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
梅夫人仔細擦拭丈夫的牌位,問他:“那個夢到底是警示,還是單純就是個夢?”
“阿螢是不是不該入宮?”
甚至……不該再和裴硯有牽扯?
這話梅夫人沒問出來,一顆心卻沉了下去。
這幾年裴硯有多愛梅晚螢和泠姐兒,梅夫人看在眼裡。
也知道他是真心的。
可人心易變,梅夫人心裡還是不安。
裴硯是至高無上的君主,愛慕他的女子如繁星一般數不過來。
花無百日紅,他的真心能一輩子不變嗎?
如果阿螢也經歷色衰愛弛的痛苦,阿螢該怎麼辦?
有風吹過,油燈跳躍,卻無人能解梅夫人心裡的憂。
為人父母,註定要一輩子為孩子擔憂。
不管阿螢怎麼選擇,她都不能完全放心。
祠堂裡很安靜,梅夫人的嘆息聲落針可聞。
緊接著,外頭傳來了腳步聲。
梅夫人不用出去看,都知道來的人是誰。
將丈夫的牌位放回原處,點了香,“給你阿爹上柱香,別看他行事不拘小節,其實心思細膩得很,為了我們娘倆,他沒少操心。”
將軍在天上,看到阿螢要進宮,也不知是高興多些?
還是擔心多些?
或許,將軍的心情和她一樣,為女兒又喜又憂。
梅晚螢接過阿孃手裡的香,對著父親的牌位恭敬地跪拜,把香供奉在香爐裡。
梅夫人握著女兒的手,“阿螢,你決定好了,真要入宮伴駕?這一去就沒回頭路了,如果你還有猶豫,阿孃和你一起想辦法……”
梅晚螢反握住梅夫人的手,語氣堅定,“阿孃,我要入宮。”
梅夫人看了眼外面,下意識壓低聲音,“要是皇上變心了,到時候你該怎麼辦?”
梅晚螢神色放鬆。
她以前也糾結過這個問題,總怕裴硯移了心,她會落得個悽慘的下場。
如今她想明白了,不是離了裴硯的愛,她就一定會死。
何必畏畏縮縮,一步也不敢往前走。
事在人為!
梅晚螢靠著梅夫人的肩膀,“阿孃,我已經不是小女孩了,我做的任何決定,都是以自己和孩子為先。”
梅夫人明白她的意思。
沉默了許久,輕撫了撫女兒的臉,“阿螢,你真的長大了。”
梅晚螢:“您莫替我擔心,我會時時刻刻記著,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以前的梅晚螢太愛裴硯,事事以他為先,格外顧及他的感受。
這正是梅夫人最擔心的地方。
用情至深的人,容易被感情所傷。
好在阿螢很清醒,不是稀裡糊塗做的決定。
梅夫人嘆氣,“阿孃知道你不是糊塗人,是阿孃做了個噩夢,才總放心不下。”
梅晚螢好奇,“甚麼夢?”
梅夫人搖頭,“那夢太可怕,就不嚇唬你了,你只要記得,不管到了何時何地,都要把自己放在最要緊的位置,莫讓別人越過了你,哪怕是泠姐兒和她的弟弟妹妹們也不行。”
能讓阿孃日夜難安,那個夢肯定很不好。
梅晚螢沒有追問,只是給了梅夫人一顆定心丸,“無論如何,我會好好地活著。”
活著,就是最要緊的事。
這句話最安梅夫人的心。
沒在祠堂待太久,梅夫人牽著梅晚螢走了出來。
遠遠看到個模糊的身影。
那人站得極遠,背對著祠堂,聽到動靜才轉過身來。
“別動,我過去接你。”那人這般說。
高大的身影快速靠近。
梅夫人啞然失笑,“目前看,他確實很好,值得你走這一步。”
裴硯手握生殺大權,但對阿螢溫柔又體貼。
人心或許會變,但這一刻是真的。
與其害怕沒發生的事,不如大膽地往前走。
遇山開山。
遇水架橋。
何懼?
裴硯沒急著帶梅晚螢離開,先進祠堂給梅將軍上了香,然後才折返回來。
“快帶阿螢回去,孕婦不能受涼。”
把梅晚螢的手,鄭重放在裴硯的掌心,梅夫人語氣溫和,“阿硯,我把阿螢交給你了。”
阿硯……
裴硯養在梅府時,梅將軍和梅夫人便這般稱呼他。
此時,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而是梅家的女婿。
僅此而已!
裴硯收緊手心,將梅晚螢的手包裹在其中。
態度恭敬又真誠,“阿孃,女婿定不負所托!”
心裡默唸,岳父在天有靈,可以時刻監督他。
若他讓阿螢傷心流淚,就讓他不得好死!
……
帝后大婚,吉時已至。
按規矩,梅晚螢會乘鳳輦入宮門,裴硯只需在殿內等候,不用親自去迎親。
可他等不及了。
這是他盼了很久才娶到的人,每一步路,他都想和梅晚螢一起走。
見鬼的規矩。
通通拋到腦後!
裴硯親自來將軍府迎親,今日他不是皇帝,只是梅晚螢的丈夫。
誰敢壞他的好事,誰就是他的仇人!
帝王親自迎親,這種事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梅晚螢有多受寵,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
喜房內,掛滿了紅綢。
薛星瑤從江南趕來,見證好姐妹的重要時刻。
以前她很討厭裴硯,恨不得他永遠消失在阿螢面前。
後來的種種,讓她徹底扭轉了心態。
她希望裴硯長命百歲,護阿螢一輩子!
梅晚螢懷著身孕,大家不敢鬧她,說說笑笑陪在她身邊。
梅晚螢手執團扇,端坐在喜床上,聽著屋裡屋外熱鬧的動靜,還是有些恍惚。
她要成婚了。
嫁的人還是裴硯。
兜兜轉轉,月老的紅線還是將他們捆在了一起。
“阿孃,阿爹來了!”泠姐兒清脆的歡呼聲,拉回了梅晚螢的心神。
別家的孩子,都沒參加過阿爹阿孃的大婚,泠姐兒覺得自己很不一般。
這會兒興奮得很。
嗓門賊大!
沉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視線裡出現了繡金線祥紋的男靴。
還有一截喜袍。
明明不是第一次成婚,梅晚螢的心跳卻失控了。
胸腔裡似揣了只小兔,跳動得歡快又緊張,像要從嗓子裡蹦出來。
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阿螢,我來娶你了。”
可能是激動,也可能是緊張,裴硯的聲音打著顫。
梅晚螢的緊張瞬間退去。
沒忍住笑出聲。
毫不猶豫把手搭了上去,“阿硯,握緊了。”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