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十七分,天剛亮。
蘇晴推開指揮帳篷的門簾,冷風捲著雪渣子撲進來。她站在門口沒動,等眼睛適應裡面的光線。爐子燒著,老張坐在桌前,手裡捏著一支紅筆,地圖上已經圈出一個位置。
“來了。”老張抬頭,“坐。”
她沒坐。走到桌邊,直接開口:“他們已經開始拖屍體了。我們沒多少時間。”
帳篷裡靜了一下。
小李從角落站起來,手裡拿著記錄本。王姐掀開門簾進來,肩上還搭著一條溼毛巾。她看了蘇晴一眼,甚麼也沒問,只把毛巾掛到爐子邊烤。
“說吧。”老張把紅筆放下,“你看到的,全都說出來。”
蘇晴點頭。她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守衛至少三十人,裝備統一,列隊巡查。用無線電排程,有指揮體系。不是散兵遊勇,是成建制的隊伍。”
小李低頭記。
“囚犯十六個,關在鐵皮房。每天干活,出錯就當場槍斃。我親眼看見一個年輕人被打死,屍體擺在原地三天沒埋,用來嚇人。”
王姐的手頓了一下。
“他們清過好幾個點。加油站、便利店、超市……所有痕跡都被抹掉,沒有打鬥,說明是突然控制。這不是搶東西,是在佔地方,清人。”
老張盯著地圖:“你是怎麼脫身的?”
“大劉和林宇斷後。”她說,“我帶情報回來。他們兩個引開追兵,最後看到越野車燈光照進排水溝,之後就沒動靜了。”
帳篷裡沒人說話。
小李抬起頭:“熱成像儀還能用。我們能再探一次外圍。”
王姐開口:“傷員怎麼辦?如果打起來,我們得有人照顧。醫療包不夠,應急口糧也只剩一半。”
老張看向蘇晴:“你覺得呢?先守,還是先動?”
蘇晴沒立刻回答。她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西南方向那個廢棄廠區的位置。
“不能等。”她說,“他們已經在清理區域。下一個目標可能是我們。如果我們現在不動,等他們找上門,我們就只能被動挨打。”
王姐皺眉:“可我們人手不夠。南牆還沒修完,東側瞭望臺昨天又發現裂縫。要是這時候派人出去,營地空虛,萬一被偷襲——”
“那就別派多人。”蘇晴打斷,“小隊行動。三個人足夠。從西側排水渠潛入,那裡有入口,隱蔽性強。主廠房二樓有狙擊點,必須繞開。”
小李立刻接話:“我可以帶熱成像儀,夜間偵察。避開巡邏節奏,拍下內部結構。”
“武器呢?”王姐問,“你們出去一趟,總不能空手上陣。”
“倉庫還有備用軍刀和燃燒瓶。”蘇晴說,“我路上用了兩個,補一下就行。煙霧彈也能做,材料夠。”
老張一直沒說話。他看著蘇晴,又看看其他人。
“你的意思是,一邊加固營地,一邊準備救人?”他問。
“對。”蘇晴說,“雙線走。南牆加高,埋警戒線,防他們突襲。同時派人再探廠區,摸清巡邏規律,定營救路線。等新情報回來,再決定甚麼時候動手。”
小李點頭:“可行。我們不需要強攻,只要能把人帶出來就行。”
王姐咬了下嘴唇:“可要是去了,發現救不了呢?對方三十多人,我們只有幾個能戰的。林宇還在養傷,大劉生死不明,你現在站都快站不穩。”
蘇晴低頭看自己手。指尖還在抖。她沒否認。
“我知道風險。”她說,“但我不去,誰去?我是第一個看見他們的人。我也看見他們怎麼殺人。如果我們不管,那些人一定會死。”
她抬眼,看著老張:“我不想等死。我想打。”
帳篷裡又靜下來。
爐子裡木柴爆了個火星。
老張終於開口:“先不談全面開戰。”他拿起紅筆,在地圖上畫了三條線,“第一,南牆加高,今天之內完成。埋兩道警戒線,連線哨塔。第二,派出兩人小組,今晚出發,繞廠區外圍走一圈,排下新情況。第三,擬定營救預案,等新情報回來再定奪。”
他停頓一下:“行動人選,由大家推舉。願意去的,自己報名。”
小李立刻舉手:“我去。裝置我熟,夜視儀也需要校準。”
王姐嘆口氣:“我去後勤組。醫療包我來備,口糧也歸我管。但你們得答應我,不準拿命拼。”
她看向蘇晴:“你也一樣。你剛回來,至少睡一覺再碰這些事。”
蘇晴沒應。
老張看著她:“你呢?你還參不參加下一步?”
“我帶隊。”她說,“我對地形最熟。而且……”她頓了一下,“我想親自把人帶出來。”
老張盯著她看了幾秒,點頭:“行。但聽指揮。你不準一個人衝進去。”
蘇晴沒說話,算是預設。
小李翻開本子:“那我開始列清單。熱成像儀充電,備用電池兩塊。夜視鏡檢查,訊號干擾器測試。另外需要防水布、繩索、小型攝像頭。”
王姐記下:“醫療包準備三個,每人配一支腎上腺素。口糧按四十八小時算,帶高熱量壓縮餅乾和電解質水。”
老張補充:“聯絡方式用短頻脈衝,每小時一次。失聯超過兩小時,視為遇險,啟動撤離程式。”
蘇晴走到桌邊,抽出一張紙,開始畫圖。
“鐵皮房結構我記下了。”她說,“門朝東,窗在南北兩側。後牆右下角有十字劃痕,血是從門縫滲出來的。那個人還活著,至少在我走的時候還活著。”
她畫完,把紙推到中間。
“排水渠入口在西牆外五米,蓋板鬆動。可以從這裡進去,爬十五米到廠區內部。但裡面有兩個監控死角,需要標記。”
小李拿過去拍照存檔。
“今晚行動路線定了。”他說,“我和另一個技術員去。繞外圍拍一圈,不進核心區。”
老張點頭:“可以。但記住,只偵察,不接觸。有任何異常,立刻撤。”
王姐起身:“我去倉庫清點物資。兩個小時後報清單。”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蘇晴。
“你真不休息?”
蘇晴坐著沒動。她左手撐在桌上,右手還在改路線圖。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聲。
“還不累。”她說。
王姐沒再說甚麼,掀簾出去了。
小李收好記錄本,跟著離開。老張站在地圖前,看了一會兒,也走了。帳篷裡只剩蘇晴一個人。
爐火噼啪響。
她放下筆,從揹包裡拿出一塊乾糧,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沒喝水,就這麼嚼著。腮幫子用力,一下一下。
外面傳來腳步聲,有人在搬木料。南牆已經開始修了。
她低頭繼續畫。手指越來越穩。
圖紙上,排水渠的走向越來越清晰。她用紅筆標出三個可能的伏擊點,又在鐵皮房背面畫了個圈。
門外有人影閃過。
她抬頭。
門簾掀開,老張探進頭:“發電機那邊缺人手,你去盯一下?”
她合上本子,站起來。
“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