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太后娘娘要見您。”衛訣小心翼翼地回稟。
怕他聽不見,又怕驚擾了他。
鶴髮男子神色冷漠,身上一片死寂,瞧著沒有半點活人氣息。
若非他跪拜的姿態虔誠,嘴裡還念著梅晚螢的名字,或許,真會被當成死人。
旁觀的“裴硯”,腦子裡浮現出四個字:行屍走肉。
因為之前夢過不少事情,“裴硯”對此不覺得意外。
若經歷夢中悲劇的人是他,他可能也是如此。
失去梅晚螢,他連想都不敢想,更別說親身體會一次。
他會瘋!
會活不下去!
只見男人一動不動跪在那兒,不管衛訣說甚麼,他都不作回應。
衛訣:“娘娘近來身體欠安,太醫說這是心病,心病還需心藥醫,唯有解開心結,娘娘才能好轉,若一直鬱結於心,恐怕……”
可能是嫌衛訣聒噪,男人平靜無波地說了一句,“我說了,永生不見!”
他的態度堅決,臉上沒有半絲動搖。
衛訣噤聲,退出了大殿。
裴硯已經登基。
他戰功赫赫,頗有威信,原以為他登基會是太平盛世,在他的治理下,敵人再也不敢來犯。
沒想到他性情大變,醉心求仙問道,想要找到復活死人的辦法。
不理朝政,也不納妃延綿子嗣。
朝臣想要扶持新帝,都找不到名正言順的人選。
朝堂亂了。
裴家的江山或許也會崩塌。
可裴硯甚麼都不在乎,想保住江山的人也只能乾著急。
當年的顧皇后,如今已是太后。
她是最著急的那個人。
為了讓兒子坐穩江山,她步步為營。
就連針對梅晚螢,也是怨她沒眼力見,不懂得為大局著想。
沒曾想梅晚螢死了,自己兒子的魂也跟著去了。
留了副空殼,折騰別人,也折騰他自己。
顧太后想見裴硯,一次次派人給他傳話,但裴硯的答案都是一個。
永遠不見!
梅晚螢去了三年,裴硯便折騰了三年,他試了所有辦法,還是沒能復活他的髮妻。
裴硯終於停止了折騰。
梅晚螢和孩子死了,裴硯接受了這個事實,但他無法原諒自己。
只差一點點,他就可以救回梅晚螢和孩子。
或者,從一開始他就應該強硬到底,堅決送梅晚螢離開。
至少,至少梅晚螢還能活著。
從始至終,他要的只有梅晚螢活著,孩子並不重要。
無關緊要的東西,連梅晚螢一根手指都比不過,沒了就沒了。
可最後,梅晚螢也沒了。
男人喉間發出嗚咽聲,死寂的眼睛裡突然湧出透明的液體。
跪在神佛面前,一遍遍地祈求,若能換回梅晚螢,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權勢、榮華、性命……所有的一切統統都可以拿走。
他只要梅晚螢。
這一次,他不會再冷著梅晚螢,不會再口是心非。
他就是愛梅晚螢!
離不開她!
男人身上一片死寂,眼淚卻不停地流,像要把梅晚螢流過的淚都還給她。
裴硯喃喃自語:“是不是死了,才能見到梅晚螢?”
梅晚螢一次都沒入過他的夢,哪怕他吃了丹藥也無用。
梅晚螢定是在怨他、恨他。
從嫁給他的那天起,梅晚螢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他以為府裡只有梅晚螢一個女主人,她定是過得快活恣意,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哪怕把天捅破也無人敢說她的不是。
可事實完全相反。
梅晚螢過得一點都不好,因為他不給梅晚螢撐腰,所有人都在欺負她。
短短几月,梅晚螢便被磨平了稜角,被流言蜚語折磨得痛不欲生。
她不再驕縱鮮活,連平淡地活著都成了奢望。
難怪她懷著孩子,也要冒險去邊關尋他,那是梅晚螢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想要丈夫的理解和愛護,想要依靠他。
這是梅晚螢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可他沒有珍惜。
還用力地往她心上捅了刀子。
就算薛雲舒只是擋箭牌,也抹不去對梅晚螢的傷害。
梅晚螢應該對他徹底失望了,所以才迫不及待離開邊關。
想起的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對梅晚螢的傷害。
難怪他苦苦哀求,梅晚螢還是不願入他的夢,也不願再看他一眼。
“我用命交換,讓梅晚螢回來,好不好?”
神佛依舊無悲無喜地看著他,沒有回應。
裴硯徹底絕望。
他試遍了所有辦法,都沒能復活梅晚螢。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好不容易才得來的皇位,卻為了個女子棄之不顧。
還有人說他濫殺無辜,是暴君。
他確實殺了薛雲舒。
此女竟敢給敵人通風報信,害梅晚螢被劫持。
她死不足惜!
若非薛星瑤是梅晚螢的好友,求情求到了他面前,薛家所有人都要與她一起陪葬!
還有覬覦梅晚螢的廢太子,也被他賜了一杯毒酒。
打壓過梅晚螢的母后,被他禁足在深宮裡,永世不再相見。
他不需要別人打著為他好的旗號,插手他與梅晚螢之間的事。
如果母后沒幹涉,他會收到梅晚螢的信,會知曉她的委屈。
可能結果會不一樣。
還有梅夫人,她身體不好,才會處心積慮想給梅晚螢尋個庇護。
那晚的事,不是梅晚螢做的。
她被算計了。
她很無辜。
得知梅晚螢自戕那日,梅夫人便也跟著去了。
裴硯帶著梅晚螢回京時,梅夫人的身後事已被梅將軍的舊部處理完畢。
她們母女二人,到底是沒見到最後一面。
裴硯把他們一家三口葬在了一處,還給自己留了個位置。
他本就是梅家人!
欺負過梅晚螢的人,裴硯都報復了一遍。
如今,該輪到他自己了。
男人手裡拿著支金簪,是從梅晚螢身上取下來的。
簪上還殘留著暗紅的血跡。
裴硯沒有擦去。
那抹紅,又一次刺痛了他的眼睛,梅晚螢了無生機的樣子又一次浮現在眼前。
不能再耽擱了。
不然阿螢會害怕。
她眼睛不好,需要有人緊緊牽住她的手。
男人手握金簪,用與梅晚螢一樣的方式,刺入了命門。
鐵鏽味闖入鼻腔,如同行屍走肉的男人終於有了一點反應。
原來,這麼疼。
難怪他把梅晚螢抱在懷裡的時候,看到了她眼角乾涸的淚痕。
她是嬌嬌女,最怕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