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
引蛇出洞的計謀著實好用,內奸與敵人通訊,被裴硯的人抓住。
順藤摸瓜,竟查到了監軍的身上。
監軍是朝廷前幾年派來的,不直接領兵作戰,但在軍中影響力頗大。
不僅監督將領的言行,還會參與軍務。
軍中一盤散沙,人心不齊,便是監軍刻意謀劃的結果。
裴硯做事從不拖泥帶水,查到奸細的第一時間,便把人拿下。
他有絕對的權力,沒人能說甚麼。
幾位將軍早就受夠了,這時候只覺得揚眉吐氣。
“狗孃養的,一邊向皇上告我們的狀,一邊挑撥關係,成天上躥下跳擾亂軍心,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沒想到他還敢通敵!”
“難怪殿下到來之前,我們屢戰屢敗,定是這狗東西透露了機密!”
“若非將士們英勇,邊關早就失守了,不把他千刀萬剮,難解心頭之恨!”
“……”
幾位將軍七嘴八舌地發洩著怨氣,以前紅過臉的人也趁機化干戈為玉帛。
他們幾人本來就脾氣爆,還被小人挑撥離間,想不臉紅都難!
有人提議,“內奸除了,咱們是不是該主動出擊,打他們個落花流水?再這麼窩囊下去,我都沒臉回老家見父老鄉親!”
“打!必須打!”
幾人又說開了,一個比一個激動。
人心空前地齊!
冷不丁有人問:“薛軍醫被敵人劫持走了,咱們是不是該派人去救她?還是等對方傳信,咱們再跟他們談條件?”
“哎呦!說到這個我就來氣……”
裴硯安排好了一切,但架不住薛雲舒自己犯蠢。
她怕自己死在邊關,趁著雙方交手,自作聰明地逃跑了。
跑也就算了,結果她跑錯了方向,被敵人擄了去!
裴硯從未見過這麼愚蠢的人。
若是梅晚螢,哪怕再害怕,她也不會輕舉妄動。
而薛雲舒嘴上說得好聽,實際就是個軟骨頭。
真讓她上了戰場,怕是要丟下傷兵逃命!
所有人齊刷刷看向裴硯,等著他拿主意。
裴硯若無其事地看著沙盤,劃了條路線,“整軍三日,大軍開拔!”
既然戰火無法避免,那就打!
打贏了,邊關百姓能安居樂業,被擄走的人自然也能救回來。
軍營裡氣氛肅殺,裴硯作為主將,有很多事需要他拿主意,每日只能小憩兩個時辰。
夜裡,帳內的油燈還亮著。
裴硯合著眸子小憩,迷迷糊糊之中,又夢到梅晚螢。
她梳著婦人髮髻,光潔的額頭暴露在空氣裡,穿著輕便,全身上下就只戴了一支金簪。
那支金簪裴硯認得,是他送梅晚螢的及笄禮。
她好像趕了很遠的路,出現在他面前時,整個人灰頭土臉的。
“阿硯!”
她這麼喊他。
先是高興地揮了揮手,朝著他跑來,轉瞬又紅了眼眶。
她看起來很委屈,停在不遠處。
裴硯下意識往前走,在看到梅晚螢的孕肚時,腳步猛地定住。
孕肚已經很明顯了,哪怕她裙襬寬鬆,也能看出明顯的輪廓。
梅晚螢懷了孩子!
裴硯神色鉅變,“梅晚螢,回去!”
“回京城,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梅晚螢的眼淚突然掉落,像斷了線的珠子,簌簌落下。
滾過她的臉頰,最後匯聚在尖尖的下巴。
她瘦得厲害,襯得孕肚越發明顯。
整個人脆弱不堪,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裴硯額角的青筋直跳,她在想甚麼,居然來這麼危險的地方。
她不要命了?
“梅晚螢,回去,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梅晚螢哭得更厲害了,一邊哭,一邊說:“我不走。”
他不過去,她便朝他走來。
試探著去拉他的手,要他摸她的孕肚,“孩子想你了。”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蘊滿了淚水,但裴硯清晰看到了她眼底的想念和依賴。
分明是梅晚螢想他,可她偏要說是孩子。
掌心下的孕肚突然動了一下,像有甚麼東西踹了他一腳。
裴硯心口一陣緊縮,突然覺得害怕。
他猛地抽回手,命令親衛送梅晚螢離開,“馬上走!”
梅晚螢神色絕望,伸手想要拉他,身體卻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她昏倒了。
大夫說是動了胎氣,必須臥床靜養,她的身體經不住長途奔波。
裴硯坐在床邊,盯著那張小臉看了很久。
她怎麼那麼瘦?
府裡的人不給她飯吃嗎?
她又為何來邊關,不知道這裡有戰亂,隨時會死人?
裴硯很生氣,他伸手捏了捏梅晚螢的臉頰,想要給她一點教訓。
觸手只有薄薄一層皮肉,梅晚螢比他想象的瘦弱很多。
裴硯洩了力道,輕輕摩挲她的臉頰,“你怎麼甚麼都不怕?”
梅晚螢不怕,可他卻怕了。
再次把手放在梅晚螢的肚子上,裡面那團東西又動了起來。
一下下踹他的手心,活潑有力。
裴硯突然很生氣,罵道:“能不能安分點,就會給人找麻煩!”
那團東西在肚子裡拳打腳踢,梅晚螢的身體能好才怪!
他說完這句話,昏迷中的人眼角滑下了一道水痕。
裴硯指腹擦過,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她真的好愛哭。
哭得他心煩意亂。
只能嚇唬她,“再哭,我不管你們了。”
心裡想的卻是,在梅晚螢離開之前,要給她立個擋箭牌。
畫面一轉,梅晚螢被敵人擄走,對方要他割讓城池,換梅晚螢的性命。
他們一起長大,某些時候是有默契的。
她寧願死,也不會苟活。
有道聲音告訴裴硯,快去救梅晚螢,不然她會做傻事。
別看她嬌滴滴的,其實心中裝滿了義氣。
她不會讓百姓為她受苦,也不會給他為難的機會。
他試圖向敵人證明,梅晚螢不是他的軟肋。
他回了封信。
後腳便帶著親衛去營救梅晚螢,可他還是去晚了一步。
她流了好多血,無聲無息地躺在那兒,沒有生息,再也不會神采飛揚地喚他阿硯。
要她命的兇器,是他送的及笄禮。
把梅晚螢抱在懷裡,裴硯眸色死寂,沒送這個禮物就好了。
血腥味鑽入鼻腔,睡夢中的裴硯被迫醒來。
嗓子裡像堵了團異物。
他一咳,掌心染上了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