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母看著她:“甚麼事?”
李嬸的眼神意味深長,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你倒是說啊。”顧母催她。
李嬸嘆了口氣,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文芳,我也是過來人。你說一個鄉下姑娘,見了你家北一那樣的條件,能不動心思?這要是用了點甚麼手段,先懷上了,你家北一是軍人,他能不負責?”
顧母的臉色變了。
“你是說……”她沒把話說完。
李嬸拍了拍她的手:“我可甚麼都沒說啊,我就是瞎猜的。你自己當婆婆的,多留個心眼兒。這年頭,甚麼事沒有?”
顧母站在原地,腦子裡像是有根弦一下子繃緊了。
怪不得。
怪不得她第一眼看見那個姑娘就不舒服,不是因為她長得不好看,恰恰相反,是因為她太知道怎麼討人喜歡了。
嘴甜,會笑,爺爺奶奶叫得親熱,一口一個“謝謝奶奶”“謝謝爺爺”,把兩個老的哄得團團轉。
她就說嘛,一個鄉下丫頭,哪有這麼好的本事?
原來是早有準備。
顧母把手裡的布袋子攥緊了,指節發白。
“文芳?”李嬸叫了她一聲。
“沒事。”顧母回過神來,臉上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憋屈和煩悶,換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銳利,“我去買菜了,家裡還等著呢。”
“誒,去吧去吧,別多想啊,我就是隨口一說。”李嬸笑呵呵地擺擺手,拎著菜籃子走了。
走出去好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顧母的背影,嘴角彎了彎,不知道在想甚麼。
顧母一個人站在樹下,站了足足有5分鐘。
然後她轉身,大步朝供銷社走去。腳步比來時快多了,布袋子在手裡攥得死緊,像是要把它捏碎。
供銷社裡沒甚麼人,她買了五花肉、雞、排骨、青菜,一樣一樣地裝進袋子裡,動作利索得不像平時那個做甚麼都慢吞吞的文芳。
售貨員跟她打招呼:“嫂子,家裡來客了?”
“嗯。”顧母把錢數好,擱在櫃檯上,沒等找零就拎著袋子走了。
售貨員在後面喊:“嫂子!找你兩毛六!”
她走得很快,快得路上的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都沒顧上攏。
家屬院裡,幾個老太太坐在花壇邊上曬太陽,看見她過來,有人張嘴想打招呼,話還沒出口,顧母已經走過去了,帶起一陣風。
老太太們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
顧母推開院門的時候,顧奶奶正好從廚房裡出來倒水,看見她回來,說了句:“買回來了?快拿廚房來,我收拾。”
顧母沒接話,把袋子往廚房檯面上一擱,轉身就上了樓。
顧奶奶端著水盆,愣了一下。
樓上,夏念念正站在走廊裡,看著牆上掛的照片。
那是一張全家福,顧北一穿著白襯衫站在後排,旁邊是顧南風,前面坐著顧老爺子和顧奶奶,顧父顧母站在兩側。
照片裡,顧北一的臉還很年輕,十幾歲出頭的樣子,下巴尖尖的,沒有現在這麼硬朗。
“看甚麼呢?”顧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夏念念轉過身,顧母已經走到了她面前,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她,從上到下,從臉到腳,最後落在她肚子上,停了兩秒。
“媽。”夏念念叫了一聲。
顧母沒應。
她盯著夏念念的肚子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夏念念的眼睛。
夏念念笑得燦爛。
那笑容落在顧母眼裡,刺眼得很。
顧母淡淡的冷哼一聲:“顧北一和老爺子他們看不見,你對我笑也沒用。”
夏念念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媽。”夏念念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走廊裡很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之所以叫你一聲媽,是因為我愛北一,所以尊重他的家人、他的父母。
可是現在你的所作所為,明顯是對他和對我的不尊重。那麼,我也沒有必要尊重你了。”
她頓了一下,看著顧母的眼睛。
“你不喜歡我叫你媽,我可以叫你阿姨。”
說完,夏念念轉過頭,繼續看牆上那張全家福,她的側臉對著顧母,鼻樑挺直,睫毛很長,嘴角抿成一條線,不卑不亢,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顧母明顯愣了一下。
她想過這個鄉下丫頭會哭、會鬧、會找老爺子告狀,甚至想過她會摔門而出,唯獨沒想過她會這麼平靜地轉過頭去,把自己晾在原地。
“你——”顧母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你個鄉下來的土包子,簡直無法無天!”
夏念念沒有回頭。
她盯著照片裡的顧北一看了兩秒,嘴角彎了彎,像是在對照片裡的人說話:“阿姨,北一愛我,爺爺奶奶也喜歡我,在這個家,我比你更有底氣。”
她轉過頭來,看著顧母,目光不閃不避。
“有本事,你趕我出去啊。那才叫人佩服。”
顧母的臉漲得通紅。
她嫁進顧家二十多年,還從沒有哪個晚輩敢這麼跟她說話。
就算是顧北一,從小到大被她冷落、被她忽視,也不過是沉默、是退讓、是把自己縮成一團儘量不礙她的眼。
可這個夏念念,這個第一次上門的鄉下丫頭,居然敢站在她家的走廊裡,說著大逆不道的話。
顧母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兩下,手指頭都在抖。
大兒子娶的這個媳婦是個混不吝的。
外表看上去柔柔弱弱、溫溫柔柔,笑起來像朵,懟起人來能把人氣死。
這種人在單位裡她見過,專門笑著往你心口上扎刀,扎完了你還不好意思說她兇。
“好啊,好得很。”顧母咬著後槽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這就讓北一把你趕出去,讓你看看這個家是誰在當家做主。”
夏念念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她這個婆婆,未免太容易被激怒了。
原本以為是個心機深沉的角色,幾句話交鋒下來,夏念念心裡有了底——也就是一個紙老虎,嘴上兇,手裡沒刀。
“阿姨,我好怕啊。”夏念念的聲音軟綿綿的,但配合著她嘴角那抹笑,軟刀子比硬刀子更扎人。
顧母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別人看不起她。
小時候家裡兄弟姐妹多,她一直是被忽略的;嫁進顧家,婆婆雖然沒為難過她,但那種你是高攀了的感覺像一根刺,紮了二十多年都沒拔出來,現在,一個鄉下丫頭也敢看不起她?
顧母舉起巴掌。
手掌在空中頓了一下,五指張開,指尖微微發顫。
夏念念沒有躲。
她抬起頭,直視著顧母的眼睛,眼神明晃晃地挑釁。
走廊裡的空氣像被抽乾了,又幹又緊。
樓下廚房裡傳來顧奶奶切菜的聲音,噹噹噹的,一下一下,有節奏地響著,對樓上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顧母的手掌往下落。
夏念念的肩膀微微收緊,本能地想要往旁邊閃。
下一秒,一隻手出現在她眼前。
五指張開,穩穩地接住了顧母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