。但她知道,不能再有第二次。
她回到指揮帳篷時,燈還亮著。林宇靠在桌邊等她,柺杖放在一旁,手裡拿著記錄本。“你連續三天沒睡了。”他說。
“我不累。”她說。
林宇盯著她看。“你手一直在動。”
她低頭。右手食指正一下下敲擊大腿外側,節奏沒斷過。她停了下來。
“我能撐。”她說。
林宇沒再勸。他翻開本子。“哨位反應速度下降百分之十二。夜間指令傳達延遲平均一點八秒。剛才西區差點觸發絆雷,是王姐及時喊停。”
蘇晴閉眼三秒。“明天起改排班。每班縮短兩小時,增加輪次。老張負責守衛組,王姐盯後勤,小陳管技術線。單線溝通,不集中開會。”
“你怕情緒傳開?”
“怕他們耗盡。”她說,“現在沒人退縮,是因為還沒到極限。一旦有人崩潰,整個防線會松。”
林宇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為甚麼不肯睡?”
她睜開眼,看向帳篷角落。那裡掛著一張圖,是加油站廢棄廠區的結構草稿,血跡標在鐵皮房後牆底部。
“我閉眼就會聽見聲音。”她說,“堂妹在門外哭,說家裡沒吃的了,求我開門。然後門被撞開,他們把我拖出去扔在街上。”
林宇沒動。
“那天特別冷。”她繼續說,“我爬著想去敲鄰居家門,手凍僵了,敲不動。最後趴在地上,看著自己撥出的氣越來越少。”
帳篷裡很靜。
她站起來,從包裡拿出一條厚毯和一份熱食,放到林宇面前。“你去睡兩小時。我守前半夜。”
“那你呢?”
“我沒事。”她說,“我去倉庫看看燃料存量。”
她走出帳篷,身後傳來林宇的聲音:“別熬太狠。”
她沒回頭,腳步沒停。
第二天天剛亮,王姐端著保溫桶出來。她往每個值班點送熱湯,發現昨晚發的飲料瓶大多空了。有個新成員坐在角落揉太陽穴,看見她就勉強笑了笑。
“頭又疼?”王姐問。
“嗯。昨晚喝了藥,心跳快得睡不著。”
王姐從藥箱裡拿出一小包安神類藥品,放進他口袋。“不是讓你一次吃兩粒。按說明來。”
那人點頭。
她在營地來回走了幾趟,發現大家話變少了。以前換崗會打招呼,現在只是點頭。有人站崗時反覆檢查彈藥袋,明明甚麼都沒少。
中午,小陳找到她。“我把監控系統調成低頻執行。以前十分鐘掃一遍全場,現在改成十五分鐘,重點區域五分鐘一次。誤報率降了。”
“好。”王姐說,“你也歇會兒。”
小陳搖頭。“我得盯著訊號。昨天收到一段雜波,不像自然干擾。”
“通知蘇晴了嗎?”
“她已經知道了。凌晨三點,她來過控制檯,看了資料記錄,讓我加密所有頻道。”
王姐嘆了口氣。“她到底睡沒睡?”
“不知道。但她走的時候,背還是直的。”
傍晚,老張在東牆發現一塊腳印。比正常鞋底寬,像是特意改裝過的防滑靴。他叫來蘇晴一起看。
“不是我們的。”老張說。
“也不是昨天那三人的。”蘇晴蹲下,手指劃過邊緣,“更深,更重。至少兩個人踩過。”
老張抬頭。“他們派人來了?”
“也許不止一次。”她說,“但我們沒發現。”
老張臉色變了。
“別緊張。”蘇晴站起身,“我已經讓小陳在西北角加裝一個震動感應器。今晚開始,所有外圍路線每兩小時巡查一次。”
“你信得過這些人嗎?”老張突然問。
“我不是信他們。”她說,“我是信我自己沒放鬆。”
夜裡九點,風又起來了。蘇晴站在瞭望臺下,看著守衛點燃新的一班訊號燈。火光跳了一下,穩住。
她手裡握著保溫杯,水早就涼了。
林宇睡了兩小時,準時歸隊。他拄拐走過來,遞給她一塊壓縮餅乾。“吃點東西。”
她接過,沒拆。
“你這樣撐不了多久。”林宇說。
“我不需要撐很久。”她說,“只需要撐到他們動手那天。”
林宇沒再說話。他靠著牆站了一會兒,忽然說:“我查了前世末日爆發的時間。距離現在還有六天。”
她終於轉頭看他。
“我知道你在等甚麼。”林宇低聲說,“但你不能一個人扛下所有警戒。”
她移開視線。“我扛得住。”
林宇想再說甚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她一直站著。北風捲著雪粒打在臉上,她眨了下眼。
遠處,第一縷灰白爬上天際。
她摸了摸耳後的疤,手指停了幾秒。
營地裡響起輕微的腳步聲,是換崗的人來了。
她把保溫杯放進揹包,走向東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