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地上,周圍那些戳脊梁骨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可她甚麼都顧不上了。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轉,她閨女被關起來了,她女婿要離婚,她老劉家的臉,在這羊城軍區,算是丟盡了。
“讓讓,都讓讓。”
人群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兩個穿軍裝的年輕人撥開圍觀的人,看見坐在地上的劉母,對視一眼,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這位大娘,您是劉盈的家屬吧?”
劉母猛地抬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是她媽,你們是軍區的人,我閨女呢,我要見我閨女!”
兩個幹事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
“大娘,您先起來,地上涼。我們是奉命來接您的,首長說您來了,讓您先去招待所歇著,有甚麼事明天再說。”
“我不去招待所。”
劉母掙扎著站起來,一把抓住那幹事的胳膊,“我要見我閨女,現在就要見,你們憑甚麼管她?她肚子裡還懷著孩子呢。”
幹事只能耐著性子解釋。
“大娘,劉盈同志現在在接受組織調查,按照規定,暫時不能見家屬。您別讓我們為難。”
“我管你甚麼規定。”劉母的聲音尖利起來。
“我男人是西北軍區的師長,你們敢動我閨女,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這話一出,兩個幹事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了。
旁邊看熱鬧的人群裡傳來幾聲嗤笑。
“喲,師長夫人好大的官威啊,可這兒是羊城軍區,不是西北。”
“就是,師長怎麼了,師長閨女就能亂搞男女關係?”
劉母的臉漲成豬肝色,渾身發抖,卻說不出話來。
那年紀大些的幹事嘆了口氣,對同伴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半攙半架著把劉母往外帶。
“大娘,您先跟我們走,有甚麼事咱們坐下說。”
劉母掙扎了兩下,掙不動,只能被拖著往前走。她回頭看向鄭家那扇緊閉的院門,眼睛裡滿是怨毒。
“鄭洪,你給我等著!”
院門裡頭,鄭洪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頭的動靜漸漸遠去,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自己在門邊站了多久,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屋子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鄭母披著外套,拄著根柺杖屋裡慢慢走出來。
“走了?”
“嗯。”
鄭母沒再說話,走到灶臺邊,坐在邊上。
她看了看兒子,半邊臉腫得老高,五個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頭。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身進了灶房。
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碗東西出來,往鄭洪跟前一遞。
“敷上。”
是一塊用粗布包著的熱雞蛋。
鄭洪愣了愣,接過那個雞蛋,貼在臉上。熱乎乎的,燙得他激靈了一下。
鄭母在他旁邊坐下,也不看他。
“娘對不住你。”
鄭洪手一頓。
“當初……當初娘就不該把你教的太有上進心。”
鄭母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們這些鄉下的泥腿子,怎麼攀得起人家官小姐啊,這不,你看上的是別人的身份,別人踐踏的是你的尊嚴。”
鄭洪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雞蛋滾了滾,繼續敷著。
“娘知道你心裡苦。”鄭母轉過頭,看著兒子的側臉,“那孩子是不是你的,你心裡有數沒。”
“有沒有數的,還有甚麼意思?”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鄭母沉默了。
是啊,有沒有數的,還有甚麼意思。
那孩子是不是鄭家的種,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劉盈跟孟勇的事,是全軍區都知道的醜聞。
他這個綠帽子,戴得結結實實,摘都摘不下來。
“那婚”鄭母小心翼翼地開口,“你真要離。”
鄭洪把雞蛋往桌上一放,站起身來。
“離。”
一個字,斬釘截鐵。
“可她爹。”
“天王老子來了,這婚我也離定了。”
鄭洪轉過身,看著自己的母親,眼底的血絲還沒褪盡。
“娘,我不想再忍了。”
鄭母看著兒子,看著他眼底那股從沒見過的狠勁,心裡頭又酸又疼。
這孩子從小老實,受了委屈也不吭聲,當兵這麼多年,甚麼苦都吃過,甚麼罪都受過,從來沒抱怨過半句。
可現在,這孩子眼裡頭,是真的冷了。
“行。”鄭母點點頭,“離就離。娘支援你。”
鄭洪愣了一下,看著母親,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
“鄭營長,鄭營長在家嗎?”
鄭洪認出是通訊員小周的聲音,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了門。
小周站在門外,跑得氣喘吁吁的,看見鄭洪,敬了個禮。
“鄭營長,團長讓你馬上去一趟,有緊急任務。”
鄭洪眉頭一皺:“甚麼任務。”
“不知道,團長沒說,就讓您趕緊去。”
鄭洪回頭看了母親一眼,鄭母擺擺手:“去吧去吧,正事要緊。”
鄭洪點點頭,跟著小周往外走。
出了院門,外頭的路上已經沒甚麼人了。
夜風吹過來,帶著點溼冷,鑽進脖子裡,涼颼颼的。
小周跟在他後頭,走了一段,突然小聲說:“營長,那個嫂子的事,我聽說了。”
鄭洪腳步頓了頓,沒吭聲。
“您別往心裡去。”
小周撓撓頭。
“咱們連的兄弟都說了,這事兒不怪您,是那女人不是東西。您放心,不管您做甚麼決定,咱們都支援您。”
鄭洪的腳步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小週一眼。
小周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兩聲。
鄭洪沒說話,轉過頭繼續往前走。只是腳步,好像比剛才穩了些。
裡面的顧北一已經等了一會。
“來了?坐。”
鄭洪沒坐,就站在辦公桌前:“顧團長,甚麼任務?”
顧北一看了他一眼,放下手裡的筆,往椅背上一靠。
“任務的事先放一放。我問你,你家裡的事,打算怎麼處理?”
鄭洪的眉頭皺了起來:“團長,這是我的私事。”
“私事?”顧北一拍桌子站起來,眼神裡帶著怒氣。
“劉盈下毒的事情,不僅僅是你們的私事,可是我們現在沒有證據證明是她做的。”
“還有你那個丈母孃到處鬧,看到領導就要衝進去,很影響你的名聲啊,你說要怎麼處理。”
鄭洪不說話了。
顧北一看著他,嘆了口氣,鄭洪實屬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冤種,劉盈對自己愛而不得,後面才選擇了鄭洪。
他摸了摸鼻頭,想著有點心虛怎麼回事。
“鄭洪啊,我知道你委屈。但是離婚的事,你可得想清楚了。她肚子裡那個孩子,萬一真是你的。”
“不是我的。”鄭洪打斷他,聲音很平。
顧北一詫異:“你怎麼知道。”
“現在我想起來有段時間她天天說要去羊城買東西,大機率是出去鬼混了,她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懷上的。”
顧北一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這女人有毛病,這麼喜歡姦夫,當初直接和那人結婚就好了,當時還對他死纏爛打,想想就噁心,跟吃了屎一樣。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聽見牆上掛鐘的指標在走。
“行,這事兒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明天政治處的人會找你談話,有甚麼話,到時候再說。”
鄭洪站著沒動:“團長,任務呢?”
顧北一無語,起身對著他就是虛晃一腳。
“以前沒看出這小子這麼敬業,任務的事先不急,先把家事處理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