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來了,帶著她男人,開吉普車回來的。”張文升眼睛放光。
“她男人真是當官的,當大官的。”
張母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也亮了起來。
“當官的?”
“對,二狗子親眼看見的,軍車,軍裝,一看就是大領導!”
張文升湊近了,壓低聲音。
“媽,你想想,我姐嫁到陳利民家,那陳利民的閨女,不就是我姐的小姑子,這拐著彎的,咱們也算是親戚啊!”
張母的腦子轉得飛快。
她想起讓張翠翠拿錢的事,那死丫頭一分錢沒給,還甩臉子走了。
她正琢磨著怎麼再去鬧一回,沒想到這頭就有這麼大的好訊息。
張母把手裡的雞食盆往地上一撂,轉身就往屋裡走。
“當家的,當家的!”
張父正在屋裡抽旱菸,被她這一嗓子喊得嚇了一跳。
“喊甚麼喊,見鬼了?”
張母三兩步衝進去,一把扯下他嘴裡的菸袋。
“別抽了,快走,去紅旗大隊!”
張父被她扯得站起來,一臉莫名其妙。
“去紅旗大隊幹啥。”
“去我閨女家,陳利民家那個女婿回來了,當大官的!咱得趕緊去認認門。”
張父皺了皺眉:“人家回來關咱們甚麼事。”
“怎麼不關,我閨女嫁到他家,咱們就是他家的親家,親家上門,那不應該的嗎?”張母瞪了他一眼,眼神貪婪。
張父還想說甚麼,張母已經不耐煩了,一把扯著他的袖子往外走。
“快走快走,別磨蹭,去晚了。人家門都進不去了。”
張文升跟在後面,母子倆連走帶跑,恨不得長出翅膀飛到紅旗大隊去。
張父被拽得踉踉蹌蹌,手裡的菸袋都來不及放下。
一家三口,就這麼出了門。
路上,張母的嘴就沒停過。
“文升,你到時候嘴巴甜一點,叫姐夫叫得親熱點。當官的愛聽好話,你多說幾句,沒準兒他一高興,就給你安排個好差事。”
張文升連連點頭:“媽,我知道,你放心!”
“還有啊,”張母壓低聲音。
“待會兒見了你姐,別提那二百塊錢的事兒。先把關係拉近了,以後慢慢來。”
“明白明白。”
張母越想越美,腳下的步子更快了。
紅旗大隊,陳家的院子裡,一家人剛吃完飯,正在收拾碗筷。
王梅端著碗往廚房走,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抬頭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
村口那條路上,有三個人正急匆匆地往這邊趕。
打頭的那個,她認識。
張翠翠她媽。
王梅話音剛落,那三個人已經走到了院門口。
張母一馬當先,臉上堆滿了笑,那笑容跟抹了蜜似的,甜得發膩。
“哎呀,親家,親家母,在家呢。”
她嗓門洪亮,生怕院子裡的人聽不見。
陳利民正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聽見這聲兒,抬頭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對這個親家母沒甚麼好印象。
當初張翠翠嫁過來的時候,這老婆子恨不得把彩禮要到天上去。
後來逢年過節走動,也是三句話不離錢,跟那螞蟥似的,叮上就吸一口。
王梅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擠出一個笑來:“親家母來了,快進屋坐。”
張母也不客氣,帶著張父和張文升就往院子裡走,眼睛卻滴溜溜地轉,四處打量著。
院子門口停著那輛吉普車,綠色的車身,擦得鋥亮,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張文升的眼睛一下子直了,湊過去就想摸。
“別動。”顧北一從屋裡走出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
他穿著摘了領章的軍裝,身板挺得筆直,往那兒一站,就跟一棵松似的。
張文升的手縮得比兔子還快,訕訕地笑了笑。
張母的眼睛卻更亮了。
這氣勢,錯不了,肯定是大官。
“哎呀,這就是念唸的物件吧。”
張母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上下打量著,那眼神跟看一塊肥肉似的。
“好,好,一看就是有出息的,念念吧丫頭有福氣啊。”
顧北一微微皺了皺眉,看向自己的妻子。
夏念念扯了扯嘴角,壓低聲音說:“我嫂子的孃家人,你別理。”
男人點了點頭,臉上沒甚麼表情,客氣而疏離地說了句:“嗯。”
張母卻跟沒看出這冷淡似的,熱絡地往裡走,嘴裡還不停地說著。
“哎呀,都是一家人,客氣甚麼。我就說嘛,咱們兩家得常走動。這不,聽說你們回來了,我們連午飯都沒顧上吃,就趕緊過來了。”
張父跟在後面,悶著頭不說話,手裡的菸袋鍋子也不知道往哪兒放。
王梅把人讓進屋,又去倒了三碗水。
張母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兩口,眼睛卻一直往門口瞟。
“翠翠呢,咋不見翠翠?”
“翠翠在裡屋,身子有些不爽利,躺著呢。”王梅說。
“不爽利,早上從我家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啊?”
王梅沒接話。
張母卻自顧自的繼續睡著:“翠翠,翠翠,媽來看你了。”
裡屋的門被開啟,張翠翠走出來,臉色卻不太好。
她看見自己孃家人的那一刻,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有厭煩,有戒備,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疲倦。
“媽,你們怎麼來了。”
“這孩子,說的甚麼話。”
張母站起來,一把拉住張翠翠的手,親熱得不得了。
“媽想你了,還不能來看看你?”
張翠翠把手抽回來,往後退了一步。
張母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如常,拉著張翠翠坐下,噓寒問暖,那關心的樣子,跟換了個人似的。
張翠翠一句話也不說。
張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了一聲,終於進入了正題。
“翠翠啊,媽這次來,一是看看你,二呢,也是想跟你妹夫認識認識。”
她說著,看向顧北一,“翠翠妹夫啊,看你這氣勢,在軍區一定是當領導的吧。”
顧北一淡淡道:“部隊上當兵的,不是甚麼官。”
“哎喲,謙虛了不是。”
張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一看你就是大領導,我這兒子,文升,你看見了沒,人老實,肯幹活,就是缺個機會。你看能不能給在部隊上安排個職位。”
“媽!”張翠翠突然打斷了她。
張母一愣。
張翠翠看著她,眼神冷得嚇人:“你今天是來走親戚的,還是來找事兒的。”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
張母的臉拉下來。
“我這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弟弟,你嫁出去了,過上好日子了,就不管孃家人死活了。”
“我過上好日子。”
張翠翠笑了,笑得有些淒涼。
“我嫁過來的時候,你拿了全部的彩禮,有給過一分陪嫁嗎,我生曉花的時候差點難產,你有擔心過我的死活嗎,甚至,在我做月子的時候對我不聞不問,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情嗎。”
張翠翠一口氣把自己憋在心裡的不滿全部說出來,心裡的憋悶好像好了不少。